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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再醒时分,已经是凌晨了。
齐冉春瞪着骤然睁开的双眼盯着还带着几分灰暗的房间,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的时候,房间里就会传出一阵窸窣的声音。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的明亮,借着窗户外透进来的凌晨参星微光找到了鞋子,脚步放的很轻,慢慢走到房间门口,然后是屋子门口,最后出了门,长长地嘘了口气。
屋子里顿时除了时钟滴答的声音,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
哪怕是有人轻微的呼吸声。
齐冉春站在了自己家楼道门口,耐心等待着卖杏花糕的老头推着黑色的三轮车出现在梨春街的街口。
这条名叫梨春街的狭长街道其实一棵梨树也没有,甚至连一棵树都没有。整条街散发着腐朽的气味,一排排的房子寂静得就像是发霉的素描画,白皮剥落的墙上写满着红色“拆”字。
母亲常说,她和爸爸之前住过很好很好的房子,但是后来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最后只能搬到这里来了,还问他会不会嫌弃。
没什么好嫌弃的。
他从出生开始就在这条街上,他熟悉了卖杏花糕的老头每天出现在路口的时间,知道一份素面的价格,知道只有在零散的菜摊上买菜的人才会送小葱。
这些生活中的琐碎门道他从母亲生病开始就一直琢磨,而母亲似乎从他懂事开始,就一直是生病的。
他买了两块杏花糕,软糯烫手,这里的一切在他很小的时候仿佛就被时光锁住了,包括糕点的价格。吃力的老头在十几年蹬着三轮的时候就喘得不行,一副要死掉的样子,到现在依旧是这个模样。
他伸出手将倒退的三轮推了一把,楼道口有个坡,老头每次都上不去。
他目送着老头骑着三轮车渐渐隐在早晨裹着寒气的雾里,向老头来的街口的方向走了很多步,转个弯,来到一扇窗户前,停了下来。
“干什么去?”屋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像是和谁争吵着什么。
没有声音回应这个男人,只听见男人接着在屋子里吼叫道:“都是赔钱的玩意,就是你们这些人缠着我,我才发不了财……”
齐冉春面色平静,无论里面的男人骂得有多凶,吵得有多厉害,他都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
“不说话是吧?不说话我今天揍死你!”接着,男人突然大叫了一声,屋子里传出了一片杂乱的声音,啤酒瓶子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的,热闹得紧。
齐冉春听到这个声音,心中一紧,抄起了靠在走廊上的凳子就要推门进去。
“齐冉春!”
突然,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声音,他回过头,便看到一个小女孩呼扇着大眼睛看着他:“你站这里干嘛呢?”
齐冉春瞪大了眼睛,指了指小姑娘,又指了指屋子:“我……你这……他揍你……”
“你以为我又在里面挨揍啊。”小女孩笑嘻嘻说,“没事的,我爸今天早上醉醺醺地回家,我看情况不对就提前跑出来了,他一个人在里面发酒疯呢。”
齐冉春顿时咧嘴一笑,看着小姑娘嘴角的青紫已经淡去了不少,心底还是一阵心疼,弯下腰摸了摸她的脸,展颜一笑,掏出杏花糕递给了出去。
“宝瓶儿,还疼么?”齐冉春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问道。
叫宝瓶的小女孩摇了摇头,接过杏花糕说道:“不疼了,上一次是失误,来不及跑,给他揍了一顿,你说他要是一直不回家该有多好啊。”
齐冉春摸了摸她的头说:“大人的烦恼你不懂,他有一天真的不回来了,你肯定会哭鼻子的。”
“才不会呢。”宝瓶儿梗着脖子说道。
齐冉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瞥见了小女孩背后粉色的小书包,问道:“这都放假了,你背着书包,要去哪啊?”
“今天发成绩,老师还要开家长会的呀。”小宝瓶小脸上有了一丝愁容,小小的年纪也有很多苦恼。
齐冉春看了一眼动静渐小的屋子,说道:“要不我陪你去吧?”
