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没有进货成本的店，说起来还赔钱，它是怎么做到的？

一次意外的捐赠，让我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店：它没有进货成本，却还在不断赔钱。它颠覆了我对“生意”的认知，其背后藏着一个关于爱与尊严的秘密。

一次意外的捐赠

3月的一天，我从朋友处得知，如果家里有闲置物品，可以打电话请专人上门收，这是纯公益的，能帮助一群“特殊”的孩子。好奇心驱使，我拨打了那个电话，约好第二天一早在家门口见。

快九点了，一位女士打来电话，说是孩子的老师，孩子走错路了，请我稍等一下。我说没问题，在单元大厅等。

大约十分钟后，门外出现一位小伙和一位女士，正在找着什么。我迎出去，问是取东西的吗？女士连忙说是的，然后跟孩子说，不用打电话了，你该怎么说？男孩马上说：叔叔好！我跟他握了握手，手有些凉。10度左右的清晨，他穿着蓝冲锋衣，里面是一件T恤，还敞着怀。个子比我高。如果不说话，感觉不到他的特殊。

进了大厅，孩子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的红袋子。我向他介绍，这里面都是一些闲置的毛绒玩具，全新的，只是年头有些长。问他喜欢哪个，他说我喜欢小熊，我喜欢小熊，说了很多遍，且久久不愿放手。

我问他，你多大了。他说23了。叫什么名字？我叫金子翀。

他的每一次回答都规规矩矩，严丝合缝。没有修饰，没有引申。

我问他，你拿回去怎么处理呢？他有些茫然，只是重复着谢谢叔叔支持。旁边的老师提醒，你上回把毛绒玩具带回去，咱们用刷子干嘛了？他马上说刷干净。对了，还有呢？打开消毒灯照着消毒。他顺着老师的话头，也在努力把心灵深处的记忆重新揪出来。

东西装好，他要回去了，一遍一遍跟我道谢。他脖子上挂着的是张公交卡，显然自己坐公交车来的。我问他，要不要把衣服拉链拉上，冷。他说不冷。

送走他们，我的好奇心反而更加强烈了。这是一个什么机构，一群什么样的孩子？拿回去的东西又做什么用途呢？我再次拨通那个电话，说想上门去看看，那边爽快地答应了。

一趟冒昧的参观

按照对方提示，我找到了剑桥春雨小区东边一个底商，工作人员出来接我。门前挂了很多牌子，其中一个叫石家庄市心青年就业促进中心。

看墙上的说明，这个中心是专门做大龄特殊青年辅助性就业的。而与之相关的，是针对孤独症（也称自闭症）儿童的康复训练。

中心的负责人叫张涛，他对我的冒昧来访并不惊讶，还带我参观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主要活动区域在二楼，分为教室区、整理区、办公区。教室里，几个小朋友在老师的指导下上课，一人拿一本书在读。有的孩子对陌生人的到来表现出好奇，有的孩子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旁边是整理区，既用来对闲置物资进行清洁整理，又是孩子们和志愿者做手工的地方。

张涛告诉我，所有收到的物品都会在这里清理消毒，放到货架上，准备送到店里。这里的闲置物品林林总总，包括文体用品、图书、玩具，但不接收衣服和鞋子。

货品销售是有一个专门店面，在中心线地铁站附近，地下且无人值守，可以远程看监控。如果货物少了，就去补一下。平时，老师还会带着孩子们出去摆摊，也能卖掉一部分。

每天能卖多少钱？张涛说少的时候几块钱，多的时候有几十。如果搞一些活动，销量就会大一点。

我明白了，这是一家没有进货成本但也赚不了多少钱的店。

我好奇这些商品的定价。张涛说，定价都是有折扣的，根据完好和新旧程度不同，折扣从三折到一折都有。

那挣的钱都花在哪里呢？张涛说一部分用于支付店面租金和水电费，一部分给孩子发奖励金。前期的很多成本都是他们自己在垫付。

张涛说，他们在刻意培养孩子对钱的认知，这是他们适应社会非常重要的一环。销售量大，孩子的奖励金就会多，让孩子们有一个意识：按劳取酬就是付出劳动了，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一个朴素的想法

张涛告诉我，他们从2007年开始做脑瘫、智力发育落后及孤独症儿童的康复。原先做的是小龄，从刚出生到几个月，七八岁都算大的了。随着干这行越来越久，孩子们也一天天长大，一晃就快20年了。

孤独症是一种从幼儿期开始显现的终身神经系统疾病，不论性别、种族或社会经济状况。2007年，联合国大会将每年4月2日设为世界孤独症日。

它是天生的，且无法被治愈。即便经过康复训练，孩子们长成大小伙子了，也不可能完全融入社会。但科学、及时、高强度的康复教育和行为干预，可以极大地改善孤独症儿童的能力，帮助他们学习技能、适应社会，提升生活质量。

于是，张涛他们想尽各种办法，希望陪孩子们走得更远一点。他们做过插花、贴过对联、灌装过洗衣液，甚至还专门开过一个烘焙店。穷其所有的尝试，都是在试图找到一条适合自闭症群体、真正让他们能够有一定收入、能够解决家庭问题的途径。

相比烘焙等项目，现在这个收取闲置物品的“暖益小栈”，更适合孩子们。它没有技术门槛，各种程度的孩子都能参与其中，同时增加了与社会的接触面。他们需要练习乘坐公交车，练习使用手机，练习与人沟通。物品收回来后，要分类、消毒、上架。之后还要记录每天卖出了多少，卖了多少钱。别看这简单的流程，是对孤独症孩子们一次全方位的能力提升。

就在我参观的过程中，金子翀回来了，手里拿的正是我送他的红袋子。他一进整理间，就说叔叔好，张校长好。我说你还记得我吗？他说记得。

他把袋子放下，冲我挥挥手说，叔叔再见，我去上课了，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回教室。我相信，那一刻，他很开心，是那种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的开心，是被社会认可、被师长肯定的开心。

一座有爱的桥梁

我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接触这个群体。他们是一群有着独特思维和感知方式的孩子，认真、敏感，对某一项事物保持高度关注。

他们被称为“来自星星的孩子”，普遍存在社交沟通障碍、行为刻板、情绪调节能力弱等特点。他们渴望被理解、被接纳，需要社会给予更多包容和支持。

好在，他们有“暖益小栈”，有来自团委、残联等社会各界的关怀和帮助。河北师大的同学经常与孩子们搞联谊，捐赠物品，一起游戏。

裕华区团委联合心青年社会工作服务中心专门发起了“星途市集”活动，由团委帮忙对接一些街道和社区，为孩子们义卖提供场地。同时，现场也可以接受闲置物品的捐赠。

就在前不久，裕华区团委联合方北二社区，在心青年社会工作服务中心搞了捐赠活动。社区居民带来了闲置物品，孩子们则做好登记、整理、清洗、消毒、定价，为接下来的售卖做准备。

走出门，金子翀跑回教室的背影还一直印在我脑海里。那件敞开的冲锋衣、那双微凉的手、那句反复说的“谢谢叔叔”，都在提醒我：他们不是需要我们同情的人，而是需要我们理解的人。

“暖益小栈”也许永远无法盈利，但它让这群“星星的孩子”有了一条通往社会的路。这家“赔钱”的小店，其实赚到了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尊重与希望。

部分图片由受访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