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咚、咚、咚”
三声叩响，棺材内，陈老太坐了起来。
她见眼前儿子儿媳跪了一地，骂道：“不肖子孙！”
声音不小，却没人理她。
这时，有人清了清嗓子，提醒她道：“你都死了两天了，就算叫破喉咙，也没人会理你的。”
说话之人，名叫谢必安，他手拿招魂幡，身着白衣，头戴长帽，煞白的面具上，血红的嘴唇咧到了耳根处。
而他身旁所站之人，名为范无救，与之相反，范无救一袭黑衣，玄色面具上，嘴角向下，眼角勾勒泪水，看的叫人心生悲戚之感。
不等陈老太尖叫，二人抄起她便要跳进轮回之境。
但紧接着哗啦一声，陈老太作痛诶呦，只见两根粗重铁链紧锁老太脚踝，只要她稍微动弹，那铁链便会紧上三分。
白无常诧异，失声笑道，“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太婆，竟是被锁魂怨捆在了人间。”
锁魂怨，由怨恨生成的锁链，被困之人上不能入天堂，下不能入地狱，只能被困在人间做个孤魂野鬼。
可陈老太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妇道人家，何至于被锁魂怨给困住？
待范无救大手一挥，屋内哭哭啼啼的声音被各种嘈杂声遮掩。这招名叫诏邢，此刑法可使人听到最真实的声音。
“死了好，死了这个家就安生了。”满腹怨言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陈老太气的脸色通红，朝着自己儿媳啐了一口，“你倒是忘了我给你带孩子的时候，现在诅咒我死，呸，畜牲！”
畜牲这俩字，她可没少骂，尤其是指着刘玲的儿子。
人都说隔代亲，这老宋家倒好，祖孙俩就像前世的仇人，整天闹得鸡飞狗跳，吵架动手更是不在少数。
刘玲没少为二人关系操心，直到孙子上了初中，家里边就剩下个脾气软糯的小孙女，本以为能消停些，谁知陈老太婆是越发不叫人省心，一到晚上当着孙女面骂骂咧咧，这骂的是谁，肯定是刘玲和自己孙子。
不仅要骂，还得让孙女传话，后来小孙女想了个办法，干脆拿出录音机让陈老太骂个痛快，到了第二日再拿给刘玲听，毕竟这磨人的叫骂声她一小孩实在承受不住。
本来就结怨的二人，是仇上加仇。
具体是什么时候结下的梁子，那得从刘玲嫁进宋家时说起。
刘玲是经亲戚介绍才认识的老大宋鹏，当时俩人都是二婚，也没啥好挑拣的，稀里糊涂就嫁了过来。
不出一年，刘玲怀上了第一胎，原本是一件喜庆事，却被陈老太说成了野种，非得让她做了人流不可。
刘玲知道自己婆婆是瞧不上她，嫌她没学历又是个二婚，直到刘玲生下个小孙子，没成想，刚过满月，陈老太趁人不注意，偷了孙子全部的锁钱，拿去给宋阳做了学费。
不仅如此，就连娘家寄给刘玲的补品，也一并寄给了宋阳。缺德的人不会记得缺德的事，家穷，志也穷。
宋鹏性子软，做不了主，后来刘玲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将近一年，都没踏进过宋家的门。
2
经刘玲这么一折腾，街坊四邻说闲话的越发多，陈老太碍着面子，服了软，赶紧让宋鹏将刘玲给接了回来。
可单凭刘玲的怨恨，岂能将亡灵困在人间。
再细听，嘈杂声中，又有人声传来：“死的真不是时候，就不能立了遗嘱再死！”
说话的是陈老太的小儿子宋阳，平日里，陈老太最是疼他疼的紧，想着要是自己走了，小儿子只怕是哭得最惨的一个，然而现在这番话，彻彻底底给了她当头一棒。
陈老太一辈子没吃过哑巴亏，拖着铁链，颤颤巍巍站在地上，指着身前的人，骂道：“好啊，好啊！果真是人老了，都巴不得我死是吧，你们这群白眼狼，忘了是谁给你们拉扯大的！”
骂声中，一阵沉稳的高跟鞋声传来，众人听到声音，扭头向外看去。
见到来人，宋阳面色涨红，怒道：“宋思寻？你还有脸回来！”
宋思寻是老宋家的二女儿，高三毕业后便独自一人去了南方发展，摸爬滚打十三年，从一无是处到拥有一番事业，成为了人人羡慕的富一代。
她拍了拍身上的雨珠，上前取了三柱香，自顾自的点燃，平静的说道：“老太太这些年的医药费，住院费，每月七八千的生活费有哪样不是我给的，哦，对了，我想这些钱应该都进了你的口袋吧。”
“你胡说八道！”宋阳面色涨红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就像被踩了尾巴的恶犬，揪住宋思寻的衣领就要教训她。
然而刚抬起手，却被一旁沉默的宋鹏给拦了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别闹了。”
