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这种人，就躲远一点吧

讲个亲身经历：前几年，我经常中午去一个森林公园晃悠。中午人少，相当清静。我习惯在环山路上走到某个位置后掉头，返回一个坡度最缓的路口下山。某日快到掉头位置时，迎面走来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大爷，然后我掉头时，刚好在他后面二十米左右。

他显然无法理解我突然掉头的行为，非常警惕地不断回头看我。估计是看我块头不小，手里还有一根登山杖形同武器，他的危机感越来越大，所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离开我视线时干脆小跑起来。我哭笑不得，心想城市治安不错，爬山也没人带钱，公园是封闭的，门口一群保安，还有保安不断在山路上巡逻，谁闲着没事干打劫啊？而且大爷您悠着点啊，别摔倒了哈。

这位警惕性很高的大爷，非常喜感地将我当成了威胁，一副“我赶紧逃”的弱者模样。但当我在山下停车场再见到他时，他完全变了样子。停车场出口处那一小段路，人行道刚好被一些市政施工材料占用，一个阿姨满载的脚蹬三轮车估计坏了，正在费力地用手推，占用了一部分行车道（那一小段路只有一车道，要往前再推二十米左右，车道才会变宽）。大爷开着自己的车，非常不耐烦地狂按喇叭，还开车窗大骂。很显然，在底层阿姨面前，他不再是弱者。

前几天有个通报，称一位北京老人在地铁上因为座位问题与另一乘客发生纠纷，扰乱公共秩序，被依法行政拘留。在之前传遍网络的视频里，这位老人非常蛮横且下流，他逼迫一个年轻女孩让座，不但辱骂对方，还将手杖放在女孩两腿中间拨弄，行为极其猥琐。以他骂人和欺负人的中气，真的不需要任何人为他让座，那些每天早晚通勤、在格子间里拼命加班的打工人，比他累多了。

这些年来，公共交通上类似的纠纷相当多。留意一下就会发现，当事双方多半是男性老人和年轻女孩。逼人让座的老人为什么总是选中年轻女孩呢？如果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坐在那儿，老人还会上去逼迫和辱骂对方吗？显然不会。在他们眼中，年轻女孩子面皮薄、好欺负，很可能道德绑架一下就会起来让座，如果道德绑架不行，骂她几句，她也就怕了。

再引申一下，假如这样的老人在旅游景点门口排队（如果他们会排队的话），排着排着发现有特权者前呼后拥公然插队进入，他又会不会站出来批评呢？当然不会。

也就是说，他们一点也不傻，只会在安全的时候勇敢。

前几年，有人观察过一个有趣的事情：海外旅行遭遇航班误点等问题时，那些在机场大吵大闹的人，选的都是什么地方？其实经常旅行的人都知道，莫斯科机场堪称全球最混乱的机场之一，不过没有人在那里大吵大闹。又比如前些年臭名昭著的越南入境“小费”问题，也没有人现场站出来指责。原因很简单，他们知道在这些不够文明的国家，工作人员不会惯着你。所以，他们只会在那些服务最好、文明度最高的机场大吵大闹，即使误点是因为不可抗力。

留意一下身处的社会，你就会发现，这样的人正是社会的多数。他们只会在安全的时候勇敢，甚至蛮横无赖，但面对更大的蛮横无赖时，他们会立刻变回弱者模样。

平时在茶楼喝早茶，经常会见到这样的场面：隔壁桌老头上一秒还在痛骂六七个西方国家，这个是强盗那个是走狗，一口一个“渗透太厉害”，下一秒就告诫子女，务必要跟哪个哪个亲戚处理好关系，人家儿子现在已经是科长了，以后有用得着人家的地方。所以，网络上那些宣扬极端仇恨，转发各种虚假历史和现实谣言的人，在现实中见到村长科长立马点头哈腰，这一点都不奇怪。不管年纪如何，他们都是这个社会生态的一份子，对权力无比畏惧和崇拜，只敢欺负弱者，只敢骂那些可能一辈子都没去过的地方。

我从不否认，在这个社会里，“站出来”的难度很高，每个人都有太多顾虑，也难免因此而怯懦，所以“沉默的大多数”才是主流。但我觉得，一个在权力面前保持沉默的人，如果能够在面对弱者时也能做到没有恶意，能够在面对世界时遵循基本的认知逻辑和常识，那就起码依然是个人。可惜的是，太多人在权力面前噤若寒蝉的同时，将自己的恶意向弱者和远方释放。

我之前说过一段话：文明人只会对权力挑剔，对普通人持尊重和包容态度，可以有自己的立场，但不违背人类文明的基本价值观。野蛮人恰恰相反，他们可以“包容”权力的一切，哪怕权力为所欲为，他们也只会卑躬屈膝，但对于普通人，他们不惮于释放最大的恶意，他们也没有真正的立场，只会跟随权力，随时转向。

见到野蛮人，就躲远一点吧。如果野蛮人是大多数，那更要躲远一点，因为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