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期
![]()
“哐当”一下,我感觉脚下地板剧烈震动起来,不禁大惊。
没事没事,只是大潮路过而已,严勇安慰我,脸上现出一种“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淡定和从容。
严勇,上海市公安局边防港航公安分局水上巡逻支队支队长,这位和上海江河打了28年交道的老水警,深谙上海每条江河的习性。采访的地点,在卢浦公安码头的趸船上,趸船平时固定于岸边,当大浪来袭或大船经过,如坐过山车般摇晃。
上海因水成陆、依水而居、以水兴盛。母亲河黄浦江,昔日桅杆林立,万商云集,如今仍是黄金航道、生命航道。
![]()
“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浪奔浪流里,上海滩的水警们大部分时间都在船上度过,他们的日常融入了潮涨潮落的潮汐中;万里涛涛里,他们有时与生命争分夺秒;有时追踪拦截神出鬼没的“幽灵船”,他们是黄浦江的蛟龙,也是黄浦江里生命的摆渡人。
![]()
![]()
分秒必争,对溺水者来说,下一秒,也许就是死亡。
采访瞿乐时,他正在公安艇上当值。这艘巡逻艇长23.5米、排水量近50吨,最高航速18节。
驾驶舱里,有一套先进的“感知系统”,雷达、AIS、光电诸多数据融合呈现在同一张电子海图上,直观、方便。
艇上的救生设备,既有带钩竹杆、带圈竹杆、轮胎救生圈等“老三样”,也有橙色救生圈、可升缩式救生杆、跨背式救生浮标等 “新三件”,还有应急处突装备箱、紧急救护医疗箱等。
![]()
水上巡逻支队民警救援落水者资料图,来自网络
一般,水警接到群众报警电话后从驻地开公安艇赶到事发现场需要三四分钟左右。
分秒必争,对溺水者来说,下一秒,也许就是死亡。
为了快速抵达现场,公安艇还会在外滩人民英雄纪念塔水域开展两次驻点,确保警情发生时第一时间赶往事发水域。
据《新民周刊》去年2月报道,每年外滩水域的落水者大约有40 人左右,其中大部分都得到了及时的救助。
老水警瞿乐在多年的生死之博中,哭过。
2019年1月9日下午正值天文大潮,黄浦江水位很高。瞿乐和几位同事按惯例,把船开到外滩天文台附近驻点巡逻。
潮水从下游漫上来,“船老大”技术娴熟地调整好舵位和速度,让船只处于动态平衡中。发动机始终在怠速运转,空气中一直有“嗡嗡”的声音,船体地板也一直在共振,让人昏昏欲睡。
这时,有人发现前方某处江堤突然人群聚集,还有人在呐喊和挥手。还来不及回应,就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从江堤上坠下,投入茫茫江水中。狂风,把岸上焦急的呼救声撕成了碎片。
又一个“投浦人”,在坊间,把一时冲动轻生者,称为“投浦人”。
艇长急得大叫,把船开过去!巡逻艇全速启动,很快就开到了现场水域。水面上,有一位穿羽绒服的女子在江水里挣扎,脸扣在水里。
黄浦江上有潮涌,下有暗流,水文复杂,此时的水温已接近零摄氏度,经验丰富的瞿乐情知不妙:落水者已面部朝下,很可能是因为身体降温太快外加体力不支所致。
命悬一线!
瞿乐一个箭步,跃入水中,他身上的充气式救生衣遇水弹开,冰冷的江水刹那间没至肩部,他根本来不及感觉寒冷,脑海里只有一个火热的念头——把人救上来!
