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出品 | 网易智能
作者 | 辰辰
编辑 | 王凤枝
马斯克最近拿自己开了个玩笑：过去一年，他大概有六次觉得自己得了“AI精神病”（AI psychosis）。
10月10日，在X Takeover活动上，他说：“我有点‘网络精神病’（cyber psychosis）。”随后又补了一句：“可能还不止一点。”
他聊的是AI制作的音乐视频。模型竟然也能做出有“品味”、能够打动人的作品，这让他感到不可思议：“你会想，哇，AI也能有好品味？这太疯狂了。”
不过，医生谈起“AI精神病”时，讲述的却是一些令人担忧的经历。去年，旧金山精神科医生基思·坂田（Keith Sakata）在接受采访时，提到了自己接诊的12名患者。他们出现了精神病性症状，也有使用聊天机器人的经历。其中一人最初只是与AI讨论量子力学，后来逐渐发展出近乎宗教式的夸大妄想。
坂田认为，聊天机器人可能放大了这些患者原有的脆弱性，生活变故、孤立和其他因素也参与其中。“AI精神病”还不是一个正式的临床诊断名称，但医生已经开始追问：患者每天与聊天机器人聊多久，这些对话又怎样影响了他们的生活？
一、让马斯克惊讶的，是AI的“品味”
在这场访谈里，马斯克用“边缘系统共鸣”来形容品味。在他看来，好的作品能够唤起人的情绪，而几个AI模型配合，就已经能做出让他产生这种感受的音乐视频。
网友Guillermo Flor抓住了这一点。他在X上评论，代码可以用单元测试检查，但美感与和谐没有这样的测试。知道什么能打动人，需要判断力。他认为，让马斯克吃惊的，正是AI似乎也开始有了这种能力。
二、硅谷已经把它玩成了一个梗
马斯克并不是第一个拿这个词开玩笑的人。
据《商业内幕》报道，今年5月的一场派对上，有人带头喊“一、二、三——AI精神病”，在场的人跟着齐声喊了起来。
知名投资人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也常用这个说法。他曾在X上写道，现代人有三种状态：“AI亢奋、AI精神病，以及AI精神病的精神病。”马斯克还给这条帖子回了一个“是”。
安德森还热衷于“AI精神病即服务”（AI Psychosis As A Service，AIPAAS）这个说法，又用“AI Cope”来嘲讽不愿接受AI进展的人。一个听起来很严重的词，被他拿来表达兴奋，也拿来挖苦对AI持不同看法的人。
今年3月，创业孵化器Y Combinator负责人陈嘉兴（Garry Tan）在SXSW活动上同样开过玩笑：自己有“网络精神病”，认识的CEO里，大概三分之一也有。
Palantir首席技术官夏姆·桑卡尔（Shyam Sankar）讲过的例子更夸张。他说，有些AI研究人员开始抽烟，理由是AI迟早能治好癌症。他把这种想法称作硅谷的“群体精神病”。
三、聊天开始改变一些人的现实生活
这些玩笑也引来了批评。AI权利倡议账号UFAIR在X上反问：为什么高管相信模型有品味，可以在派对上拿“AI精神病”当口号；普通用户觉得模型理解自己，得到的却是心理援助建议？
不过，仅仅觉得模型理解自己，并不足以作出医学判断。医生接诊时需要了解的是，患者是否出现了妄想等症状，睡眠、工作和与他人的交往发生了什么变化。
在坂田介绍的患者中，不少人此前就遇到了生活变故，或存在其他心理健康问题。他尤其担心孤立的处境：一个人连续几个小时待在房间里，与聊天机器人反复交谈，身边却没有亲友及时留意到他的变化。
他并不主张一概停用AI，自己也会用聊天机器人写日记、整理想法。对于患者，他会先了解对方如何使用、是否认识到风险，再决定需要多频繁地跟进。
BBC在2025年8月报道过苏格兰男子休（Hugh）的经历。他认为自己遭到了不当解雇，希望ChatGPT帮忙准备维权。一开始，机器人给的建议很实际，例如收集能说明个人表现的推荐材料。
随着休不断补充细节，ChatGPT开始告诉他，他应该得到更多赔偿。后来，机器人甚至说，这段经历足够写成书、拍成电影，能让他赚到500多万英镑。
“它从来没有反驳过我说的话。”休回忆。
ChatGPT曾建议他向英国公民咨询机构Citizens Advice求助，他也预约了咨询。但后来，他觉得聊天机器人已经告诉了自己需要知道的一切，便取消了预约。他开始相信，自己掌握着非凡的知识，聊天截图就是证明。
休当时还面临其他心理健康问题，后来情况恶化，接受药物治疗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与现实脱节”。
