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小眼镜片把手机卖到美国去

刚看到微博热搜里出现“红楼梦”时，我以为这是哪个头铁的导演编剧又准备碰红楼梦了。

点开一看，我傻眼了。

乌泱泱的，卡通动漫猫猫狗狗的头像和各种意识流一样的ID在说，“红楼梦是悼明之作”，“黛玉就是崇祯帝，贾宝玉是玉玺”，“宝黛一见钟情，原来是玉玺和崇祯重新相见”。接着刷下去，逻辑和事实都不存在了， “如果红楼梦只是情情爱爱，那怎么被清朝视为禁书”，“曹雪芹这个人不存在，是一群明朝遗民的代号”，“曹雪芹是胡适生的”，“胡适是丰臣秀吉后人”，“白话文运动就是他起头来破坏中华文化的”。

顺着这股乱流，癫狂的口号虽迟但到：“满清误我中华300年”，“满汉全席是吃汉人”，“我说为什么叫夫妻肺片，煲仔饭，老婆饼”，“本来做四休三的是我们”，开始无缝衔接上之前的反智阴谋论“一切西方科技都是来自永乐大典”。

聪明和冷静往往停留在人的头脑里，但是愚蠢并不会。这些人开始付诸行动了。满族出身的明星，像那英和关晓彤，她们的短视频账户开始被大量灌入辱骂和无端攻击。最后在算法的指挥下，甚至有人开始到景点围观，辱骂穿旗袍的游客，并且剪辑内容博取流量。

我在微博上说，这是“叫魂2025年版，一场短视频引发的妖术大恐慌”。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一个Up主。但是在B站，她只是一家之言。讲清史的还有更专业的毛立平老师，还有更扎实的正直讲史。事情失控是从她的切片在短视频平台疯传开始的。最终，回流到了B站的评论区和小红书的搜索结果，甚至开始向线下传导。

很多人最近发现身边出现了一个神奇的现象，一个过去完全对文学和历史不感兴趣的人，幽幽地对你说，“你知道吗，红楼梦的主题是反清复明”。

这些年我们已经见过了太多在短视频平台上的“先污染，不治理”。这个恶果不是一个阴谋论导致的，它是在几个已经传播开的反智观点和阴谋论没有被纠正的基础上，把反智和阴谋论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并且外溢。

去年我去探访晚点的编辑部，和一位年轻的记者朋友录了一期播客。当时听到她说“技术进步到短视频之前都是好的”，我当时还跟她解释一下，短视频本身不是恶，加上推荐算法，再加上一些运营策略才是今天局面的原因。

但是现在，短视频已经一家独大的现实下，我觉得这位年轻朋友的“暴论”也没什么不对的。任何看似中立的技术，交到一个对世界缺乏明确善意的人手里，引发的蝴蝶效应是不可想象的。

原谅我在这个问题上喋喋不休。我知道有的人的梦想是把全世界变成一个贴满广告的厕所。没关系，我可以不进去。过去十年我从来不主动使用小眼镜片家的产品，我过得更好了。

但是明清之间的高低评价，不是两个偶像练习生的C位之争。它牵扯到一个重要的理论问题，中国人在1644年之后实现了一次重要的思想进化，就是湖南人在历史实践中逐渐走上舞台中心，经世致用，知行合一。这个进程从清朝延续到共和国，直到今天，可以说大部分中国人都是精神上的湖南人了。

而所谓1644史观，就是让中国人在思想上倒退回去，重新回到“与其解决问题，不如攻击别人”的大明王朝政治局面里。这种政治局面的结果，全都写在顾诚的南明史里，正统和大义之争没有决出胜利者，小朝廷已经一路输到缅甸去了。

所以很多历史的萌新小白看晚清史最生气，伟人则是看明史最生气。

小眼镜片只是做了一个可以随时卸载的App，就让红楼梦的信息流被污染至此。以后任何想要搜索红楼梦有效信息的人都要被先行喂上这一口秽物。迟早有一天，再通过他家的AI原汤化原食，给任何查证红楼梦内容的人巨大的意外和惊喜。

现在，你们竟然又对他家的AI手机感兴趣了？

就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家已经从销量排行榜里消失很久的手机厂商推出了一款手机。背后是小眼镜片的AI。有着不错的工业设计和恰当的定价，很快售罄并被溢价在闲鱼上销售。

这个AI手机，从体验的角度来说很有意思。它可以帮你跨App调用数据，阅读屏幕上的内容后，执行指令，甚至是识别验证码，付款。还有使用生产力工具方面的，制作文档发送给协同的同事，剪辑视频并保存到本地并上传到指定平台。