瞿乐奋力往落水者游去,拽住对方,把脸翻转过来,用力托出水面,女子身上的羽绒服已浸满了水,加上她自身体重,足足有200多斤,当他把她拉回到船艇后方的救生平台时,女子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发乌,已经没有知觉。
大家费力地把她抬到船舱里的开阔处,争分夺秒做心肺复苏。瞿乐心急如焚,窒息一旦超过3分钟,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甚至脑死亡。
冬天救援最大的敌人,就是缺氧加低体温。
与此同时,增援的民警坐上巡逻艇飞箭般赶到码头,接力加入救援队伍,持续不断地做心肺复苏,直到“120”赶到。
救护人员抢救了半小时,还是回天无力。
看到女子瞳孔一点点散开,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冰冷,看到她停止了脉搏、没有了气息,瞿乐非常难过,有些自责:如果他能游得再快点,如果码头有更加先进的急救设备,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瞿乐站起来,眼眶湿润地冲死者微微鞠了个躬。警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
冰冷冷的水中,她感觉身体越来越冷,意识开始模糊,就在这时,他们出现了
这里的每个人都经历过这样的场景,有过同样的无力感。
每当成功救起一位溺水者,大家都会奔走相告;而一旦不幸与鲜活的生命失之交臂,大家会闷闷不乐。
抢救上,有个黄金四分钟的说法,由于心脏骤停,人立刻失去知觉,一般人的最佳黄金抢救时间为4分钟至6分钟,如果在4分钟之内得不到抢救,患者随即进入生物学死亡阶段,生还希望极为渺茫。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另一个生命的希望,水警们总希望自己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在一次次与死神赛跑中能跑赢。
2017年4月6日上午10点左右,徐汇滨江的保安老罗感觉今天的江风有些异样。他隐约听到风里夹杂着一个女人微弱的声音,若隐若现,循声往江中一望,天哪,竟然有个人漂浮在航道中心的航标浮筒旁。
袁孝伟接到出警指令后,挑选了一艘6.5米长的公安艇。这是一种高速救生艇,因为船体小、速度快、船舷低,转弯半径小,水中更灵便。
袁孝伟是队里的“总艇长”,被称为“老法师”(老法师,是上海俗语,指经验丰富的人或是精通某一行的人),对队里大大小小公安船艇如数家珍,比如小到3.4米长、航速55节的雅马哈摩托艇,大到42米长、航速24节的多功能指挥艇,上到驾驶舱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类仪器,下到机舱里水、电、油、滑四套轮机系统,他都能轻松驾驭。
![]()
袁孝伟等人全速赶往现场。
在118浮筒旁边,有一个女子正死死抓着系在浮筒上的绳索,身体大半没入水中。
怎么会有人漂在江中心?来不及多想,几位队员着手救人。
航标浮筒直径约莫3米,露出水面2米多高,一般人是爬不上去的。浮筒上系有一段废弃绳索(可能是小船停系时留下的),女子两只手紧紧抓住这救命绳,被冻得瑟瑟发抖,明显体力不支,连呼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情况万分危急!
“老法师”袁孝伟驾驶公安艇,直接切近浮筒,停机,打舵,巧借潮水走向,将船艇稳稳地漂到落水女子身旁,其他四人合力将女子拉到艇上,此时是10点33分左右。
女子面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她还活着。
大家带着她返回卢浦公安码头,队里早已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姜茶,两位女民警迎上来,帮助落水女子冲洗驱寒,给她换上“爱心衣”。这是队里的传统,每年民警和家属都会捐出许多衣物,提供给获救者换穿,仓库已经堆得满满当当,各种尺寸、各种厚薄、各种式样都有。
女子喝了热水,缓和下来。两位警花和她聊起家常,拉家常也是劝慰,是每次救上人后,民警们的“常规动作”。
两位警花被女子的一顿吐槽给愣住了。
