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撰《赠太子少保江苏巡抚署两江总督陈公（陈銮）神道碑铭》白话译文

　　说明：（清）李鸿章撰《李文忠公遗集》卷四（清光绪三十年合肥李氏三世遗集刻本） 《太子少保江苏巡抚权两江总督陈公神道碑铭道》为底本，参校方宗诚文集本等。

　　道光十九年，以江苏巡抚身份代理两江总督的江夏人陈公（陈銮），在任上去世。他的遗疏上奏朝廷后，宣宗成皇帝深感震惊与哀悼，追赏他太子少保的官衔，下令吏部按照总督的规格为他办理抚恤事宜。十多年后，江苏的官员与乡绅因陈公（陈銮）在世时留下的恩德惠及百姓，联名请求将他的牌位入祀江宁府学的名宦祠，朝廷很快批准了这一请求。与此同时，湖北的官员与乡绅又因陈公（陈銮）为人孝顺友爱、和睦亲族，其文才学识与治政才干足以成为读书人表率，请求将他入祀乡贤祠。当时陈公（陈銮）去世已久，下葬也有十多年了，一直没有立墓碑。陈公（陈銮）的儿子庆滋，在直隶等候补任知府，向我讲述了陈公（陈銮）的生平事迹，恳请我为陈公（陈銮）撰写碑铭。我李鸿章早年曾是陈公（陈銮）的下属，后来入翰林院，是他的后辈，又继任过江苏巡抚、代理两江总督，还奉命总督湖广地区，而湖广正是陈公（陈銮）的故乡。我从士大夫口中听闻了许多陈公（陈銮）的治政功绩，如今我总督直隶，与庆滋在同一地方为官，于情于理，都不能推辞撰写碑铭的请求。

　　陈公（陈銮）年少时便有远大志向，做生员时，酷爱研读前代贤达的格言，并将其作为立身行事的准则。协办大学士、文敏公百龄担任两江总督时，听闻陈公（陈銮）的贤名，邀请他进入幕府任职。陈公（陈銮）在幕府中，对江南三省的吏治、河防、漕运、盐政、军营规制、海防事务，无一不悉心研究探求，早已积累下经世济民的谋略。他考中嘉庆戊辰科恩科本省乡试第五名举人，嘉庆庚辰科会试一甲第三名进士，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之职。道光壬午年，他从翰林院庶吉士学习期满考核通过，担任武英殿纂修、浙江乡试副考官，同时被记名为御史人选。京官考核中获一等成绩后，皇帝特旨将他外放为江苏知府，先后补任松江知府、代理江宁知府、调任苏州知府，代理苏松太兵备道，升任江安粮道，改任苏松粮道，逐步升迁为广东盐运使、浙江按察使，代理浙江布政使，随即升任江西布政使，又调任江苏布政使，升任江西巡抚，再次调任江苏巡抚，代理两江总督。他在朝廷内外历任官职，近二十年之久。

　　陈公（陈銮）治理政事，始终以教化、养育百姓为核心，凡事把握大局，谋求长远的利益。任松江知府时，高家堰尚未修筑，漕运通道堵塞，吴地官员商议推行海运，因是首创之举，大多人对此心存畏难。陈公（陈銮）奉上级命令驻守上海，筹划相关事宜、制定规章制度，条理清晰，海运之事最终得以成功推行，海运的可行性也由此得到确立。代理江宁知府时，恰逢下河地区各县遭遇水灾，流离失所的百姓争抢财物，乡村集市一片混乱。陈公（陈銮）下令禁止流民入城，捐出自己的俸禄，并劝导富户捐粮捐款赈灾，在城外搭建临时帐篷，将男女流民分开安置抚恤。他又考虑到流民聚集过多难以管理，分散安置才能保全他们的性命，于是下令大县留养流民两千人，小县留养一千人，对于后续抵达的流民，按人数赠送路费遣送回乡。他将这一举措上报总督府，总督府又下令各州、县依照此法分赈流民，最终救活的流民不计其数，而当地百姓也得以安定，没有发生骚乱。

　　江浙地区的农田，最看重水利建设。陈公（陈銮）代理上海道台时，因吴淞江入海口河道曲折，容易淤积，提议采用遇湾取直的方法疏浚河道，让水流速度加快。担任江苏布政使时，他提议开凿太仓浏河、昭文白茆河，疏浚各州县的支流河道，让农田做到旱涝保收。他在浙江、江西任职时，也推行了同样的水利举措。凡是沿湖、沿江的堤坝，他都会督促官吏巡查稽查，修补损毁之处，加高培厚、延伸加固。宝山县有一段海塘损毁五千多丈，华亭县的海塘也坍塌了五千九百多丈，陈公（陈銮）筹款组织修筑，核算工料、务求实效，当地百姓因此得以安居乐业。但凡对百姓生计有利的事，陈公（陈銮）只要知道，就一定会去做；做了，就必定力求长久有效。