虽然在身份识别环节和策略层面还有一些障碍，但是毫无疑问，这是目前交互层面最流畅完整的AI助手。

我们已经看过手机厂商这十多年的表演了，黑科技是不存在。这台AI手机能做到这种体验的前提，是它染指了过去互联网大厂从来没想过的权限，注入事件，“INJECT_EVENTS”。

这个权限号称“上帝之手”，可以把自动化程序伪装为用户的行为。和这个权限配合的，是一双需要系统级签名才能看穿你手机的眼睛，read frame buffer和capture secure video output两个权限。前者可以不通过截屏直接读取从GPU渲染进程中获得的原始屏幕影像，后者可以绕过银行对截屏和录像的限制，畅通无阻操作你的资金账户。

这还不是最惊悚的，后台进程显示，这个AI手机在执行你的指令的同时，大概以每3-5s一次的频率向服务器传输它读到的屏幕信息。

我真心希望这部手机，去全世界利润率最高的美国和欧洲市场售卖，为国争光。卖出去一部，哪怕就一部。让我们看看罚单上的天文数字好吗？

毫无悬念的，在这部手机面前，打得头破血流的国内互联网大厂迅速形成了一条统一战线。微信，淘宝，美团，纷纷推出限制性政策。提供马甲的这家手机厂商，股价涨上去又迅速掉下来。

也是毫无悬念的。一些喜欢在新事物面前不分青红皂白hustle的声音又出来了，“大厂垄断”，“扼杀创新”之类的。

拜托，这个创新是别人做不出来吗?已经有太多手机厂商在系统级AI上下功夫，但是他们都没想过要碰“注入事件”。

只有真正开发者理解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因为他们和真实用户之间被隔离开了，你再也不能直接面对用户，而是被动接受着一串不知道真人还是AI的请求和事件。一圈为了讨好用户旷日持久不断竞争的大厂，变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终极胜利者，所以这叫打破垄断？

理想汽车的硬哥发了一条微博说，“是的，必须官方合作开放API接口，否则就是主板机，封禁是必然的”。

对于最低限度的安全来说，双重授权也是必须的。用户和提供服务的App都要清楚知道AI在做什么，又是怎么做到的。一个算法黑盒决定我们每天看什么已经够可怕的。一个洞悉用户一切数据，又在几个超级权限背后隐身的AI，说难听点，就是黑产了。

为什么我们对平等协商各取所需的进步不感兴趣，像腾讯和苹果最近达成的关于小程序的分成协议。而对这种一次次践踏知识产权和隐私保护的流氓行为视而不见，称之为创新。

用户、开发者和硬件厂商在缓慢但是稳妥协商和博弈之中，共同打磨出一个，或者多个系统级的AI，然后互相竞争，这没什么不好的。

而且AI不是很多人想象中的魔戒，一界御众戒，让互联网格局发生彻底颠覆。比如最近Google靠G emini 3.0反超之后， OpenAI在自己的各种官方文档中正在系统性擦除“AGI”的痕迹，产品向应用场景和流量入口的方向转变。

开发能够接管我隐私数据的系统级AI，苹果我是放心的，国内的软硬互联网大厂，哪些可以trust and verify，哪些完全不考虑，我相信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不是所有要改变世界的人都是革命者，除非他们想要一个更好的世界。著名汉学家裴宜理的名著就叫《华北的叛乱者与革命者1845-1945》。对，叛乱者是叛乱者，革命者是革命者。

历史上有些掠夺者也会伪装成革命者。自称中国互联网的颠覆者们，总是毫无顾忌地要求用户信息，然后竭泽而渔地进行商业化。你根本不能确定他们想要一个更好的世界。

这些年我的历史观念发生的一个重大变化就是不再轻易谈论“历史必然性”，不是历史必然性不存在。历史首先是人创造的，必然性只是事后总结。所以对任何事物的评价之前，我先要搞清楚背后的人是谁。

我小时候提前读了中学的历史课本，也生出过疑惑，为啥湖南人后来革命反清，前面却镇压反清的太平军。都是汉族，提前大团结快进到孙中山这一集不香吗？直到后来在图书馆角落里里翻到了一本《洪秀全全集》。

真实发生的历史不是“没有洪秀全，还有黄秀全，蓝秀全”。而是湖南读书人不跟太平军走，但是孙中山来了，他们跟着走了，前赴后继开创了一个更好的世界。

所以根本不是AI改变手机的浪潮我们要不要加入。是的，我们会加入的。总有一天我们会迎来一个原生AI硬件，像iPhone带来了移动互联网浪潮一样。但是这个已经用算法把短视频搞得乌烟瘴气的人，你们要跟着走吗？

AI手机这件事面前，几乎所有的互联网和手机大佬都保持了沉默。我看来看去就是老罗支持，老周兴奋。在这件事情上，就算你们不像我是看着小眼镜片长大的，他一抬屁股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但是，老罗和老周你们还不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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