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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文化】尘外古刹藏丹青 禅心一笑越古今‖钟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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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外古刹藏丹青

禅心一笑越古今


钟 静

一、缘起寻访:隐于市井,赴百年丹青之约

久居成都闹市,竟不知近郊九莲山幽谷深处,藏着一座千年古刹,其内封存着五百多年气韵不减的明代壁画。幸得友人力荐,择一晴日风清之时,循青石山道缓步入山。石径迤逦,山林清寂,淡淡禅香萦绕,间有风铃泠然,尘世浮躁渐次远去。


观音寺

循山势而上,寺宇层层递进。中轴线上,清代山门、弥勒殿、接引殿依次排布,气韵悠然。寺院深处,明时毗卢殿与观音殿巍然相望,二殿皆单檐歇山,檐深远出,斗拱朴拙,气韵沉雄。

二、溯源历史:佛道文脉更迭,镌刻千年底蕴

据寺碑所载,观音寺始建于东汉,相传为天师张道陵二十四治道场之一,基址与今寺完全重叠——千余年香火未断,倒生出几分亲切。南宋时,定名观音禅寺,儒、释、道三教文脉于此相融。元代毁于兵燹,明代重建,传世壁画与塑像便成于此时。今存殿宇古朴庄重,完整保留明代规制。



新津文保 供图

壁画素有“蜀中小敦煌”之誉,与北京法海寺壁画并称明代南北双绝。建筑学家梁思成曾赞其“工整秀丽,备极妍巧”。2001年入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读罢碑文,我对即将得见的明代笔触与刀痕,更添了几分期待。

三、古建空间:壁画的沉默容器

新津观音寺的明代殿宇,是四川现存最完整的明代木结构建筑群之一。它们遵循着那个时代的建筑法式,敦实而沉稳,又在屋檐、门窗等细微处融入了川西山地的灵秀。然而,比这些构造本身更打动人心的是,毗卢殿作为“壁画容器”所独有的空间质感:殿内不设高窗,光线被檐柱与层层斗拱过滤,散作一片柔和的天光,均匀地铺洒在壁画之上。当我踏入殿门,视线自然收束,整个世界缩小为面前的墙壁与佛影。建筑不再是静待观看的对象,而是引导观看的主宰——它用幽暗滤去杂念,以尺度制造敬畏,借沉默为丹青铺好底色。若殿内敞亮如昼,壁画的深邃与神秘便会消散;若逼仄压抑,又让人无法从容凝望。正是这恰到好处的明暗与尺度,让丹青得以完整吐纳它的气韵。


观内造像细节图(新津文保 供图)

四、壁上丹青:塑画共构中的华章

步入毗卢殿,光影倏然幽邃。

殿内以三身佛塑像为核,然真正铺陈出圆觉法会恢宏气象的,是东西两壁那十二尊圆觉菩萨——每尊高可丈余,序列而陈,恍如一轴永不褪色的佛国长卷。


渡海观音细节图(新津文保 供图)

细观其构图,十二圆觉并非孤悬壁上,而是以姿仪、衣带、目光,织就连绵的韵律。或半跏趺坐,或合掌当胸,或侧身倾听,各具姿态,却气脉贯通。最动人心魄处,在于视线的经营:左壁第三尊,身微右转,目光恰恰落于中央毗卢遮那佛的右膝之上;余者或侧首,或倾身,目光皆向殿心聚拢。整铺壁画非静止的图像,而是一场无声的“听法”——人立于殿中,竟觉被一股柔和的目光之流轻轻环抱。

群像之中,右壁有一尊合掌菩萨,衣带当风,眉目低垂,似将整部《圆觉经》的慈悲收于眼帘,令人望而神静。而最令人流连忘返的,是左壁的清净慧菩萨:她手执玄色如意,双足自在趺坐,姿态宁静出尘,双目低垂敛神,唇角隐隐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当时只觉安宁通透,日后才懂得,这抹浅笑竟是整座古刹的灵魂所系。整个毗卢殿以空间为殿、以塑像为心、以壁画为衣,整座毗卢殿就是一尊可进入、可沉浸的“光明遍照”的法身佛,是一幅立体的《圆觉经》。

五、绝艺匠心:古法技艺精纯,铸就传世艺术丰碑

这般摄人心魂的旷世丹青,皆出自明成化四年民间顶尖匠人之手。彼时笔墨章法、设色技法俱入佳境,凝聚着一代匠人纯粹的专注。

画师兼工铁线描、兰叶描等传统笔法,运笔圆熟灵动,气韵贯通。天然矿物颜料质地精纯,耐风化、抗侵蚀,经年不褪、历久弥润。其中珍珠粉晕染技法最为奇绝:画师将珍珠粉调和进颜料,为清净慧菩萨的面部、颈部、手臂等肌肤部位做晕染处理。珍珠粉自带的柔和珠光,让肌肤呈现出细腻温润的质感,仿佛有血液在皮肤下流动,极大地增强了人物的生命力与神圣感。而那抹浅淡笑意,正是画师以最克制的笔触,留出的最悠远的禅意。