　　在上海为官时，陈公（陈銮）发现黄浦江风浪凶险，于是效仿扬子江的做法，首创建造救生船，分置在江岸各处，往来的行人与商旅都因此受益。担任江西巡抚时，他恢复了省城冬季的赈灾粥厂；担任苏州巡抚时，他首创修建义仓，以防备荒年之灾。陈公（陈銮）的诚心感动天地，人神皆有回应。疏浚吴淞江时，先修筑拦潮大坝，大坝即将建成时却屡次坍塌，陈公（陈銮）虔诚地前往周太僕祠祭祀，潮水随即退去，大坝最终顺利建成。这位周太僕，是乾隆年间疏浚吴淞江时以身殉职的官员。江西遭遇旱灾、蝗灾时，陈公（陈銮）撰写祭文向神明祷告，当天就降下大雨，蝗虫全部死去。他在江宁任职时，也遇到过蝗灾，出现了乌鸦啄食蝗虫的奇异景象，又屡次降下大雨，将蝗虫冲进泥中淹死，当年的庄稼因此没有遭受蝗灾。皇帝为此亲笔书写“福祐康年”四个字，来答谢神明的庇佑。

　　陈公（陈銮）无论到何地任职，都把推崇名节、弘扬教化作为根本。他整理各省的书院，使得当地的文风大为振兴。在苏松地区，他修缮了明代忠臣瞿式耜的墓道；在江西，他修缮了先贤澹台子的陵墓、汉代忠臣陈蕃的祠堂。代理两江总督时，他认为乡里的平民百姓被邪教迷惑，实则是因为正统教化未能普及，于是上奏请求皇帝下令让儒臣阐发《圣谕广训》中“贬斥异端”的内容，将其撰写成四言韵文，颁布到各省的乡村私塾，让百姓都能诵读，以达到熏陶培育、潜移默化的教化效果，这一请求得到了皇帝的特旨批准。

　　当时天下太平，海疆安定，皇帝深知陈公（陈銮）贤能勤勉，对他极为倚重，屡次在朱批中写下“对你寄予厚望”的旨意，还曾下谕“看你精力才干，深合朕意，切勿苟且偷安、畏惧困难”。陈公（陈銮）因此更加立志以身报国，查察官吏、铲除奸邪，巡视河道、巡查海疆，整顿水陆军营事务，顶着酷暑四处奔走，最终积劳成疾，未能实现毕生的抱负，朝廷内外都为他的去世感到悲痛。陈公（陈銮）去世后不到十年，国家的时局便日渐危急了。

　　陈公（陈銮）名銮，字仲和，又字玉生，号芝楣，是湖北江夏人，祖籍蕲州。他的曾祖父名天佑，是贡生，等候补任州同；祖父名正勋，考中乾隆丙午科举人、丁巳科进士，曾任四川潼川府知府，代理川东兵备道；父亲名受疆，是贡生，等候补任盐大使；本生父名受培，是优贡生，曾任安徽宣城县知县，后被入祀名宦祠。他们都因陈公（陈銮）的显贵，被追封光禄大夫。曾祖母胡氏、祖母程氏、生母高氏、本生母杨氏与俞氏，都被追封一品夫人。

　　陈公（陈銮）修身自律、生活节俭，有余财便用来厚待宗族亲眷、推行救济抚恤。他在蕲州修建了陈氏家庙，购置四百多亩田产，作为祭祀祖先、赡养族人的费用；在江夏效仿宋代范仲淹的做法，置办义田，宣宗成皇帝亲笔书写“义庄”匾额赏赐给他。道光辛卯年湖北遭遇大水，陈公（陈銮）捐出数千两白银，赈济宗族亲眷与乡里百姓，对守节的妇女，每月送去柴米，对有子女的守节妇女，资助其子女求学。陈公（陈銮）原配樊夫人，继配章夫人、秦夫人、周夫人，几位夫人都以慈爱仁惠著称。

　　陈公（陈銮）生于乾隆五十一年四月二十九日，逝于道光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四岁。他著有《耕心书屋诗文集》若干卷，辑录《先正格言》十卷、《三楚历朝名贤墨迹橅楚帖》十卷。陈公（陈銮）有五个儿子：长子庆涵，考中道光己亥科钦赐举人，获蓝翎同知衔，曾任河南上蔡县知县；次子庆藩，考中道光甲辰科恩科副贡，任内阁中书；三子庆溥，考中道光己酉科举人，为江苏候补道；四子庆洽，获蓝翎同知衔，为江苏候补知县；五子庆滋，获盐运使衔，以道员身份任用，任直隶正定府知府。五个儿子都是周夫人所生。陈公（陈銮）有孙子九人，曾孙十五人。咸丰十年，陈公（陈銮）被安葬在武昌城东喻家桥夹山口，周夫人与之合葬。

　　碑铭曰：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官吏是百姓的依靠。官吏荒废职守，实为灾祸的征兆。小官贪赃枉法，大官不守规矩，如同将火放在柴草之下，奸邪之徒便会萌生作乱之心。陈公（陈銮）生逢太平盛世，天下安定，世人安于现状，唯有陈公（陈銮）心系百姓。无论到何处，他都一心经营农田水利，拨乱反正、革除弊端，见识深远、谋略宏大。他的仁心与仁政闻名天下，皇帝对他嘉许重用。南方地区的治理，全倚仗陈公（陈銮）的举措。他剔除弊政、铲除奸邪，文治武功兼备，恩惠养育士子与百姓，培植国家的元气。上天不愿留下贤臣，让这位栋梁之臣离世。后继者究竟如何，竟让朝政日渐废弛、天下纷乱。想要拨乱反正、恢复太平，众人皆推举贤能之人，可国家的危难已难以挽回。我思念陈公（陈銮）啊，他的魂魄归葬故土，精神却永驻学宫受百姓祭祀。瞻仰陈公（陈銮）的治绩与品行，请看这座不朽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