宝瓶儿急忙摇了摇头:“不用了。”
“考得不好?”齐冉春笑着问。
“呸呸呸,成绩还没发下来,这么说话,不吉利。“小姑娘呸了两声,为了岔开话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递给了齐冉春问道:“喏,学校发的,我听他们说,可好吃了。”
“听他们说?你自己没吃啊?”齐冉春接过糖放进了口袋问道。
小姑娘神色一慌,到底是不会说谎的年纪,哼哼唧唧扭捏了半天想了个理由竟然是:“我忘记味道了。”
齐冉春心底流过一阵暖意,也不拆穿,将这份好意留在了心里。
这个小姑娘在很小的时候齐冉春就认识了,记得母亲有一次抱回来一个小女孩,就是这个小姑娘,她和她的父母都是梨春街的住户,可惜的是母亲在她几个月大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是个赌棍,有时候通宵达旦地在外赌博,常常都是隔个一两天才回来。
每次无论输赢,都是一副烂醉的模样,喜欢发酒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打了一次宝瓶儿泄气,随后便是上瘾了一般,每次都越喝越迷糊,越迷糊越要揍人,直到齐冉春的母亲有一次趁着她爸爸迷糊的时候将她偷偷带跑了出来。
小女孩在那之后就学会了情况不对就溜得远远的,就是偶尔反应不及,会被逮住。
那时候小宝瓶还很小,时常都是被她清醒时的父亲给周围的邻居这个托付两天,那个照顾两天,直到有一天齐冉春的母亲看到小家伙实在可怜,就说,以后就别到处送了,都送我这里来吧。
就这样,小宝瓶其实在齐冉春家也待过不少时日。
齐冉春对于小宝瓶,就是哥哥一般的人。
到后来,小宝瓶长大了,上学了,齐冉春的母亲又病重,她才来得少了。
小姑娘学校离得远,上学每次起得很早总是来不及买早餐,齐冉春每次都会起得很早给她送。
她最喜欢的,就是杏花糕了。
“要我送你么?”齐冉春再次问道。
“哎呀,不用了,我早就学会一个人上学了。”小宝瓶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止住了,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向前走去。
齐冉春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宝瓶儿,不要觉得不来我家就疏远了,也不要觉得会麻烦我啊,齐冉春永远都不会觉得小宝瓶麻烦,因为齐冉春永远是喜欢小宝瓶的哥哥。”
说完,他转过头接着向上走去,他走得很慢,留给人思考的时间很多。
“齐冉春!”小姑娘突然喊了一声。
“嗯?”齐冉春转过头看着小姑娘。
“你每天给我送早餐,每天来看我,真的不觉得我很麻烦嘛?”
“当然不会!”
“那今天接我放学好不好?”