宋思寻也不是软柿子，拍开宋阳的手，继续说着：“听说你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一直在家啃老，老太太那点积蓄，你倒是啃的精光，还真是白瞎了当年供你读书的钱。”
宋思寻心中有气，然而在宋家的人看来，她介意的那些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不过是她心眼小而已。
在陈老太的观念中也是如此，女儿都是外人，反正早晚是要嫁出去，投资再多的钱，都不如花在儿子身上，就连当年的高考，陈老太依旧如此。
3
宋思寻和宋阳原是一对龙凤胎，但因为宋思寻早出生了几分钟，凡事都得谦让。
从小到大，好吃好喝的都要让宋阳先挑，换季的新衣服，课后补习班，陈老太没少操心，哪怕宋阳调皮捣蛋，到了陈老太的嘴中那就是往后的人中龙凤。
而宋思寻和宋家的矛盾爆发是在录取通知书下发之后。
陈老太和宋老爷子告诉她家里面负担不起两个人的学费，只能供一人上学。
说这些摆明是让宋思寻懂得审时度势，别给家里添麻烦。
见宋思寻执拗，陈老太不耐烦的说：“女孩子和男生不一样，要那么高的学历没啥用，安安稳稳找个婆家嫁了就行了。”
宋思寻看的清楚，宋阳那就是个不学无术，扶不上墙的烂泥，砸再多的钱，最后不还是勉强考了个二本。
她捏紧手中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有多少考生挤破了头都想考进的名校，凭什么放弃的是她。
她抬眼看向坐在床沿的爸妈，问道：“从小到大我凡事都得让他，就连上学我也得让吗？”
陈老太说：“你是姐姐，你就多照顾点弟弟，别这么斤斤计较的。”
“我斤斤计较？那宋阳呢，他那个学校我听都没听过。“
"女孩子家有什么好折腾的，你爸会托人给你找份安稳的工作。”陈老太压着怒火，随便找了个理由用来搪塞宋思寻。
再看老宋，眼神躲闪也是个拿不定主意的。
宋思寻红着眼眶，大声吼道，“你们自己工作都不稳定，拿什么跟我找！”
陈老太怒火攻心甩手便是一巴掌，“我们没个正经工作，不照样把你拉扯大了！”
宋思寻捂着红肿的脸颊，硬是将眼泪憋了回去，“要不是奶奶去世你们会把我接进城吗？别说养我，你们一年有几天抽空回来看过我。”
四岁时，父母将宋鹏和宋阳接去城里，自那以后，老家就只剩下她和奶奶。
宋思寻至今忘不了，他们第一次回家，她就像个土包子畏手畏脚害怕被这些“城里人”瞧不上。
直到升高中那年，奶奶去世，陈老太才不情愿地将她接到了城里。
一瞬间所有委屈涌上心头，她捂着红肿的脸颊，摔门而去，而身后传来的仍旧是陈老太的斥责声，“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再回来了。”
宋思寻果再没回家。
她租了个廉价出租屋，找了几份兼职，唯一一次回家也是要拿上学用的行李。
回去的那次，家里空荡荡的，她没碰上爸妈，也没碰上宋阳。
后来街坊邻居告诉她，她爸妈送宋阳去学校了。
宋思寻强颜欢笑，她终于能够毫无留恋地离开这座城了。
来到上海，在这个人流攒动密集的城市，她接受着新潮的思想，不敢有半刻松懈，一路走来该吃的苦她一样没少吃，第十个年头，她好不容易打完了一场翻身仗，忽然有一天，宋阳给她打了通电话，告诉她父亲人没了。
事发突然，宋思寻愣住。
宋阳继续说老爷子去世前还在念叨她，说这辈子唯一愧对的就是思寻，可惜再不能弥补她了。
“什么时候没得？”
宋阳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就在上周，好不容易有了你的联系方式，就想给你打通电话，回家看看吧，大家都想你了。”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妈，也想你了。”
“想我？”宋思寻不敢置信这个家竟然还会有人想她，在她最需要亲情最需要有人给她撑腰的时候，这些人哪怕一个眼神都不舍得给她，现在她可以一个人过的很好，却突然告诉她有些人也会想她。
宋思寻最终还是回去了一趟，而这一趟也让她彻底看清了这些人的面目，现在找上门来，说什么想她那都是胡扯，无非是想着叫她回去，给老人支付高昂的手术费用。
医院里，宋阳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说道：“你混得不错啊，现在有钱了，就把我们这些穷兄弟给忘了是吧。”
“是啊，要不是你们需要用钱，不是也没把我这个亲姐姐想起来么。大家啊，都彼此彼此。”