原来当天,女子她和老公两个人驾驶一艘货船运货,丈夫在船头开船,她在船尾生煤炉准备做饭。不料,一个大浪打过来,船猛地一颠,她脚下一滑,跌入江中。她急得大叫,可丈夫在轰鸣的机器声里丝毫没有听见,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货船扬长而去……
还好她水性好,赶紧游向最近的漂浮物、118号浮筒,死死抓住浮筒上的绳索。茫茫水域,她在江中心的浮筒下显得那么渺小,接连几艘路过的大船都没有发现她,还差点被卷进去;离岸边又很远,她的呼救根本没人听见;在冰冷冷的水中,她感觉身体越来越冷,呼救声越来越小,意识开始模糊,就在这时,他们出现了……
民警给她老公打电话时,这个马大哈老公电话里还哼着小曲,果然毫不知情,他已经一路把船开到了宝山罗泾……
几天后,夫妻俩开着货船到卢浦公安码头,带着锦旗赶来感谢救命恩人,锦旗至今还在,静静地述说着这个温暖人心的故事。
![]()
“救人”更要“救心”
霓虹璀璨的黄浦江畔,江面平静,水下暗藏凶险。
每日,黄浦江两涨两落,涨水四五个小时,落水七八个小时,小潮汛时平潮基本不逾半小时,大潮汛到来时平潮大概十来分钟,静静流淌的江面下有不少漩涡,还有暗礁等,情况复杂。
2020年3月20日上午,民警在巡逻中发现外滩广东路有人员聚集。公安艇迅速赶赴现场,从水中救上一位轻生的老人。带老人返回码头,帮老人脱去湿衣服,用热水助浴,换上干净的衣服,让他喝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劝着老人。此时,水警们,一个个成了老娘舅。
![]()
民警救上落水者,资料图,来自网络
“救人”更要“救心”。
当事人获救后,水警们有一套“三部曲”的常规动作:送上一套干净衣服,带他们洗上一个热水澡,然后送上一杯热茶,然后开启谈心模式。
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除了意外落水的,大部分轻生者,一开始都不愿意主动开口,民警们的贴心话,一点点温暖着他们的心,他们一点点打开心结。
外滩上最热闹繁华的黄金地带,每天都有无数货船来往穿梭。
外滩派出所水域巡逻警务站的水警们,直面着各种人间百态和冷暖。
民警们发现,年纪大的轻生者,很多都是因为身患重病。
警务站老水警王怀庆,多年下来,救上来的人都有一百多人了,曾救过一位老人,老人患了癌症,不愿意拖累孩子,救上来后,老人喝着茶说起这段原委,和民警谈着谈着,说自己后悔这么做了,老王赶紧通知他的小辈,小辈们其实很孝顺,一接电话人马上赶来了。
老人是不想拖累孩子,人到中年的人则是因为生活、情感的打击。
曾经有个中年女子,被救上来后,她说自己好几天没吃饭了,民警给她泡了方便面,一边喂,一边和她拉着家常,宽慰她。
她在上海做生意,也算有点钱,一开始,她说因为遇到了骗子,被骗了30多万元,想不开,但说着说着,她才道出了另外一个结,她发现丈夫出轨了——这对一个常年打拼、人到中年的女人来说,更像最后压倒的一根稻草。
后来,民警把她送回家,还留了电话,等回来时,已经天快亮了。
而年轻的轻生者,虽然背后的起因各种各样,但每个人都有当下跨不过去的痛苦。
有时,民警还遇到“乌龙”事件。
2020年4月2日上午,民警登船检查时,发现一条船上的实际人数少了一人。船老大想起来,说前一日晚上船舶靠码头装货时,与老婆激烈争吵,两人还开打了,后来两人说也不理谁,民警这一查,他才发现老婆没踪影,电话也关机了,难道赌气跳江了?他顿觉心灰意冷,大叫一声“我也不想活了”,纵身跳入江中。现场公安艇上的民警眼疾手快,把他救了上来。后来,民警多方查找,发现船老大老婆在吵架那晚,已经赌气上岸了,还悄悄回了老家……
这些年,警务站每年会收到一张卡片和一束鲜花,卡片上写着:谢谢你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那是他们曾经救上来的一个年轻人写来的。
![]()
他们总想着让鲜活的生命延续下来,哪怕为濒死者做半小时口对口的人工呼吸也毫不忌讳,但有时无法挽回
黄浦江上的水警们,每个人都能讲出与生命有关的故事,他们每个人也都有着自己的传奇。
水警陆静军,仅去年1月初到同年11月,经手救援的落水者就有32位。他也是参与去年“游艇着火事件”救援的水警之一。今年5月25日,被授予全国优秀人民警察荣誉称号。
![]()
陆静军,资料图,来自网络