少年面若春风,眼神清澈,点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应了一声。
“好。”
2
小姑娘去上学了。
齐冉春接着向前走去,就看到了一只黑猫。
似乎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都喜欢样这样一只猫,黄色的瞳孔,中间裂开一条细缝的瞳孔,站在发白掉漆的石栏上直勾勾地盯着你,像一部恐怖片。
老人从家里搬出来一个很大的竹篾做成的盘箕,上面摆着白色的面团,被搓成了条,然后揪下来一小块往盘箕上按着一滚,盘箕上的纹路就印在了面团上。
见到齐冉春走了过来,对着他招了招手,然后从身后掏出了一个苹果放到了他的手上,示意他吃。
齐冉春当着老人的面咬了一口,老奶奶顿时眉开眼笑,指了指手上的活:“等我做完了,叫你过来吃。”
齐冉春应了一声,看完了老太太就转过身,开始往自己家走去。
转身的时候嘴巴一张,将咬在嘴里的一口苹果吐了出来,用手接住了。
这个苹果已经坏得不成样子了。
母亲在世的时候,还会经常过来给她做一做饭,母亲走了之后,都是由齐冉春中午晚上做好了饭送过去,可老太太似乎越吃越糊涂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她儿子回来,都在这条街等了二十年了。
往回的路上尽管加快了脚步,齐冉春还是遇到了他唯一不想遇到的人。
3
“冉春,这么早。”
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出现了,从街道深处朝他走了过来,笑着和他打着招呼,嘴角一咧开便露出斑黄色的牙齿。她停在他的面前,呼出的热气扑面打来,带着烟草温热的气息,一点点缠绕发冷的薄薄嘴唇。
薄唇的人最薄情。
齐冉春突然想起了母亲说过这么一句话。
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瞥向了别处,附和地应了一声。
女人热情的神色显然尴尬在了脸上,随即闪过一丝恼怒,似乎是在羞恼眼前没爹没娘的孩子是有多不识好歹,最后依然是带着笑意的,像一个多面观音。
“起这么早,是因为一个人住不习惯睡不着吧?”胖女人点了一支烟,递给了齐冉春一根,他没有接。
胖女人收回了手,笑道:“姑姑就是试试你没了爸妈,没人管你,有没有学坏。”
她一口一个没了爸妈,咬得很重。
“少抽点烟,你身体本来就不好。”齐冉春突然伸出手接过女人手里已经点燃的烟,弯腰掐灭,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轻声说道。
被叫姑姑的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呆滞在了原地,面前的少年脸上始终挂着不温不火的表情,静静地看着她,总的来说,还是对她报以善意的。
母亲说过,就算亲戚再不好,总归是家人。一家人包容一些,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而且,自己好像也就这么一个亲戚了。
齐冉春垂下头,思绪飘到了千里之外,心里想着今天放学也要去接宝瓶儿放学,小姑娘总是会把学校发的糖留给自己,骗自己已经吃过了。
每个人一颗,多的没有,怎么会吃过?
每一颗都留着,过年还有一大袋给她,肯定高兴坏了。
想到这,齐冉春嘴角偷偷带了点笑意。
胖女人心底没由来生出一股怒意,你说你齐冉春,死了爸妈的时候边哭边笑,受人欺负的时候冲人笑,快过年了,一个人在家过年还在笑,天底下有什么好笑的事,让你这么乐呵?
明明不喜欢吃杏花糕,还是要天天买,明明自己都难保了,还要插手人家的事情,齐大善人,你怎么不看看你姑姑我?
胖女人越想越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说道:“那天律师来问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你摇什么头?怎么?觉得姑姑会亏待你,贪了你这破房子那点拆迁款?”
齐冉春抬起头,像是一个没脾气的人,轻声说道:“我这么大,自己一个人可以的,和姑姑一起只会更麻烦你,所以还是算了。”
“你妈妈临走前可是托我照顾你的。”胖女人在这方寸的长街上叫嚷着,惹出来很多人从楼上探头望着,见到是这个女人,暗自骂了一声泼妇。
“母亲还说你是个贪财小气的人。”齐冉春心里暗自说道。
“冉春,要帮忙么?”楼上不知道谁家喊了一声。”
齐冉春摇了摇头,对着女人说道:“姑姑,没什么事我就回家了,今天还有许多事情,我一个人,要忙很久的。”
说完,就要转头往楼道里走。
胖女人连忙快步跟上,边走嘴里边说:“很久没有去你家看看了,也不请姑姑上去坐坐,你这孩子真的是......”
