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李慧&赵威发自贝尔福
自行车运动中，有两个环节至关重要，那就是运动员和自行车。对于车手来说，兴奋剂的检测是一个敏感的话题，而对于自行车来说，技术舞弊同样重要，因此被称为“机械兴奋剂”。2024年，为强化技术舞弊的监管，UCI主席拉帕蒂安正式任命曾经在国土安全，国际足联和国际检测机构（ITA）积累了丰富监管经验的劳登斯基担任技术舞弊监管总监（Head of the Fight Against Technological Fraud）。劳登斯基上任以后主持和推进了UCI的检测模式从单纯的赛场设备检查到情报和调查的转型，完善了技术舞弊治理的机制。
在环法自行车进入到阿尔卑斯山赛段的贝尔福小城第13赛段烈日炎炎的终点，劳登斯基在收车台后面的车检帐篷耐心地向本报记者展示了现场设备检查的流程之后，接受了本报为时半个小时的独家专访。毫无疑问，劳登斯基是一个技术专家，与此同时，也深谙人性和哲学的真谛。在他看来，一旦监管出现了漏洞，那么就会给舞弊提供可能，而杜绝这种可能，就要在技术上与时俱进建立完善的监管体系，同时，通过举报奖励制度和行业内部线索和调查机制提高情报的有效性，从而防范于未然。
“真正让我夜不能寐的，是各种如果”
提到技术舞弊，我们曾经习惯性地想到隐藏在车架里的电机，但今天，这个概念的范畴似乎已经更加广泛了。在您看来，当今自行车技术作弊发生了哪些演变？
劳登斯基：确实如此，十年之前技术方面的作弊只是集中隐藏电机等方面，而现在的技术作弊范畴确实扩大了不少，涵盖了所有可能成为推进装置、或者能够为自行车提供前进动力的技术，像磁铁、踩踏助力系统等。所以，我们检测的对象远远不只是安装在自行车上的内置电机了。更重要的是，技术始终在进步，因此我们的检测工作也必须跟上最新的发展。
在这些日新月异的进步中，那种未来的技术作弊最让您担心？
劳登斯基：我最担心的，并不是那些我已经能够设想到的作弊方式，而是那些我完全没有想到的。真正让我夜不能寐的并不是我们已经了解的风险，而是那些未知的风险，是各种“如果”；如果他们专门研究如何规避我们的X光检测怎么办？如果他们已经在使用一种我们从未设想过的新技术怎么办？
UCI近年来已经从传统随机检查逐步转向更加依靠情报和风险分析的监管方式。您能否介绍一下情报工作和风险评估正在如何改变检测体系？
劳登斯基：打个比方，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想象成钓鱼。如果只是随机地把鱼钩抛进湖里的任何一个地方，那你只是碰运气。而情报，就是帮助你知道鱼在哪里、应该去哪里钓、什么时候钓最合适，它能为我们提供必然性，让我们知道怎样做才能更有效率。我一直非常支持采用更加智能和以情报为导向的工作方式抢占先机，我们需要了解最新的作弊手法，他们最新使用的硬件以及最新的技术发展。
人工智能正在改变几乎所有行业，又将如何改变打击技术舞弊的方式？
劳登斯基：我们需要学会并驾驭这些技术，让我们变得更聪明、更高效，做出更好的分析和决策。不过，我始终认为，人工智能必须有人来支持和监督，最终必须由人类掌握真正的控制权，确保所有关键判断和决策都由人来负责。AI可以帮助我们识别各种疑点，提示哪些车辆需要进一步检查，但最终的判定仍然需要由人来完成。我们当然要充分利用现有的技术，但人类始终必须深度参与整个流程。
自行车运动管理机构与产业界之间的合作，对于在鼓励创新的同时防止技术舞弊，是不是也很重要？