自从宋思寻离家后，老宋没几年就得病走了，陈老太也一蹶不振，后来被查出了肿瘤，要是心态好，积极配合治疗，估计还能活上个几年，但是费用高昂，两个儿子都不愿意出钱，各方打听才找到了宋思寻的联系方式。
如今宋阳是把老宋的死当成了鱼饵，将宋思寻这条大鱼给吊出了水面。
宋思寻只觉心里一片冰冷，她懒得计较，独自一人去了病房探望。
肿瘤最是折腾人，往年泼辣的人，如今也瘦成了皮包骨，躺在床上，就像个将死之人。
陈老太见门被推开，勉强撑起身体，说话有气无力，道：“是思寻吗？”
宋思寻有一刻的动容，十年没见，如今再见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见她点头，陈老太赶紧拍了拍床边，示意她坐过来，一番嘘寒问暖，“都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和家里联系，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宋思寻诧异，可紧接着陈老太握住她的手，继续说道：“你哥哥说你在外面混的不错，又是开了公司，又是买了房子的，咱老家的人现在不能和你比了。”
宋思寻莞尔，“我看大哥和弟弟过的也挺不错的。“
陈老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操碎心的模样，说道：“宋阳不像你和你哥哥，找个工作干不了多久就被辞退了，都快三十的人了，也没个正经工作，这不，明年眼瞅着要结婚，人家张口就要房子彩礼，就咱家的情况哪里给的出来。”
宋思寻心下明了，这宋阳是眼瞅着她挣了点钱，趁着老太太还有口气的时候，赶紧从她身上捞点好处。
她试探性的问出，“所以，妈你的意思是……”
老太太哪里还有半点病危的迹象，迫切的说：“你看你现在这么有本事，能不能多照顾照顾你弟弟？”
宋思寻抽回被握着的手，厉声说道：“你和爸当年那么大本事，怎么不说给宋阳找个稳定点的工作，让他去撞南墙，也不说拦着点。话又说回来，给您做手术的费用就花了我小三十万，要不咱这手术不做了，先给弟弟做了彩礼，置于您那套老房子，也没人和宋阳抢，够他住的了。”
“这……你和你弟弟那是血浓于水的感情，你就帮帮他吧，要是他哪天想不开走了绝路该怎么办。”陈老太一脸不情愿，她可还想多活几年给宋阳抱孙子呢。
宋思寻如坠冰窟，都这时候了，她心心念念的还是宋阳，宋阳究竟有什么好，让他们这么袒护。
“你们宋家的人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感情，至于这三十万，就当还了你们每年给我的那点生活费。顺便，以后每月我会给你打一笔钱，这笔钱你当生活费也好，随便给谁也好，我都不会管，就当买断我和你们宋家的最后一点情分。”
宋思寻原以为自己刀枪不入，可只要回到这个家，她就溃不成军，输的一败涂地。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早知道你是这种白眼狼，我当初就不该生你！“陈老太依旧是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样，没有一点改变。
宋思寻料到她会说这些，一脸冷漠看着陈老太，说道：“我说的话不中听，你们做的事又是人事吗！我在外面打拼的时候你心疼过我一丝一毫吗。妈，我不求别的，我只求你能看我一眼，可你为什么连这点感情都不舍得分给我！”
对于这个家，宋思寻一丝怜悯都不愿在施舍，“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只要您活着，这笔钱就不会断，若您走了，宋阳就休想再我这拿一分钱。至于这笔钱你们要还是不要，记得给个答复。”
宋思寻走后不久，陈老太立刻给她发了条短信，一个银行账户的短信，果然为了宋阳她连一张老脸都可以不要。
每月七千，陈老太说不吉利，得给八千。
八千对于宋思寻来说不过是一枚首饰，一件衣服的钱，不过打发这家人也够了，再多，她都怕脏了自己辛苦赚来的钱。
她走后便彻底断了和宋家的联系，直到三年后，刘玲突然给她打了一通电话，告诉她陈老太去世的消息。
那晚，宋思寻喝的烂醉，可惜就是哭不出一滴泪，也可能几年前就已经把眼泪哭干了。
4
灵堂内，宋阳撇撇嘴，说道：“呦呵，说实话了吧，归根到底你就是因为当年爸妈不给你掏学费，才这么恨我们，为了这么芝麻大点的小事你至于吗。”