4
齐冉春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今天是躲不掉了。
齐冉春的家照不进阳光,只要不通风,都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掉了漆皮露出木头的家具味道混在一起,散着令他心安的好闻味道。
他端过一个凳子放在姑姑的面前,勉强闷着声笑着说:“姑姑,坐。”
似乎是凑得近了一点,他的姑姑皱了皱眉,退后了两步在鼻子前扇了扇,说道:“洗衣服都舍不得放洗衣粉,你们一家子都挺节省的。”
齐冉春退后了两步,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姑姑你先坐,我去倒水。”
说完转过身,少年细细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嘴角下撇了撇,脸上止不住的落寞。
他能闻见自己衣服上的馊水味,这条街被这些杂乱的筒子楼包裹,常年照不到阳光,空气中满是这样的味道,所以母亲每一次都会走得很远,找到有大太阳的地方晾衣服。
他的衣服以前总是有阳光的味道。
他倒了一杯水,转过头时却发现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不见了。
四处一扫,便看到她站在了自己母亲房间的门口,扭开了门把手,钻了进去,他顿时反应过来想要跟上,却看到胖女人朝她咧嘴一笑,将房门重重关了起来,从里面反锁了。
“不要!”齐冉春叫了一声,冲了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扭了扭门把,发现已经锁死了,随即便听见了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他姑姑从房间里面传来的絮叨声,“冉春你还小,这个房子要是拆了,会分你一笔钱,这些钱放在你身上,不安全,姑姑急用,先帮你拿着,以后等你长大了就会还给你,这拆了之后你也没地方住,就住我家,我不会亏待你……”
后面说什么,齐冉春听不清,也不想听了,这个少年靠在了门口,静静地等着,脸上挂满了泪水。
母亲说过的话,不一定全都是对的,这对他来说是最大的失落吧?
从来都只躲在家里偷偷委屈的少年,第一次哭出了声音。
不一会,房子里的动静渐小,门打开了。
他的姑姑头发散乱,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脸的凶神恶煞,经常夹烟而变得发黄的手指点着他的额头:“房产证呢?”
齐冉春抬起头望了她一眼,随即站起身子,和女人差不多的个子却瘦小了很多,他平视着女人,脸上静得出奇,目光怔怔,第一次张嘴拒绝道:“那是我妈给我的。”
胖女人顿时一愣,她张着嘴,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看到少年的眼睛像一汪深潭,盯得她心底有些发毛。再撇过头,少年母亲的遗像嘴角含着笑意像是在嘲笑她,她顿时炸了开来,心虚地说了声:“你不要后悔!”便转过身,带着一身冷汗出了大门。
屋子里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齐冉春走进了母亲的屋子,本来还残留着一些母亲气息的房间现在只有胖女人混杂着烟草的汗味,房间也被翻得凌乱不堪,只有供着母亲遗像的案桌还算完整。
昏暗的房间,少年独自坐在床沿上。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了熟悉的声音,没有了熟悉的味道。
每当他难过的时候,都会来这里坐一坐。
那时候母亲都会躺在床上,努力地伸出手摸着他的头,就算疼得厉害还是笑着说:“我是有多大的福气,这个孩子才能这么的乖。”
没有人知道,这个房间才是少年度过那段艰苦岁月的支撑。
从来都没有人知道,今天是少年的生日啊。
也从来都没有人知道,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第一次这么孤独。
齐冉春脱了鞋,将自己闷在了被子里,蜷缩了起来。
良久,昏暗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带着哽咽的声音。
“妈。”
5
齐冉春将房产证藏在了母亲遗像的后面。
姑姑再怎么无理取闹,对死亡始终还是抱着敬畏之心的。
齐冉春将房产证换了一个地方藏着,又出了门。
该去接宝瓶儿放学了。
学校门口的小宝瓶等了很久很久,还是没能等到齐冉春。
看着身边的同学络绎不绝的被家长接回家,小姑娘只能不停地安慰自己,是自己没有告诉齐冉春下课的时间,他来得比较慢。
齐冉春说过,答应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而且齐冉春永远不会骗小宝瓶的。
可是等啊等啊,等到学校门口只剩下了她和另外一个小同学,齐冉春还是没有来。
小姑娘瘪着嘴,就要哭了。
还在酝酿的时候,小姑娘突然又笑了起来,她看见裹着围巾一身旧衣服的齐冉春站在不远的地方,朝她招手。
小姑娘开心地大叫了起来:“齐冉春,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小姑娘骄傲地看了一眼一旁羡慕的小同学,开心地朝着那个本身也不高,但是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少年郎一蹦一跳地走了过去。
小宝瓶今日此时最开心。
“对不起啊宝瓶,我来晚了。”齐冉春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满怀歉意地说道。
小宝瓶默不作声,拉着齐冉春闷着头往前走着,快到梨春街口的时候,小姑娘停了下来,哇地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
齐冉春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摸着她的脑袋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看到小姑娘哭得这么伤心,齐冉春真是心疼坏了。
小姑娘哭了很久,突然扑到了齐冉春的怀里,一下子止住了哭声,哽咽道:“齐冉春,我以为你不来了还生你的气,对不起。”
齐冉春只好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脑袋:“不哭不哭。”
小姑娘只是哭,伤心坏了。
齐冉春柔声安慰着:“没关系啊,因为小宝瓶是齐冉春的家人,所以家人生气,都不算真的。”
小宝瓶抬起头来问道:“真的嘛?”