劳登斯基：当然，产业创新必须得到鼓励，我们也必须支持创新。但同时，我们要了解哪些属于正常的创新，哪些设计则可能是为了规避检测、逃避监管而专门开发出来的。我担心的是一些刻意追求“隐蔽性”的产品设计，也就是说，它们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尽可能避免被发现。举个例子，一辆新的电动自行车从外观看上去几乎和一辆公路竞赛车完全一样，但实际上里面却隐藏着电机。它看起来和职业车队使用的赛车没有任何区别，但由于电机做得越来越小、越来越隐蔽、越来越紧凑，所以整辆车几乎无法从外观上与普通竞赛车区分。如果是一辆电动自行车，就应该能够被明确识别。例如，它应该采用明显不同的轮毂设计，或者有清晰的标识，让人一眼就知道这是一辆电动自行车。因此，我认为，我们与产业界之间的合作还需要进一步加强。
“试图利用各种手段获得本不该拥有的优势，这其实是人性的一部分，而人性的行为模式是不会改变的”
您曾调查过有组织犯罪、比赛操纵、兴奋剂问题，如今又致力于打击技术舞弊。这些不同领域的工作有哪些不同，而哪些核心原则始终没有改变？
劳登斯基：不同的是运动项目、比赛地点、场馆以及所处的环境，相同的是作弊背后的逻辑。人们总是在想方设法寻找作弊的机会，试图利用各种手段获得本不该拥有的优势，这其实是人性的一部分，而人性的行为模式是不会改变的。这些问题背后，其实都有三个共同因素：机会、动机和合理化。机会和动机就不需要解释了，所谓合理化，就是认为别人都在作弊时，那我也必须作弊才能保持竞争力。这正是我们在十五到二十年前的自行车运动中看到的情况。如今也一样，如果年轻车手认为那些优秀车手都在使用隐藏电机，那么他们就可能觉自己也必须装一个。
您常常说“我们必须像欺诈者一样思考”，为什么？
劳登斯基：（笑）作为一名调查人员，我们必须能够设想自己会如何被对方击败，用什么方法击败。有一部60年代的老电影对我影响很深，叫《捉贼记》，讲的就是要抓住一个小偷，要学会像小偷一样思考。在我们的工作中，我把它变成了：要抓住一个作弊者，就必须像作弊者一样思考。我经常会坐在办公室里望着天花板不断推演这个问题：如果是我，我会怎么作弊？然后，我就会根据种种可能，主动收集情报提前研判风险，走在作弊行为发生之前。每出现一种新的技术，我们就要把它完善进自己的体系，最起码可以提高作弊的成本，让他们远离作弊行为。
远离做弊的意义其实已经超过了成绩和赛事本身的范畴。
劳登斯基：对，无论是在环法自行车赛，还是其他大型赛事，我们都能看到，如今体育已经高度商业化了。而赞助商肯定不愿意与一项因为舞弊丑闻带来负面影响的赛事联系在一起。因此，与其等到丑闻发生之后再亡羊补牢，不如从一开始就建立一套健全、强有力的体育监管和诚信体系。
“中国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国家之一”
您是否去过中国，那里的自行车运动正在经历一个快速发展的阶段，您对于中国的技术监管有什么建议？
劳登斯基：中国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国家之一。我父母以前住在南京，我曾多次去看望他们，当地的文化、美食和音乐，都给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回忆。回到监管层面，一旦发生了丑闻，要恢复这项运动的声誉就会变得非常困难。所以，最重要的是，在这项运动发展的起步阶段，监管必须严格、规则必须完善、制度必须健全。我的建议是从一开始就树立一种“监管和执法”的理念，从基层培养和青少年阶段，就要让运动员明白，他们会接受包括兴奋剂、技术作弊检查，形成一种每个人必须遵守规则去参与这项运动的文化。
要达到这个目标，首先需要培养一支专业的监管技术人员队伍？
劳登斯基：对，完全如此！我们一直都非常愿意参与相关培训工作，培养裁判和监管人员，从运动发展的初期就建立正确的理念和能力。我们希望把来自国际上比如环法自行车的经验和教训带进来，为中国自行车运动的发展提供借鉴。对UCI来说，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加强交流，我们也希望能够开展专业交流，不断拓宽彼此的经验和视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