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社交媒体上,《娜娜的羔羊》(Cordeiro de Nanã)这首由巴西非裔歌手创作的歌曲意外风靡,刷屏各大平台。当然,许多人并不知道这首歌背后的故事,更被误译为“回到纳尼亚”。当然,这首歌与“纳尼亚”(英国作家刘易斯创作小说《纳尼亚传奇》)没有关系。其真正的灵魂,藏在非裔巴西人世代相传的信仰与殖民血泪之中。。
要了解这首歌曲的背景,要从娜娜(Nanã)的传说讲起。
在非洲达荷美神话中,娜娜·布鲁库是至高创造者之母,她诞生了月亮之灵玛乌 、太阳之灵丽莎以及整个宇宙。生下这些孩子后,她退休,把世间事务交给了玛乌-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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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关联着静止的水,这里的水是停滞的,深不见底,蕴含着丰富的腐殖质与待发的生命。因此,她最根本的元素是泥土(barro)。
泥土,是陶匠手中的原料,是孕育种子的温床,也是最终接纳尸骸的归宿。娜娜用泥土塑造了最初的人类,这使她成为人类的直接创造者。由此,她无可避免地与死亡紧密相连。但这里的死亡并非终结的恐怖,而是回归与转化的必经阶段。她是生命与死亡之间的守门人,掌管着冥界,与祖先(eguns)的世界沟通。
另一个传说中,据说在娜娜统治的村庄里,如果有人犯了罪 ,就会被绑在树上。娜娜会召唤奥贡来恐吓他们。奥里沙渴望这种力量,于是拜访了娜娜,给了她一种药水,让她爱上了他。但也有说法称,娜娜与年长的奥里沙——奥萨鲁法结为伴侣。娜娜与他共同统治王国,但禁止他进入奥贡花园。奥里沙于是偷偷观察娜娜,学会了召唤亡灵的仪式。然后,她乔装成女人,穿上娜娜的衣服,来到花园,命令奥贡服从“与她同住的男人”(其实是他自己)。娜娜识破了奥里沙的诡计,想要反击,但由于她深爱着奥里沙,最终还是接受了将力量留给丈夫的现实。
这份扎根于非洲大地的宁静信仰,终究未能阻止之后发生的灾厄,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即将席卷非洲大陆。随着欧洲殖民者的到来,非洲的宁静被打破了
三角贸易开始轰鸣运转。欧洲的工业品被运往西非海岸,从当地王国或酋长手中交换战俘、债务奴隶或直接劫掠而来的人口。随后,这些被沦为奴隶的男女老幼,便踏上了被称为“中间航程”的死亡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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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航程是殖民机器中最血腥的传送带。为了利润最大化,奴隶被如同木材般码放在船舱内,疾病在污秽、拥挤、缺氧的环境中疯狂蔓延。航程中的死亡率常年维持在10%到20%之间,这意味着每十艘船跨越重洋,就有一到两艘船的“货物”价值被大海和疾病吞噬。
这场以掠夺为核心的三角贸易,如同一台吞噬生命的罪恶机器,而巴西则成为这台机器最主要的“目的地”之一。在超过三个世纪的三角贸易运转中,约400万非洲人被强制输入巴西,占整个跨大西洋奴隶贸易总量的四成以上,使巴西成为新世界最大的奴隶社会。在奴隶到达巴西后,他们被迅速分流至巴西殖民地各个经济“器官”。巴西东北部的甘蔗园是最大的奴隶吞噬者;18世纪,米纳斯吉拉斯的金矿和钻石矿坑成为新的奴隶血肉磨坊;到了19世纪,东南部蓬勃发展的咖啡庄园,则延续了奴隶主贪婪的需求。
殖民者与奴隶主利用宗教(主要是天主教)来进行精神控制,要求奴隶们接受基督教的教义。而被奴役的非洲人及其后代,在被迫接受基督教框架的同时,并未完全放弃自己的信仰。
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非裔社群逐渐摸索出了复杂的文化生存策略。他们表面上皈依天主教,参加弥撒,接受洗礼,以满足主人的要求和避免迫害。然而,在内心深处和私密空间里,他们以各种方式坚持着祖先的信仰。“娜娜的羔羊”,正是这群非裔巴西人进行的文化“隐性抵抗”。