“你问我至于吗？我不像你生来什么都有，有父母陪着宠着，要什么有什么，你问我至于吗！”宋思寻一字一句说道：“你知道被人欺负后偷偷哭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被人说是没爸没妈的野种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背着老人去医院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一个孩子给老人送终又是什么滋味吗！我吃苦遭罪的时候，你被父母保护的天真无邪，你问我至于吗！都是一个妈生的，凭什么被丢下的人是我！”
儿时的事，就像幻灯片一样不停回放，越是想忘记，那种孤独感就越是能轻而易举的吞噬她。
宋阳不以为意，嘴里嘀咕了句，“有什么好委屈的，都跟我们欠了你似的。”
“宋阳你欠我的还少吗，就连妈死了你都不知道打通电话告诉我，要不是我亲自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骗下去，好让我每月给你打这笔钱。”
宋思寻知道这家人蛮不讲理，同他们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
结果啪一声传来，灵堂内变得格外的寂静，众人看去，只见刘玲一巴掌扇在了宋阳脸上。
众人惊呆，嫂子打小叔还真是前所未见的场面。
“宋鹏补给了你这么多年，思寻又继续贴补，你们还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狼心狗肺！”刘玲这些年遭的罪不少，早就到了爆发的边缘。
而当年也是因为宋思寻接济，宋鹏才能勉强附个首付，搬出宋家的老房子。
宋思寻之前种种刘玲不了解，如今看来也是个苦命的人，念着恩情和对宋阳的厌恶，她一气之下动了手，至于撕破脸面那都是早晚事。
宋鹏见状，赶紧将她拉倒一边，说道：“你插手这事做什么！”
“我不插手，看着你妹妹被欺负吗，你这做兄长的能不能硬气一回，给你妹妹撑撑腰，别老躲在人后看热闹！”当年刘玲被婆婆欺负时，宋鹏凡事不管，如今轮到自己妹妹他还不管。
一家人吵得不可开交，一旁的陈老太沉默了，她一直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如今好像都错了，可女人不本该如此的吗。
身旁白无常笑的阴森，尖声细语说道：“过了头七，锁魂怨还没有解开的话，你可就要永世被困在这一隅了。”
黑无常以手掩面，呜咽声传来，随之大手一挥，二人化为轻烟消失在灵堂中。
5
距离头七仅有五天，陈老太急得跳脚，生生世世被困，任谁也受不了。
见几人争吵，她急中生智，要不给宋思寻拖个梦，好劝告她放下前世恩怨。
而后一连四日，陈老太傻眼了，自从上次几人吵过一架，她再没有见过宋思寻的影子，更别说什么托梦。
直到第七日，按着老家的习俗，供桌上摆碗米饭，地上洒满面粉，灵堂内不得留人。
陈老太绝望的坐在棺材里，时间一点点过去，快到深夜十二点时，才有人走进了灵堂。
来人是宋思寻，她伸手抚摸着冰冷的棺木，眼睛红肿似哭了很久，嗓音沙哑道：“头七灵堂不留人，但估计您也不大愿意见我，应该是耽误不了您的轮回路，所以趁着没人我就自作主张来看你最后一眼，”
她点了三炷香，跪在地上拜了三拜，想了一会儿，才有些哽咽，说道：“妈……你爱过我吗？”
得不到任何回应，她自嘲的笑了起来，“看我，总是为你们不爱我找各种理由，最后我连自己都骗不了。”
陈老太在一旁沉默不语，多少年前，她也有过同样的想法，可又是谁告诉她女人本该如此。
经这么一闹，陈老太对于自己所作所为反思不少，但根深蒂固的观念，岂是容易剔除的。
当她觉得解脱无望时，忽然，她感觉脚腕锁链松动，咔擦一声，碎成零星，消散在空中。
一切都太突然了，她不明白这突然的解脱究竟是怎么回事？
头七已过，黑白无常显现。
白无常笑道：“看来此怨非彼怨。”
“能不能让我和思寻见一面。”见二人要将她带走，陈老太连忙祈求。
白无常摇了摇头，面具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人鬼殊途，活着的时候错过，死后就再无法续缘了。”
说完，黑白无常抄起陈老太便跳进了轮回之境。
自此，母女二人缘分尽。（小说名：被嫌恶的陈老太，作者：藏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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