“当然是真的,齐冉春从来不骗小宝瓶啊。”齐冉春站起身,牵着着小姑娘的手从梨春街的街口向里看去,恍若两个世界,少年轻声念道,“我们都会好好活下去。”
“齐冉春。”
“嗯?”
“我想吃你买的杏花糕。”
“现在啊?”
“对啊,就现在。”
6
买杏花糕点的老头住在了这条狭隘长街的街口不远处,就是一栋筒子楼一层一个很小很小的房间,墙外摞着一些干柴,摆着两个笼屉和煤炉,炉子应该很久没用了,里面烧完的煤饼已经被潮湿的空气侵染得变了颜色。
老头好像不在。
齐冉春看见老头的三轮自行车还在门口上了锁,好好地停着,便带着宝瓶儿走进了房间几步,推开了虚掩着的门,屋子里老旧的电视机受了潮,喇叭断断续续发出吱吱的声音,老头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视,见他们进来也没有反应,一动不动。
齐冉春叫了两声,走过去碰了碰。
天这么冷,死人硬得很快。
老头已经死去多时了。
齐冉春用手遮住宝瓶儿的眼,自己却直直地盯着老头看电视时最后的神情,这是他第二次见到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有任何征兆地离开这个世界。
他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像这个老人一样,怔怔地坐在椅子上毫无痛苦地离开,因为他每夜在自己的房间都能听见母亲因疼痛发出的呜咽声,直到很晚很晚才断断续续小去。
母亲的睡眠很浅,一旦醒了就很难再睡得着了,所以他每天起床都尽量不发出声音,悄无声息的,要是母亲有一天多睡了一会,少年就沉浸在无声的快乐里,脚步小心而欢快。
她走的时候,很难受吧?
少年这时心里思绪万千,呆滞地在原地想着。
身老病死在他的周围,贫穷艰苦伴在他的左右,耳边却还日复一日有母亲的叮嘱:“要做个温柔的人啊,齐冉春。”
他抿了抿唇,良久良久,没有说话。
也没有应和。
从来不是我不够温柔,只是这个世界善意不够。
“走吧。”齐冉春回过神,带着宝瓶儿走了出去。
“就这样不管老爷爷了么?”宝瓶儿到底心地纯良,抬起头问道。
齐冉春心中莫名一动,宝瓶儿心中的善意,是周围的人潜移默化,无数人的感染才融入到这个小女孩心底的,他齐冉春有什么资格破坏?