2021年8月7日19点左右,上海北外滩国客中心水域一游艇“伦蒂诺”起火。水警们紧急出动,经过一个多小时救援,到当晚20点40分左右,火势扑灭,现场无明火,艇上11人全部救下,无伤亡。
2个多月后,同年10月31日凌晨4点50分,接到报警,外滩昌栈水域有一名男子落水,正值巡逻的陆静军和其他两位同事赶紧出警,13分钟到了事发现场。
凌晨光线昏暗,人在江中的身影又小,很难找,他们大声呼唤,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经过一番搜寻后,陆静军他们发现落水男子在近防汛墙的边缘,只见一个小伙仰面漂浮在水面上。
但因附近水域水太浅,船只无法直接靠近,只能选择一个比较接近的位置停靠,陆静军在后来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他本来想扔救生圈,但小伙没有任何回应,就浮在水上,他当时害怕已经出意外了。
![]()
执法记录仪记录的当时画面
陆静军随即作出下水救人的决定,他首先拿出船上救援打捞的杆子,试探一下水域的深浅,还好不深,顺着杆子“滑”进江中,过程中还被杆子刮伤了手掌,下水后发现水深至大腿。
他把救生圈往男子腋下套进去,拉起小伙手时,发现他四肢又僵又冷,嘴巴里还在一直吐白沫。
陆静军和同事迅速把小伙救到了公安艇上,小伙一直吐白沫,呼吸倒也正常,经验丰富的他分析可能是喝醉酒的缘故。
![]()
小伙获救后,民警给他盖上棉被取暖,来自网络
后来知道,小伙是00后,前几天刚过完生日。因为和父母有些矛盾再加上情感困扰,凌晨喝了很多酒,醉酒后,冲动地跳了下去……
![]()
在黄浦江面穿梭的巡逻艇上,还有着一位昔日国家游泳队员、奥运奖牌得主蒋海琦。如今,他加入水警队伍已经4年。
2012年8月,2012年伦敦奥运会上,蒋海琦和队友孙杨、郝运、李昀琦合作,以7分06秒30的好成绩获得铜牌,这也是中国男子游泳首枚奥运奖牌。
![]()
蒋海琦和同事在巡查,来自网络
2015年退役后,从同济大学本科毕业后,他转换跑道,穿上梦寐以求的警察制服,成了上海市公安局边防和港航公安分局黄浦江巡查警察,负责在黄浦江上巡查来往的船舶和救助落水者。
![]()
蒋海琦和同事在巡查,来自网络
黄浦江水流湍急,水势较险,对深谙水性、身高1米98的蒋海琦来说,有优势也有挑战。
从落水者掉入江中算起,通常只有4分钟的黄金救援时间。这时,蒋海琦运动员的体能优势发挥出来了。一次,一位老伯,等发现时人已有些昏迷。
而当时正好是落潮,船容易搁浅,巡逻船没法靠近,蒋海琦纵身跃入波涛滚滚的黄浦江,江水浑浊,水下情况看不太清,蒋海琦疾速游到老伯身边,把救生圈套在老伯身上……一次次把人救上来,给他带给一种新的职业成就感和使命感。
想要成为一名水警,并不简单。不光是水性要好,还要掌握急救技能,接受心理辅导培训,还要学会如何开船,在江面来往的船舶中,驾轻就熟地像在高速上超车一样转弯、调头、急速行驶、用最快时间到达现场,没有几把刷子是不行的。
许多警情发生在半夜,有时值班民警一个晚上要出警多次,而时不时响起的船舶汽鸣声,也让人很难睡好觉。
对水警们来说,救起一位轻生者,就相当于给了他或她一次重生的机会,挽救了一个家庭,“每次到这种时候,我们都会不遗余力”,严勇说。他们总想着让鲜活的生命延续下来,哪怕为濒死者做半小时口对口的人工呼吸也毫不忌讳,但有时无法挽回。
对被打捞起来的死者,水警、法医们努力地把他们生命最后的时间梳理清晰,告知家属的同时,也是让家属理解逝去亲人的过程:每一个逝者都应该得到尊重,对他们来说,也许都有一段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
![]()
它们将陪伴水警日常一起巡逻
2020年12月16日,上海市医疗急救中心与上海市公安局边防和港航公安分局水上救护合作项目启动。意味着水上120诞生了。
![]()
水上120项目启动,来自网络
从2021年1月1日起,120急救医生的工作地点从急救车改到了急救船,可以缩短从事发到获得医疗救助的时间,对落水者进行更加迅捷专业的抢救。同时,水上120项目启动后,为水警船也配备了许多以前没有的专业抢救设备,最大限度地降低事故对伤员的身体伤害。
但水警们也不敢就此放松,不断提升救援能力,经常举行模拟演练,也借助“黑科技”来助一臂之力。
![]()
去年年底,上海市公安局边防港航分局水上巡逻支队在卢浦大桥水域开展水上救生模拟演习时,两款新型水上智能救生装备——智能救生圈和水上救生遥控机器人首次亮相。