六、塑像大成:明代彩塑的巅峰力作

如果说毗卢殿的壁画是平面的佛国,那么观音殿的悬塑便是立体的净土。

自毗卢殿而出,步入观音殿,殿内空间更为开阔,光线也稍显明朗,便于仰观宏伟塑像。这里荟萃六百余尊明代塑像,其中三大士各高五米,文殊、观音、普贤跏趺而坐,端庄肃穆,彩绘古朴雅致。观音骑独角异兽——犀首象身,虎爪狮尾,神态庄严。两侧四十六尊等身罗汉,或颦或笑,或沉思或瞠目。有一尊罗汉嘴角微撇,半侧着身,眼神似嗔似怜,像极了邻家长者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我忍俊不禁,又顿觉亲切。另一尊年轻罗汉则双眉紧锁,手托念珠,仿佛正为某个尘世烦恼苦思答案——满殿罗汉,个个有性情,无一雷同。


观音殿观音三大士背屏(新津文保 供图)

三大士背后,更悬塑飘海观音一尊——此为镇馆级艺术珍品。观音殿内空间高敞,梁架向上拔起,为悬塑艺术留下腾挪的余地。正是这份纵向的空阔,让观音得以凌空而起,衣袂在虚空中舒展,灵动飘逸。采用悬空塑作技法打造,足踏鳌鱼,立于惊涛之间,造像身姿轻盈飘逸,云水海浪环绕烘托,打破传统立塑的呆板格局,动态感与空间意境臻于极致。满殿塑像,或庄严、或诙谐、或静穆、或生动,仿佛不是供于殿中冰冷的圣像,而是一群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于咫尺之间与我默默对话。

七、造像哲思:一笑惊绝古今,禅意大美无双

从毗卢殿的壁画到观音殿的塑像,万般色相观览已毕,回头再看,最令人沉吟不尽的,仍是清净慧菩萨唇边那一抹清和浅笑。它幽隐含蓄,淡蕴慈光,正是“禅心一笑越古今”的意蕴所系。


第一圆觉文殊菩萨


第十一圆觉圆觉菩萨

这抹禅笑无关世俗欢愉,亦非刻意悲悯,而是菩萨悟道观心、内观自省后的本真流露。画师仅以淡赭轻勾一道平直浅痕,似有若无,内敛沉静,暗合佛家“拈花一笑”的玄妙禅境,契合《圆觉经》清净解脱、慧照圆明的修行真谛——是心安自在的自然外化。

这抹东方的禅意微笑,不禁令人想起西方《蒙娜丽莎》那抹神秘微笑。蒙娜丽莎的笑温婉入世,饱含人间烟火与世俗温情,那是文艺复兴对个体生命温度的深情凝视;而清净慧菩萨的笑空灵出尘,含蓄留白,淡远幽深,唯有静心凝神方能体会。一入世,一出尘;一外放,一内敛。两种微笑如同两条并行不悖的河流,各自滋养着不同文明对生命温情与精神超越的独特理解。

八、行旅感悟:永续文脉,静守初心

深山藏古刹,一壁越千年。回首此行,从最初循山径寻访,到殿中仰望丹青,再到最终读懂那抹禅笑——方知“尘外古刹藏丹青”所藏的,不仅是笔精墨妙的壁画塑像,更是一种超越时空的精神气韵;而“禅心一笑越古今”所越的,也不仅是五百多年的岁月,更是尘世与净土、浮躁与安宁之间那一道无形的门槛。久居闹市的那些喧嚣,至此已荡然无存。


新津文保 供图

新津观音寺壁画与塑像,承巴蜀文脉,聚明代艺道,乃中国艺术之沉静遗珠,东方禅意之鲜活载体。为护此瑰宝,经敦煌研究院等多期修复,秉“修旧如旧”之法,终成南方壁画保护之标杆。驻足殿前,俗世浮躁悄然消融,只剩内心的沉静与敬畏。这份历经岁月淬炼的艺术遗存,沉淀着传统笔墨风骨与匠人精神,千载流光,依旧风华熠熠。

默立良久,唯觉万语千言,终归于此——

岁月凝虚,画是余影;

禅笑入寂,心定无住。

千古文脉,一字不立;

万古留香,香本非香。

来源:方志新津

作者 : 钟 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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