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一直有朋友问我,你们福建人是不是都拜妈祖?你们家拜不拜妈祖?
被问到这么一个问题,我总觉得这可能是一个误会。简单来说,妈祖是“海神”,一个保佑出海信众平安的功能性神明,在古代被沿海沿江,从事渔业、航运、贸易相关的民众所信仰。当然我家人也不怎么特地会去拜妈祖,拜的可能也就是“天公”(玉皇大帝)。
尽管我不会特地去拜这些神明,但是也是讲“敬神如神在”,我不清楚鬼神是否存在,但对于福建各地多种多样的神明,我都抱着一种恭敬敬重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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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前,且让我先来介绍一下妈祖其人吧。
妈祖,真名林默,诞生于北宋年间的莆田(兴化府)湄洲岛,在历史上确有其人。
据民间传说称,妈祖自小便异于常人,有着与神佛的深厚缘分,更逐渐学会了一身神通与本领。她一岁时见到诸神像便会拱手欲拜,五岁便能熟练念诵《观音经》,十一岁时已会跳舞娱神;后来道士玄通见其身负仙性,传授她“玄徵秘法”,让她掌握了趋吉避凶、治病救人的能力;十六岁时,她在井边嬉戏时偶遇神人显化,获赠神符,自此更是获得大神通,能够神游方外、驾云飞渡大海,之后便常以“巫”的身份为乡里预测祸福、医治疾病,深受乡邻爱戴。
据称,妈祖熟习水性,深知海上航行的艰险,便立志不嫁,将毕生精力都投入到救助百姓、护佑航行的事业中,留下了诸多广为流传的善举。她曾多次乘船出海,救助遇险的渔民与商人,甚至曾点燃自家房屋,以火光为迷航的商船指引方向,也曾为百姓解除天灾人祸,在莆田大旱时祈雨解灾,还在闽浙水灾时焚香退水。此外,她还降服了千里眼、顺风耳、晏公等作祟之辈,收为麾下,更有化草救商、收伏嘉应嘉祐二怪等善举。
因为这些传说,东南沿海渔民纷纷信奉妈祖,北宋以后,各朝王权不同政治目的,需要利用妈祖,对她逐级晋升敕封,使她成为全国性的女海神。现在我们在闽粤沿海各地看的天后宫、妈祖庙、天妃庙,都是用来祭祀这位“海神”的。在北方的一些沿海地区比如天津和青岛,也有妈祖庙和天后宫。天津的天后宫在南开区,我去过青岛的天后宫,目前已经改变成民俗博物馆,似乎已经没有信仰活动可言。
且让我介绍一个有意思的例子吧。
漳州云霄县位于漳州南部,这里虽然是闽南地界,但兼有一些潮汕习俗。一般来说闽南的寺庙屋顶是黄瓦,潮汕的寺庙祠堂屋顶是绿瓦,在云霄南部到东山岛的许多乡镇的寺庙都是绿色的瓦片,通用方言也兼有闽南话和潮汕话,不过在年轻人一代大家都常用普通话,没有闽南话和潮汕话的刻意分别。
在云霄县沿海三四公里处有一个C镇,镇分东南西北,一共四个行政村在一起,村民的主要姓氏为陈姓。有意思的是,每个村都有各自的土地庙和公厅(村级的公共聚会场所),在整个镇上还有观音庙和若干陈氏大支小支的祠堂(家庙),另有大庙祭祀开漳圣王陈元光。村民颇为虔信天公(玉皇大帝),每逢农历初一十五都会去拜拜。但当我问及到他们信不信妈祖,他们大都说不了解或者不信。直到离C镇很远处的海口,才有一个近些年才修建姑婆妈(也就是妈祖)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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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C镇的最后几天,我们沿着公路出发往南走几公里,跨过水渠到达不远处的东山岛,在东山岛上几乎可以说每个镇都有祭祀妈祖的妈祖庙、天后宫,妈祖信仰和香火极盛。
是什么造成了东山岛与C镇的信仰差别?从比较唯物主义的角度来说,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劳动的方式决定了他们所想象的行业守护神。C镇虽然沿海,但是村民主要以种植业为生,自然没有信奉的妈祖的需求,而是拜土地公祈求风调雨顺,收成无虞比较多。