“先送你回家,再回来帮老爷爷,不着急。”齐冉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洞的房间,转过头,再也没回来过。
7
少年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心底其实恶意万千。
同龄人的欺凌,来自周围人的恶意,生活的艰难,让他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所有不好的一面。
说到底,他还是个少年郎。
只不过是周围或多或少善良邻居的感染,学校里读书识字后的涵养,最重要的,是他的母亲,教得最好。
如果身子好转,女人会带着齐冉春早上的时候买杏花糕,然后帮忙推一把三轮车,会帮楼上丧偶的男人带一带刚出生的小女孩,会去给邻家的阿婆做一顿饭,会给独自在这个城市奋斗拼搏的年轻人送一些自己做的吃食。
女人在的时候,日复一日,都是如此。
她总是笑得很温柔。
她会用自己的一举一动教导着齐冉春:“齐冉春,哪怕这个世界再不好,还是有善良的人在的,我希望你就是。”
齐冉春没有变成坏孩子,是这些东西压在了心底,沉甸甸的,将恶意埋在了心底的母亲座坟里。
老人的尸体是一天后被另一个年轻人发现的。
买杏花糕老人的儿子是个泼皮无赖,硬是揪着年轻人说是他害死了自己的爹,警察怎么说都不好使,表面上说是感谢人家发现了尸体,眼睛却像是一头狼,私下找了一堆狐朋狗友放出话来说不赔钱就让他好看。
偏偏人家仗着大义,为父报仇。
到后来一千个人一千张嘴,谁都说不清真实情况是怎么样。
这就算赖上了。
很久很久以后,年轻人才在警方的帮助下,惩治了那群人,他也离开了这个地方。
宝瓶儿不懂这些,她只是知道和卖切糕的老头有关系,她小跑着到楼下问齐冉春有没有事,齐冉春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事,老爷爷下葬了,回头去看看,其他的都不管我们的事。”
只管好好过日子就好。齐冉春心里说。
8
第二天的时候,齐冉春依旧起得很早,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勾腰垫脚地出门。
路过母亲房间的时候,门是敞开的,里面一片杂乱。于是少年走着走着,渐渐直起了身子,脚步声越来越重,声音越来越大,最后重重地摔上了门。
反正最后,都是一个人了吧?
他下楼,站在了楼道门口,望向了街口。
今天似乎是小年啊,爆竹在晨雾里乍现出火光,噼里啪啦的,硫磺和硝烟混在一块,成了一团黄烟,好像组成了一个三轮车,吱吱呀呀的老旧齿轮转动由远及近而来,然后被风一吹,散到长街更深的地方去了。
少年坐在楼梯口,托着下巴,听着周边络绎不绝的鞭炮声,就这么等了一个早上。
这条街在年后就要被拆掉了。
所以今年显得格外的热闹,拆迁的款项也在今天到了各家各户的手里,大家似乎都在借着年味庆祝好日子的到来。
齐冉春上楼关了门,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也要走了。
姑姑的一通胡闹,也让他放下了这条街上的某些东西,如负重释。
门被敲响了好几次,楼上的老婆婆,邻居,那些曾经和他有过交集、教会他善良的人都邀请他去自己家吃顿年夜饭,都被少年笑着拒绝了,然后一个人躲在昏暗的房间里也不开灯,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仿佛世间所有的孤寂都在他一个人身上一般。
往年可不是这样,就算一个人,他也喜欢热闹的地方,让他心安。
已经没有了母亲味道的房间再也压不住少年心底对生活的失望,像是再也没有人督促他向前走、向前看一般。
齐冉春,你不知不觉间,变得冷漠了不少啊。
齐冉春,你要做一个温柔开心的少年郎啊。
可他还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就像融入了一个暗室里,就要走不出来了。
直到有一声轻轻的、没得到回应就一直不间断的敲门声响起。
齐冉春起身,去开了门。
一脸泪水的宝瓶儿站在了门口,哭着对他说:“齐冉春,我爸爸不要我了。”
齐冉春顿时鼻子一酸,什么也没说,蹲下身子将宝瓶儿抱紧了怀里,最后才轻轻说道:“我在。”
