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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出天下最富贵之书,却在除夕夜被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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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龙杰

公元1763年,也就是清乾隆二十七年,除夕。

北京西郊的香山脚下,风紧,雪大。

这风像是带着刀子,顺着破屋门缝往屋里钻,把案头的一盏残灯吹得忽明忽暗。屋子里冷得像冰窖,连砚台里的余墨都冻成了冰疙瘩。

炕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身上盖着一张霉烂的旧毡子,露出的手背青筋暴起,那是抓了一辈子笔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试图抓住虚空中的什么。

他叫曹雪芹。这个名字,曾经在金陵城的繁华里浸过蜜,如今却在西山的寒风里化成了灰。

随着最后一声剧烈的咳嗽,这位写尽了人间繁华与凄凉的文豪,眼角滑下了一颗浑浊的泪,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水气。

这一夜,大雪封山,万家灯火都在欢度除夕,而这个写出千古绝唱的男人,在饥寒交迫中,悄无声息地走了。

三天后,当他的好友敦诚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屋里只剩下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敦诚在门前站了很久,靴子上的雪化了,渗进袜子里,冰凉。

“芹溪,芹溪?”他试探着喊了两声,声音颤抖,不敢用力。

屋里没人应,只有北风在破窗纸缝里呜呜地哭。

他迈进屋,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躺在冷炕上的躯壳。曹雪芹的脸庞已经凹陷进去了,那是常年营养不良和心力交瘁的痕迹。

敦诚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锤子,闷得喘不上气来。他走到炕边,颤巍巍地伸出手,在曹雪芹的鼻息下停了片刻。

没有气了。

一代奇才,就这么死在了一个连炭火都没有的除夕夜。敦诚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在这间只有十平米的破屋子里疯狂地转圈,想找点什么,哪怕是一张能盖在好友脸上的干净帕子。

最终,他在破败的书桌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摞厚厚的书稿,用粗糙的麻绳捆着,上面放着一坛酒。这坛酒显然已经放了很久,酒坛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岁月和湿气晕染得有些模糊,纸条也已发黄,但依然能看清上面写着四个字:“待富贵时再饮。”

敦诚捧着那张纸条,放声痛哭。

“待富贵时再饮”——这是多么心酸的一句期盼,又是多么荒诞的一个笑话。写尽了天下极尽繁华与富贵幻梦的曹雪芹,至死都没能等来他的“富贵”。他甚至穷到连买炭火的钱都没有,只能在这个万家团圆的除夕夜,被刺骨的严寒活活冻死、饿死。

这坛酒,他终究是没能喝上。


一、繁华旧梦:从“烈火烹油”到“白茫茫大地”

要读懂这坛酒的苦,就必须先读懂曹雪芹曾经的甜。

曹雪芹的家族,曾经是清代最显赫的包衣世家。他的曾祖母孙氏,是康熙皇帝的保姆;他的祖父曹寅,是康熙的伴读,更是深受皇帝信任的江宁织造。

在康熙一朝,曹家把持江宁织造局长达几十年。康熙六次南巡,有四次是直接住在曹家。那时候的曹家,真的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为了接驾,曹家挥金如土,把银子花得像流水一样。

曹雪芹就出生在这样一个极度富贵的家庭里。他在江南的烟雨中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他吃过最精致的点心,穿过最昂贵的丝绸,见过最名贵的古董,身边有无数丫鬟仆人伺候。那是活生生的“贾宝玉”的生活。

然而,盛极必衰。

康熙驾崩后,雍正继位。雍正皇帝以严苛和反腐著称,他盯上了亏空巨大的曹家。雍正五年,曹家被抄家革职,举家迁回北京。

那一年,曹雪芹大约十三岁。

从江南的顶级豪门,沦落为北京城的罪臣之后,曹雪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他看尽了世态炎凉,看尽了人情冷暖。曾经那些巴结曹家的人,如今避之不及;曾经笑脸相迎的亲友,如今冷眼相待。

到了乾隆时期,曹家彻底败落。曹雪芹从一个翩翩公子,变成了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穷光蛋。他最后搬到了北京西郊的香山脚下,过起了“茅椽蓬牖,瓦灶绳床”的隐居生活。

二、字字泣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在香山脚下的破屋里,曹雪芹开始动笔写那部改变中国文学史的巨著。

他给这部书取名《石头记》,也就是后来的《红楼梦》。

朋友敦诚曾写诗描绘曹雪芹晚年的生活:“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全家只能靠喝稀粥度日,连买酒的钱都没有,只能靠赊账。

在这样的困境下,他为什么还要写书?在很多人看来,这简直是疯了。连肚子都填不饱,还写什么小说?