![]()
这两项黑科技,威力不小。
![]()
水上救生遥控机器人进行水域救援演练,来自网络
新型遥控智能救生圈水上最大载重超过250公斤,载人速度约2m/s,可携带救援绳索、救生衣、必要给养等救援物资,快速抵近被困人员,进行溺水事故救援、内涝灾害事故救援等任务,同时设置有失联自动返航功能;水上救生遥控机器人水上速度最快可达38公里/小时,可在波浪之中稳定转弯,抗风浪行进,推进功率超过5.5 kW,可同时救起4名落水者,落水者可以抓住它两边的绳子,或是趴在它的顶端等待救援,在前端还安装有运动相机,即使恶劣环境下,搜救画面也可及时回传,同时具备救生、侦察功能。
![]()
新型遥控智能救生圈进行水域救援演练,来自网络
它们将陪伴水警日常一起巡逻。
当有人员落水或者洪涝灾害遇险被困时,水警可以在岸上、船上或者直升机上,通过遥控智能救生圈或水上救生遥控机器人,开展快速下水施救工作,这样一来,不仅能更好地帮助落水群众,对水警安全,也是一种保护。
![]()
![]()
这种情况,当时在水域清淤行业几乎成为一种“潜规则”
救援落水者,只是上海水警日常的一部分。
他们的工作属性决定了日常和水有关,上海行政区域内海(岛屿)岸线以内沿海地区、黄浦江、苏州河、长江沿岸部分水域及码头港口的水域安全,他们日常职责中还有水域巡逻、应急处突、抢险救灾、落水拯溺、治安巡逻、打击犯罪等。
![]()
![]()
浦江百年,历尽千帆。水警们是她忠实的守护者。
2014年1月28日,水上巡逻支队民警李勤在例行巡逻中,发现了一个异常现象。
![]()
夏天,李勤进入狭小的船舱,来自网络
卢浦大桥水域,正有几条工程船在施工。白天,一条挖泥船热火朝天地忙碌着,旁边的两条运泥船却在“呼呼大睡”。到了晚上,这两条运泥船满血复活,频繁作业。
从晚上6点到10点,短短4个小时,这两条运泥船竟然进出了8次之多,平均半小时一次。起航时吃水线深,返航时吃水线浅;更可疑的是,抛泥点明明远在几十里开外的下游,它们却偏偏往上游驶去……
直觉告诉李勤,这其中一定有大问题。
![]()
船艇航行期间,每隔半小时就要下机舱检查一次,资历深的水警通过触摸发动机检查,来自网络
次日一早,李勤径直跑进严勇办公室,听着听着,严勇的眉头扭成了结。
专案组成立。十几位专案组成员汇聚一堂,共商案情。
当时,疏浚行业处于恶性竞争状态,负责这次工程的疏浚公司报价明显偏低,如果真的按要求把淤泥运输到目的地,来回14小时不说,油耗还要近1吨,再扣去人力、倾卸等费用成本,怎么算都是桩亏本买卖。
![]()
水警李勤在驾驶,来自网络
据查,这家疏浚公司老板姓沈,此次一共投入三条船,包括一条疏浚挖泥施工船和两条装载量为200吨的运泥船,工程为期两昼夜。
还有人排摸到一条线索:这两条运泥船暗中改装过,在外侧舱体加装了铰链、在舱底加装了“泥门”,驾驶员在行驶途中可以电动开启“泥门”,一边开船,一边放泥。这种情况,当时在水域清淤行业几乎成为一种“潜规则”。
把自家刚挖出的泥,又暗中倒回去,反复做“无用功”,似乎很不可思议。
在人性的贪婪和疯狂的逐利前,一切皆有可能。
黄浦江水泥沙含量大,江底淤泥多,深浅不一,所以有关部门出于安全考虑,定期组织清淤,投入的疏浚资金数以亿计。这样的犯罪行为,既让国家的资金打了水漂,更直接影响到通航安全,轻则航道淤塞、水位上升,重则会让母亲河变成“地上河”,进而影响到城市安全。
严勇是喝黄浦江水长大的,他深知个中危害,黄浦江江面最窄处仅330米,平均水深20米,如果任意倾倒泥浆,不仅会让本已繁忙的航道不堪重负,更易引发船只搁浅、倾覆等安全问题……
但专案组面临的最大难题是取证。
大家集思广益,很快形成了一个工作方案。当晚7时,所有参战警力到岗。
施工现场水域附近,民警们睁大眼睛,暗中监控,负责拍摄运泥船装泥、离泊的视频;浦江沿岸的某个秘密码头,肖琳坐镇在公安210巡逻艇上,随时准备跟踪、拦截;南园滨江、日晖港上游、龙华港大桥、龙腾大道2500号等4处观察点附近,袁孝伟带队暗中监控取证,准备拍摄运泥船释放泥浆和掉头的视频……
这边通通准备到位,那边却迟迟按兵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看着时针跃过了晚上8点、9点、10点,甚至11点,对方还是没有开工的迹象。
莫非打草惊蛇了?
晚上11点15分,运泥船开始装泥了,在暗处观察的民警们清晰地记录下了运泥船装载泥浆、满舱出发的影像。
行动!