“Cordeiro”(羔羊)是理解《娜娜的羔羊》的另一把钥匙,在天主教和基督教象征体系中,羔羊有着不可撼动核心地位。在《新约》中,耶稣基督被视为“上帝的羔羊”,他的牺牲是为了洗清世人的罪孽(约翰福音1:29)。因此,羔羊直接象征着牺牲、救赎、替罪与神圣的死亡。在殖民者看来,歌颂牺牲的羔羊,意在于让奴隶们接受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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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非裔巴西人并未让这只羔羊成为单纯的牺牲品。他们将羔羊重新定义,将牺牲的含义从“基督之羔羊”转移到了古老的女神娜娜(Nanã)身上。在这个过程中,非洲的神祇被巧妙地与天主教的圣徒、圣母和基督形象对应起来,使得他们在供奉圣安东尼奥时,可能实际上是在向传统的奥贡或者娜娜致敬。在殖民者的压迫和监视中,通过将羔羊的形象献给娜娜,非裔巴西人成为了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祭司。
时间来到1888年,《黄金法》的签署正式宣告巴西奴隶制的终结,使其成为美洲最后一个废除奴隶制的国家。但一纸法律终究难以抹平三个多世纪的奴役伤痕,法律层面的“自由”,并未转化为非裔人群实质意义上的解放。获得自由的非裔人群被抛入一个没有土地、没有补偿、充满敌意的社会。他们从“奴隶”变成了“自由黑人”,却依然被系统性排除在高等教育、体面工作和政治权力之外,聚集在城市边缘或农村的贫困社区。
进入20世纪,随着巴西现代化进程的稳步推进,自1930年代起,“寻找巴西民族性”成为一股思潮,一些知识分子开始关注非洲文化对巴西社会的深刻影响。曾经被严令禁止的坎东布雷等非裔宗教,逐渐从完全的地下状态,慢慢走向半公开;到了六七十年代,在全球民权运动与黑人觉醒思潮的浪潮推动下,巴西的黑人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开始更主动、更勇敢地挖掘、整理并展示自己的文化遗产,诉说非裔巴西人的历史与坚守。
我们故事的主角,Os Tincoãs正是这个时候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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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s Tincoãs乐队成立之初,是一个专门演绎巴西东北部传统“牧歌”(modas de viola)的团体;但在核心成员Mateus Aleluia(后来《娜娜的羔羊》的创作者之一)的探索与引领下,乐队的目光与听觉,逐渐转向了巴伊亚腹地,转向了坎东布雷的宗教仪式现场。他们开始系统性地采集、学习并改编坎东布雷仪式中的圣歌(pontos cantados),将这些原本仅流传于宗教场所、具有特定召唤功能的声音,转化为能够面向更广大公众的艺术音乐。而这一转变,恰好发生在巴西军政府独裁时期(1964-1985)——在社会高压、言论受限的环境下,公开表达黑人身份、彰显自身文化根源,本身就是一种勇敢的政治行动。
这首由Mateus Aleluia和Dadinho创作的《娜娜的羔羊》,收录于乐队1977年的专辑《Os Tincoãs》(和乐队同名)中,成为了他们乃至整个巴西黑人音乐史上的里程碑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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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歌词内容来看,这首歌本身就是一首献给娜娜的虔诚祈祷与深情颂歌。歌词中满是对娜娜的敬畏与祈求,赞颂着她的古老与威能,它挪用了基督教中最具感染力的牺牲与救赎符号——“羔羊”,却将其奉献的对象,从那位基督教中的“上帝”,置换为了自己的母“娜娜”。这是一种大胆的“转赋”(transvaluation)。它意味着:我们的牺牲、我们的苦难、我们纯洁的奉献精神,不再专属于殖民者的神;我们将其转向我们自己的神
在音乐形态上,Os Tincoãs采用了极其纯净、圣洁的无伴奏人声和声。他们没有使用坎东布雷仪式中常见的、驱动性强烈的非洲鼓点,而是借鉴了格里高利圣咏般的宁静与教堂合唱的庄严感。它用基督教音乐最典型的形式美感,来盛装非裔巴西宗教的精神内核,这种巧妙的融合,让歌曲在听觉上浑然天成,既有着直击人心的感染力,又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神圣感。
即使听众即使不了解歌词的具体奥义,也能被其肃穆、哀婉又充满希望的旋律所打动。这种形式与内容的张力,恰恰是非裔巴西人生存状态的绝佳隐喻:当他们世代传承的非洲文化被殖民者严令禁止,他们便借着殖民者熟悉的文化形式作为外壳,将自己的灵魂与信仰悄悄包裹其中,在压迫中顽强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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