但曹雪芹必须写。

他在《红楼梦》的开篇中写道:“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他将自己半生经历的繁华与落魄,将他对这个世界的深刻洞察,将对女性命运的同情,全部倾注在了这部书里。他写了十年,增删了五次。“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他写贾府的奢华,那是他回不去的前半生;他写大观园的百花争艳,那是他心中最美的女儿国;他写“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那是他对家族败落和命运无常的终极叹息。

在那些寒风凛冽的冬夜,在那些忍饥挨饿的日子里,曹雪芹伏在案头,用冻僵的手指握着毛笔,一字一字地写。他没有钱买好纸好墨,只能找来废纸旧书,在背面涂写。

“待富贵时再饮”——那张贴在酒坛上的纸条,或许是他对自己的一种心理暗示。等这部书完成了,等有一天被人赏识了,等有一天曹家再次翻身了……我们就可以喝这坛酒庆祝了。

可是,命运没有再给他机会。


三、痛失爱子与残稿之谜

在《红楼梦》的创作后期,曹雪芹遭遇了他人生中最致命的打击——他的幼子夭折了。

据史料记载,曹雪芹晚年穷困潦倒,唯一的慰藉就是他的孩子。然而,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北京城爆发了严重的痘疹(天花)疫情,曹雪芹的爱子不幸染病身亡。

儿子死后,曹雪芹陷入了极度的悲痛之中。他每天以泪洗面,借酒浇愁。他本来就虚弱的身体,彻底垮了。他病倒了,而且病得很重。

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而曹雪芹,却在一个冰冷的破屋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死于“病无医,饿无食”。

但他留给这个世界的,却是一部未完成的残稿。

今天我们所熟知的《红楼梦》一百二十回,前八十回是曹雪芹的原著,后四十回是高鹗、程伟元整理续写的。曹雪芹究竟有没有写完?他写了,但后四十回的原稿,据说在传阅过程中“迷失”了。

关于后四十回的迷失,有很多种猜测。有人说是因为借阅者不慎遗失,有人说是被当时的权贵(可能涉及皇家政治斗争)强行销毁,也有人说是曹雪芹自己因为看到了太多政治险恶,忍痛烧毁了结局。

无论真相如何,这都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文化悲剧。曹雪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仅承受着身体的饥饿与病痛,更承受着自己的心血之作残缺不全的巨大遗憾。

四、身后的凄凉与不朽

曹雪芹死后,家里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

是老友敦诚、敦敏兄弟,以及张宜泉等人凑了点钱,才勉强为他办理了后事,将他草草安葬在了西山的某个乱坟岗。

一代文学巨匠,就这样悲惨地结束了他的一生。

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无名小卒,是个被世人嘲笑的落魄子弟。他的《红楼梦》最初只是在几个朋友之间传抄,根本不登大雅之堂。

但他死后,这部书却以惊人的速度流传开来。从京城到江南,从士大夫到普通百姓,无数人争相购买、传抄。“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它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峰。

两百多年过去了,曹家的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早已灰飞烟灭;当年那些迫害曹家的权臣皇帝,也早化作了历史的尘埃。唯有曹雪芹,唯有《红楼梦》,依然鲜活地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


结语:谁解其中味?

让我们再回到1763年的那个除夕夜。

破屋里,曹雪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身旁的书桌上,放着半部用血泪写成的《红楼梦》残稿,和一坛贴着“待富贵时再饮”纸条的、已经发黄的酒。

敦诚站在寒风中,看着这一切,心都要碎了。他写下了一首挽诗:“四十年华付杳冥,哀旌一片阿谁铭?孤儿渺漠魂应逐,新妇飘零目岂瞑?”

那个让他苦苦等候、却始终没有到来的“富贵”,最终成了一纸空文。

但我想,如果曹雪芹泉下有知,看到今天《红楼梦》的地位,看到世界上无数人为了他的故事流泪、研究、痴迷,他或许会释然一笑。

他没有等到俗世中的富贵,但他赢得了千古的声名。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那坛发黄的酒里,装满了曹雪芹一生的心酸与悲凉;而那一部残稿,则装下了整个大千世界。曹雪芹用最惨烈的死,完成了最伟大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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