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媛媛 编辑/吕栋)
很多家长对两年前的一幕记忆犹新:2024年8月,开了22年的国学培训机构秦汉胡同刚办完周年店庆,优惠促销收完一波课时费,不到一周,北京11家校区集体闭店,上海、广州、杭州的门店接连关停。有家长刚充了两万多,一节课都没来得及上。
同一年,拥有近400家直营球馆、9万学员的乐旋乒乓在全国大面积关店,创始人后来自述“100家店倒闭,营收5亿变负债5000万”,转身去做直播带货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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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观察者网与教培从业者、平台方负责人聊了聊,按次核销、资金保障、评价体系,成了他们口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他们普遍指出,经历了一轮爆雷潮的教培行业正在补课,补的不是文化课,而是一门更基础的财务课:家长预交的钱,到底算什么。
爆雷潮的账:预收款从来不是收入
秦汉胡同的“跑路”,事前看上去毫无征兆。有家长回忆,孩子所在馆区闭店前刚从旧商场搬到租金更贵的新址,重新装修花了不少钱,不像是要倒闭的样子。
但事后复盘,线索并不隐蔽,这家店庆大促的连锁机构,2023年宣称营收超6亿元、服务8万多个付费家庭,爆雷后仅深圳市消委会就收到171宗投诉,涉案金额超458万元。
乐旋乒乓的剧本几乎一样。这家乒乓球培训连锁靠“越多越便宜”的话术鼓励家长大额充值,有的课包一次收费上万元,远超当时“不得一次性收取超过3个月或5000元费用”的监管要求。
知情人士后来向媒体透露,预售课收来的钱被当作“利润”提前分掉,高档商场的租金和工资却没人预留。资金链一断,各地门店就开始换招牌、换主体,家长被转来转去,光济南一地的维权群相加就聚了5000多人,涉及金额约15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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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经营企业,没有人是朝着把摊子干黄去干的。”美团教育养老行业负责人蒋翔向观察者网分析,教培行业过去的特殊性在于预付式消费,预收款在会计上是负债,但在行业高速扩张期,很多机构并不把它当负债,“收进来的钱马上就去扩大经营”。
之后真正拖垮机构的往往是两件事:一是拆东墙补西墙,等发现某些门店入不敷出时,亏空已经填不上;二是单店爆雷引发恐慌,一家店出了问题,家长把其他店的课也全退了,挤兑直接把机构拉垮。
不过,规则层面已经补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预付式消费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自2025年5月1日起施行,覆盖教育培训等生活消费领域:收款不退、丢卡不补等霸王条款被明确无效,消费者享有七日无理由退款权,经营者卷款跑路要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连帮忙逃债的“职业闭店人”也被纳入追责范围。
在蒋翔的判断里,2022到2024年是问题商家集中爆雷的区间,“2025年左右,前一波经营有问题的商家基本出清,2026年行业已经在往上走”。虽然这只是平台方的视角,但行业已经有了共识,靠预收款滚雪球的旧模式,正在失去司法、监管和家长们的耐心。
生源少了,家长们更“刁”了
爆雷潮退去,行业并没有回到舒适区,出生率这道更难的题又摆在了面前。
国家统计局的公报显示,2025年全国小学招生1461.7万人,同比减少近10%,较2023年的招生高峰缩水22%;2025年出生人口进一步下滑至792万。在校生层面,北京大学田志磊团队的预测显示,小学学龄人口在2026年跌破1亿,约为9418万。
这些下滑的数据传导到校外培训,就是最直接的生源收缩,不少托管和培训机构反映,今年招生很难。
与此同时,掏钱的人变了。85后、90后甚至00后家长成为主力,他们的消费习惯是先在线上搜索、比较、看评价,再决定去不去线下门店。
“哪怕到店消费,现在的家长也会先在线上看有没有这个品牌、门店怎么样。”托管品牌贝尔安亲联合创始人毛慧对观察者网说道。这家2013年创办的机构在全国160多个城市有1300多家校区,做的是家门口的生意,接孩子放学、管午饭午休、辅导作业,官方名称叫课后服务,民间叫托管或小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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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课的方式同样在变,家长不再一口吞下几万块的大课包,而是先体验、后决定,短课时、次卡类的小额体验课快速增长。美团披露的暑期数据显示,2026年“安心学”次卡产品贡献了平台素质教育实付交易额的45%。
小额下单不等于用户只愿意上一节课,而是把举证责任推回给了机构,得用每一节课证明值得续费。
于是,机构和平台开始联合起来找增量。蒋翔介绍,教育行业的增量正在往四个新结构里迁移:体育培训线上课程持续增长,托管新业态快速起量,成人职教的证书技能类占比提升,还有副业接单带动的学一门小手艺。
托管正是快速起量的新业态之一,贝尔安亲今年7月与美团合作,8月20日首批300多家校区上线,现已接近400家。毛慧透露,线上来的新客约占到店量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核销率超80%,通过平台上门的客户最终转化成正价学员的比例也超过80%。
“今年很多品牌反映招生难,但我们暑假和开学季都实现了增长。”她把原因归结于线上线下的双轮驱动。
从收钱到核销,一场正在进行的切换
消费端的变化是先体验后决定,供给端对应的变化就是把收的钱和挣的钱分开,上一节课,核销一节,核销掉的才是利润。
这恰恰是行业最难转过来的弯。过去机构收到一笔10万元的课包,销售按比例抽成拿钱走人,客户来不来销课,压力全在老板身上。
蒋翔认为,按次核销的意义在于逼着机构把核销抓在手里。“抓核销其实是提升教学质量的行为,你只有把钱核销掉了,把债划掉了,这个钱才是你的利润。”
但切换是有代价的,这一点平台和商户都不讳言。贝尔安亲最初推广线上收款时,校区负责人最直接的疑问就是,家长直接把钱付给我,一分不少,如果走线上,平台还要抽佣,图什么?
对此,毛慧认为不能只看眼前收到了多少钱。“家长的消费习惯已经搬到线上,你现在损失可能会多一点,但未来的增量不会少。”
蒋翔则透露,平台做过财务测算,大部分商户切换到按次核销后影响不大,但约20%多的商户在6个月内现金流会明显缩减。还有一部分机构很难切换过来,因为它们的生意模式就是靠新收预付款维持运转,这类机构我们也会警惕,因为本身是不健康的生意模式。
他给了两个简单的观察机构生意模式健不健康的指标:一看核销率和核销周期,只进不出、钱拼命往回收而课销不掉,是危险信号;二看退费率,“单门店退费率到30%左右,基本是绷不住的”。
“教育服务信用体系建设正在成为行业基础设施。”上海交通大学终身教育学院副院长王欣荣直言,对于教育培训行业来说,安心不是合规成本,而是全行业共同的增量。
爆雷潮留给行业的警示,其实不是找一个兜底的平台,而是把课一节一节上好、把账一笔一笔算清。在生源逐年收缩的大环境下,信任大概是最贵的一种获客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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