晚上11点45分,第一条运泥船装载完毕,如往常一般,朝上游驶去,可到距离出发点才1公里左右,船就匆匆掉头返航了,这说明他们已经干完第一波了。
果然,0时30分,第二条船满舱出发,这一次,出发才20分钟就掉头,距出发点还不到500米。
就在驾驶员洋洋得意吹着口哨返航之际,一艘公安巡逻艇闪着红蓝警灯拦在前方。果然不出所料,船舱里已是空空如也,出发时满载的200余吨泥浆不见踪影……
随即,沈老板被警方传唤,证据确凿,他交代说他们常常选在后半夜倾倒淤泥,通常4分钟就能放完200方,至今已将2000余吨泥浆倾倒入黄浦江主航道……
这是上海公安破获的首例向黄浦江倾倒泥浆破坏航道案,引发社会高度关注。随后,在水警、交通、海事等多部门联手整治下,此类行为得到遏制。
![]()
过了两天,这艘快艇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两个“小伙伴”,组成了一支小型“船队”
2017年4月的一个夜晚,外滩驻点巡逻的公安艇发现,对面浦东陆家嘴水域出现一条鬼鬼祟祟的快艇。民警用高倍望远镜观察,这艘长约五米的快艇上坐了两个人,正沿岸边低速逆行,好几次与正常航行的船只擦肩而过,可谓险象环生。
和城市道路一样,黄浦江上分航道、航向,所有船只靠右行驶。这条逆向的快艇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
公安艇向对面的快艇飞速驶去,同时用高音喇叭要求它停船接受检查,快艇却加速沿着岸边浅滩逃之夭夭。
过了两天,这艘快艇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两个“小伙伴”,组成了一支小型“船队”,有时沿浦东岸线,有时沿浦西这一侧,在水上横行霸道。
三艘快艇在黄浦江上和水警玩起了“躲猫猫”,公安艇多次出动拦截,但都失败了。
沿着快艇来去路线,支队派出多艘公安船艇沿途搜索大小码头,甚至深入到支流港汊,却一无所获。
水上人家是另一个“江湖”, 负责调查的民警王磊和同事逐一走访船民的聚集点,拿着照片一家家询问。终于,一户船家反映说他好像在长兴岛某处见到过这几条船,还听说船主是电捕鱼的。
电捕鱼?!王磊半晌没反应过来。敢这样堂而皇之在黄浦江里开船捕鱼,还是用电捕鱼的,倒还真没有见过。
事发水域不是渔业水域,禁止捕鱼。而每年上海都会发布《黄浦江和内陆水域禁渔期公告》,禁渔时间通常从2月至5月,为期三个月。这可是名目张胆地在违反“双禁”。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王磊带队追踪到了长兴岛的一处锚地,这是毗邻长江的一个避风港,里面停有十几条居家船。那三条快艇就静静地停在坳口里。
走近一看,船尾挂有一个高速引擎,船舱里有用金属线缠绕的网兜、变压器、氧气泵,还放着抄网和几个特大号塑料箱,船体两侧还装有渔网。
打击犯罪讲时机,水上也一样,预测好潮汐走向后,支队决定收网。
同年4月28日凌晨3点,当三条快艇满载而归,被等候已久的民警逮个正着。现场抓获非法从事电捕鱼作业的犯罪嫌疑人6人,查获高速挂桨机快艇3艘,缴获一批作案工具和渔获。
渔政人员进行现场取证及鉴定。经现场核查、比对和校称,本次行动共查获电捕鱼用具3套,包括变压器3个、电瓶6只,查获鲈鱼、鲫鱼、青鱼、黑鱼等一千余斤。最终,几名偷渔者受到法律严惩。
直到现在,黄浦江上非法捕捞现象基本绝迹。
后记:上海水警,上善若水
水上巡逻支队民警唐诚曾写了一首《水警之歌》,“时刻准备一声令下,蛟龙迅出发;危急时刻显身手,百舸齐争流……”
唱的就是身边同事和自己的日常,“浦江蛟龙”,就是黄浦江上的水警们。
他们曾在一个晚上接连救起三位轻生者;他们既能勇敢扑灭货船燃起的熊熊大火,也能拯救出不慎搁浅倾覆的沉船;他们妥善处置过复杂的外籍船舶故障,也曾成功处置过“6·5船舶冲撞徐汇滨江护栏”这样的大事件;他们还曾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打捞浮尸,把嵌在礁石里的碎尸一块块取出来,只为还死者一个尊严……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上海水警,亦如是。
注:文中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作者 :龙茗
排版 :细辛
编辑 :胡冰
【近期内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