这一刹那,少年心底,如夏花之绚烂。
好在还有自己在乎的人。
挺好的。
9
小宝瓶的父亲跑了。
宝瓶儿眼角挂着泪水,穿着单薄的衣裳,背着一个小书包,自己踮脚坐在了齐冉春家的椅子上,小脸应该是冻坏了,露出了不正常的彤红。
齐冉春急忙从屋子里拿出来一个毯子将她包裹了起来,倒了一杯热水让她暖手,接着坐到了宝瓶儿的对面,侧着耳朵静静等着。
齐冉春从来没有将小宝瓶当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啊。
小宝瓶是一个很懂事很懂事的小孩子,所以齐冉春会侧耳倾听,会给她出主意,会尊重她的每一个决定。
宝瓶儿脱下背上的书包,拉开拉链倒过来倒了倒,一沓钱从书包里倒了出来,估计有一万来块。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我走了。”
“我一回家,就看到了这些。”宝瓶儿抽噎了两声,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齐冉春,怎么办。”
“应该是出去避风头了,过两天就会回来的。”齐冉春说出这番安慰的话,心底也是没底,宝瓶儿的爹时常干这样的事情,小宝瓶按理来说都应该习惯了,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反应会这么大。
“才不是!”宝瓶儿哭得撕心裂肺,“之前都是留给我很少很少的钱的,只有一两张,也没有字条,这次的这么厚,还留了字,他是真的走了,真的不要我了。”
小姑娘伤心坏了,断断续续地问道:“齐冉春,我该怎么办呀,你陪我一起去找他好不好,我……我可以付你工资,我有钱。”
小姑娘拿起了手里的钱朝着齐冉春晃了晃。
齐冉春站起身走到小宝瓶的身边摸了摸她的头,接过她手里的钱放进了书包里,放在了小姑娘的怀里柔和地说道:“齐冉春不要小宝瓶的钱也愿意帮小宝瓶找爸爸。”
“为什么呢?”小姑娘愣怔了一下,脸上挂着泪痕,呆呆地问道。
“嗯,为什么呢?”齐冉春笑着,反问道。
“因为齐冉春是小宝瓶的哥哥呀!”小姑娘伸出手欢呼一声,破涕为笑,开心地叫道,“齐冉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这么夸我啊。”
“那是,我可是说真话哦。”
“齐冉春,我饿了。”
“啊,不是要去找你爸爸么?”
“可是光是梨春街就已经这么长了,外面更大,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只能慢慢找了。”小姑娘望着窗外,幽幽地说道,“以前都是这样,我只能等他回来,从来找不到他。”
“那我先给你做饭,等吃完了,咱们慢慢找。”齐冉春乐呵地打断了小姑娘的话,系上了围裙走进厨房,点燃了煤灶。
今天小年了,给小姑娘下碗面吧。
顿时,厨房里传出了人间烟火气。
最抚凡人心。
“哇,齐冉春,你下的面也很好吃啊。”小姑娘将小脸埋进了碗里吸溜了一口,翘起了大拇指,与有荣焉。
齐冉春笑了笑,没有说话,望向了窗外,怔怔说道:“没找到你爸爸之前,你就来这里陪着我好不好?”
碗里扒拉的小姑娘手中一顿,随即抬起头笑得灿烂无比:“好,我照顾你呀。”
晚上的时候,齐冉春让宝瓶儿睡在了母亲的房间,看着熟睡的小姑娘,他轻轻带上了门,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自己的房间,按了下电灯开关。
停电了。
少年点亮了蜡烛,不知是不是凑巧,此时的梨春街,就只有这么一束烛光。
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少年坐在了窗台上,晃荡着脚看着天空,心里想着母亲的话。
“齐冉春,要做个温柔的人啊。”
少年嘴角含笑,悄悄应了一声:“好。”
天空骤然烟花绚烂,少年想着,新年好。
愿新的一年过得好一点。
愿温柔的人心境始终四季如春。
愿各位善良不灭,皆如此般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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