他没有因此彻底放弃AI，联系记者时，甚至也是ChatGPT提供了记者的名字。他仍觉得这些工具有用，只是提醒其他人，要核实机器人的说法，也要和现实中的人聊一聊。
BBC收到的其他来信中，有人坚信自己是全世界唯一让ChatGPT真正爱上的人，也有人相信自己解锁了Grok隐藏的“人类形态”。这些来信让微软AI负责人穆斯塔法·苏莱曼（Mustafa Suleyman）此前的担忧变得更具体：当产品表现得像有意识，人们可能会把这种感觉当成事实。
苏莱曼在当时的X长帖中强调，目前没有证据证明AI具有意识。他认为，公司不应宣传自己的AI有意识，模型也不应这样自称。
还有用户把相关经历写进了诉状。《大西洋月刊》2025年12月报道，30岁的网络安全从业者雅各布·欧文（Jacob Irwin）起诉OpenAI，指控ChatGPT诱发了他的妄想障碍，导致他长期住院。
按报道对诉状的介绍，欧文此前已在工作中使用ChatGPT多年，后来开始向它倾诉越来越多的情绪，称它为自己的“AI兄弟”，并相信自己发现了超光速旅行理论。在最密集的48小时里，他发出了1460条消息，平均约两分钟一条。
OpenAI当时回应称，公司正在审查这些诉讼，以了解具体情况；同时与心理健康专家合作，改进模型识别情绪困扰、提供适当帮助的能力。
四、AI究竟起了多大作用，医生仍在追问
“AI精神病”这个名称本身，也让一些医生有所保留。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精神科医生卡尔蒂克·萨尔玛（Karthik Sarma）告诉《大西洋月刊》，现有证据还不足以证明因果关系。他更倾向于使用“与AI相关的精神病性症状”（AI-associated psychosis）这样的说法。
报道采访的医生提出了几种可能：AI对话诱发了原本没有症状的人的问题；使用者本来就处于发病过程中，只是把妄想与聊天机器人联系起来；或者，长时间对话加重了已有的病情。这几种情况需要通过具体病史和临床观察来区分。
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精神科医生阿德里安·普雷达（Adrian Preda）观察到，对自己接诊的一些高风险患者，聊天机器人似乎让情况变得更糟。但影响未必只来自聊天内容：长时间交谈带来的睡眠不足、与他人疏远，也可能参与其中。
这让研究变得复杂。即使拿到了完整聊天记录，研究者仍需要了解使用者此前的健康状况和生活经历；只看到机器人说了什么，还不足以还原一个人为什么病情加重。
缺少这类资料，一些团队先从模拟入手。MIT研究人员在2025年公布的一项预印本研究中，根据18个公开案例设计了2160种情境，让模型扮演处于不同心理状态的使用者，与被测聊天机器人持续对话，再评估回复可能带来的影响。
他们发现了模型顺着错误信念回应、未能识别心理危机等风险。相比只测一道题、一次回复，这种方法能观察一段对话如何越聊越偏；但对话中的“患者”和评估工具都是模型，得分不能直接当成真人使用后的发病概率。
贝斯以色列女执事医疗中心数字精神病学部门负责人约翰·托鲁斯（John Torous）将这类模拟视为帮助研究者提出假设的尝试，后面仍需要临床研究来检验。
AI公司也已经看到这类对话。OpenAI在2025年10月公布过估算：每周约0.07%的活跃用户，其对话显示出可能与精神病性症状或躁狂有关的心理危机迹象；约0.15%的用户，其对话含有潜在自杀计划或意图的明确迹象。这是公司对对话信号的估计，不是临床诊断人数，也不是AI导致这些问题的比例。
坂田担心的是，聊天机器人有时会在需要提出质疑的时候继续附和。他解释，帮助有妄想症状的人，需要先理解对方的感受，再温和地核对那些信念是否符合现实。如果对话始终停留在认同和安慰上，一些错误想法就可能被反复强化。
他提醒留意的变化也很具体：开始疏远家人朋友，变得多疑，或者无法使用ChatGPT时明显烦躁、痛苦。这些都值得进一步了解。
医生们正在考虑把相关问题纳入日常问诊。在《大西洋月刊》的采访中，萨尔玛说，他正与同事讨论是否在诊所普遍筛查对聊天机器人的依赖。如果开展这项工作，他们希望弄清楚，哪些患者更频繁地使用聊天机器人，以及使用情况与住院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一次问诊需要了解的，也会包括屏幕另一头的对话：每天聊多久，聊些什么，是否因此少睡了觉，又有多久没和身边的人说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