另外一个有关妈祖信仰例子是在泉州的永春县,永春县是泉州位处内陆的县份,在宋元年间,从永春、德化沿江出海开展的陶瓷贸易颇为繁荣,妈祖也被作为航行保护神,永春县的妈祖庙也就在东溪边上。但在近代,东溪堵塞,再加上永春到泉州公路通车,航运行业衰落,妈祖信仰也不再,天妃宫也在1974年拆除被用作文化馆。现在的永春县妈祖庙位于陈坂,是2011年方才由县里贤达所修建的。这可谓是民间信仰的又一次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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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功能主义的角度而言,妈祖是海神,我们拜妈祖,就是祈求出海平安。这就跟考试前拜文曲星,正月初五求财拜财神一样,我们对什么有所求,就去拜什么样的神明。
正如杨庆堃在《中国的宗教》中所说的那样:
与经济生活相关的部分在于,寺庙供奉着农业神,农业神掌控着基本的自然现象,并有助于巩固农村社群的凝聚力;有些庙宇供奉着各种行业保护神,这些神明护佑着各种职业性活动的顺利进行,并作为精神核心来适应职业组织的整合;还有些供奉着财神,财神帮助人们在争取富裕生活的努力中克服各种灾难。对于以灌溉农业为基础的社会来说,我们期望着找到某些普遍通行于各地的、全国性的崇拜仪式,像神农坛(农业始祖神农的祭坛)和各种各样的水神,特别是在各地有不同称呼的龙神。但是,特有的经济和地理因素的作用也反映在民间的宗教仪式中,如长江以北的虫神崇拜,在那些地方,诸如蝗虫之类的害虫长期危害着人们的生活,还有遂宁山区的树神,那里的林业是一项重要的产业。
人们需要什么,就创造什么样的神明,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信仰,在漳州龙海,小孩子们在春节过后用烟花壳自建了一个简陋的宫庙,但后来孩子们纷纷捐钱建庙,不久之后一个砖石建成的小庙真的在村子里建起来了!就连宫庙的游神,也是小孩子操办的。
从比较唯物主义的角度来说,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正是人们的生产方式影响了他们的信仰观念,或许在后面我们还能见到“AI菩萨”、“博士菩萨”、“减肥菩萨”。。。
在现代社会,这些“看似不靠谱的”民间信仰还会消失吗?我认为现实可能恰恰相反。在一个阶序层次明显,超竞争的社会中,我们的社会生活面临着巨大的不确定性,把事务的结果求诸于神灵,反而可能起到对焦虑的消解作用。
正如豪利特在高考之前所观察到的,福建的老师和家长会在高考前求神拜佛:
由于“努力必有回报”无法解释这种不确定性,人们转向宇宙互惠的观念,如运气或命运等神秘符号。他们将良好的考试成绩视为好运和吉祥命运的体现,源自业力功德和神灵的祝福。因为这些观念诉诸超越的力量——命运、神灵和业力——它们赋予了考生神圣的天赋:魅力权威。以这种方式,命运事件的功能类似于神谕。在抽签或抛硬币等卜卦仪式中,偶然性的元素被解释为传达超自然力量的声音。由于结果无法由人类控制,人们将其理解为好运、命运或神圣行动的魅力体现。(Howlett,2022)
党员、有正式编制的老师,在理论上来说都是不能有这些民间信仰的,但是闽粤沿海,人们是用“表演性的世俗主义”来看待这一切的。在台面上讲,我们都不信这些,但在后头上说,人们大都还相信神灵的效能。
豪利特的这段话也能用来解释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热衷于去北京雍和宫拜拜祈福。雍和宫是藏传佛教寺庙,和民间普遍信仰的汉传佛教可以说有很大的区别,在此前许多年都只是一个单纯的博物馆,还没有那么多人来拜拜,为什么雍和宫会突然火了呢?
正是雍和宫和鸡鸣寺等许多寺庙在年轻人之间的爆火,说明了其实在现代,新的民间信仰、新民俗也在不断诞生。前些年网友们因调侃和解构创立的“飞天意面神教”,或许之后真的有人把它当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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