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伊朗伊斯兰革命：霍梅尼手无寸铁，如何让巴列维政权不战自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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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伊朗的革命运动势头越来越大时，卡特政府仍在争论不休。

布热津斯基和国防部长哈罗德·布朗主张，即使可能导致流血，国王也要采取铁腕政策；而万斯、沙利文和鲍尔则赞成政治解决，即便最终国王垮台也不能使用武力，因为依靠武力不仅与人权政策相抵触，而且可能会导致伊朗武装力量的瓦解，他们认为伊朗武装力量的完整对美国利益是必不可少的。

伊朗事务办公室的亨利·普雷切特简洁地概括了国务院的意见：“我们必须朝着伊朗后国王时代迈出坚定的步伐。”

国王意识到卡特政府内部的分歧，于12月26日询问沙利文，如果实行铁腕政策美国会有何反应。沙利文遵照指示通知国王，一个文职政府更可取，但如果它不能恢复秩序，如果武装力量有陷于瓦解的危险，国王“应该毫不迟疑地选择一个坚定的军政府，这可能会（结束混乱)”。

这一回复是美国政府两派意见的折中，是华盛顿对伊朗正在展现的危机完全无知的体现，它的模棱两可只能使国王更加困惑。

1、巴列维的离开缘由

军政府上台以来的事实和美国的态度使国王认识到，真正的铁腕政策难以施行，绝望中的国王不得不回过头来寻找一位文职首相。他开始考虑阿米尼，但阿米尼要求掌握萨瓦克和武装部队，国王拒绝了。

他再次转向民族阵线，与当初摩萨台政府中的低级官员、时任民族阵线副主席沙赫普·巴赫蒂亚尔协商。巴赫蒂亚尔同意组建新政府，条件是要国王暂时离开伊朗。国王同意了。12月31日，巴赫蒂亚尔上台，宣布要拯救巴列维王朝。随即，民族阵线声明开除巴赫蒂亚尔。

正当国王准备离开之际，霍梅尼作出了他准备接管政权的第一个重大举动：1978年12月底，按照雅兹迪的建议，他请巴札尔甘组成一个委员会，包括霍贾特伊斯兰拉夫桑贾尼、墨斯塔法·卡提拉伊及巴札尔甘自己选择的另外两人，去油田劝服工人恢复生产，希望能控制石油工业，恢复石油收入，以此作为取代现政权的第一步。

虽然巴札尔甘此行未能成功，但有报道说石油工人正寻求在该委员会中的代表位置，说明该委员会的权威性已经得到工人的认可。

1月24日，该委员会成功劝说邮政雇员结束罢工。民族阵线没有被邀请参加这个委员会，这是一个不详的信号，意味着霍梅尼可能会将其排除在重要政治位置之外。

国王即将离开的消息，引发了新一轮政治骚动。万斯在12月底引用沙利文的话说，伊朗军队“现在正在决定采取行动，他们不会让国王离开，他们准备进行大规模镇压，这可能会导致大规模流血。”

理查德·库塔姆教授于1979年1月初访问了德黑兰，他证实了沙利文的说法，并指出反对派对正在酝酿的军事政变前景感到不安。确实，没有任何伊朗人相信国王会和平投降，舆论普遍认为军队将会发动一场流血政变。

沙里亚特马达里通过中间人要求美国大使馆阻止军事政变，自由运动方面的埃米尔·恩特扎姆也有相似的表示。1月中旬在巴黎与美国使馆代表的会晤中，雅兹迪代表霍梅尼指出，希望美国阻止国王的将军们发动政变，这将被视为一种在华盛顿与即将建立的伊斯兰政府之间营造友好关系的积极姿态。

反对派担心、恐惧军事干预不是没有理由的。伊朗历史已经证明，只要武装力量全力以赴进行镇压，革命就很难成功。由于认识到武装部队将是这场危机的最后裁决力量，反对派开始与高级军官接触，希望能赢得军队的支持，或至少保证中立。卡特总统同样关心伊朗军队的立场与动向，派出美国驻欧洲部队副司令休塞将军前往德黑兰。

休塞于1979年1月5日抵达德黑兰。此前一天，在瓜德罗普岛会议上，西方主要大国领导人决定让国王离开伊朗。

休塞出行德黑兰的使命包括，保护美国设立在伊苏边界的监听站，防止伊朗军队装备的诸如F-14战斗机和凤凰空对空导弹之类的尖端美制武器落入敌对势力手中。他还要向卡特提供对伊朗军队能力的独立评估，因为总统不太相信沙利文的报告。休塞声称，自己的首要任务是防止伊朗武装力量瓦解，说服军队将领支持巴赫蒂亚尔首相，并做好一旦公众秩序崩溃就接管政权的准备。

然而，休塞的说法令人怀疑，许多伊朗高级军官认为，休塞的目的就是要阻止他们发动亲国王的军事政变，英国驻伊朗大使帕森持有同样的看法。无论其真实意图何在，休塞的使命在其开始之前就已注定失败，因为休塞“被要求满足美国国内两派（万斯和布热津斯基）的主张…立即组织和阻止一场军事政变，鼓励并限制伊朗的将军们”。

实际上，如果不能阻止革命的成功，或者未能在美国与伊朗新政权之间建立新的和谐关系，休塞的所有目标终将落空。

休塞一到德黑兰，伊朗军队将领就纷纷进言：他们一致认为国王不能离开伊朗，因为他的离去将导致武装力量立刻瓦解，如果他这么做，他们也将随他而去；美国应该说服英国政府停止英国广播公司煽动性的波斯语新闻节目，这个伊朗人广泛收听的节目报道对政府不利；美国应该向霍梅尼施压，让他停止或减少对政府的攻击；这场革命运动是国际共产主义的一个阴谋。

同时，他们谴责沙利文向国王施压迫使其离开，空军首脑拉比伊将军向休塞抱怨：“你们的大使正在迫使国王离开这个国家。”休塞回答道：“我的政府一直告诉我，国王的离开取决于他自己的意志。”

但事实证明，确实是华盛顿直接迫使国王离开的。

休塞发现伊朗军队内部确实有人在筹划军事政变，但显然缺乏计划和协调，这是由于军队内部的组织关系和领导体制造成的。长期以来，为了保持军官们的绝对忠诚，防止串通逆谋，国王一直维持着军内的分隔制衡和直线指挥体制，从不允许各现役首脑集体觐见，而是各自单独向他汇报并领取命令。

为赢得国王的信任和提拔，将军们一直相互监视，彼此猜疑、嫉妒。因此，将军们缺乏独立判断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他们仅仅是国王命令的忠实执行者，已经习惯于依赖国王“作出所有决定”。休塞宣称自己最终说服将军们彼此忠诚团结，不要随国王离开伊朗，要维持伊朗武装力量的完整，并做好政变准备。这是有可能做到的，因为国王已经命令他的将军们“信任、服从休塞”。

当然，这一情况再次表明，即使到最后时刻，国王仍完全依赖美国。

然而，沙利文的设想与行动却与休塞的目标相左。沙利文强烈反对支持巴赫蒂亚尔，在他看来，所有反对派力量中，霍梅尼领导下的宗教集团力量最强，也得到最有力的街头支持；相反，巴赫蒂亚尔没有街头支持，又被民族阵线开除，是一个将很快被革命大潮冲走的人物，因此，沙利文告诉休塞，“我们应该跳过巴赫蒂亚尔这个间歇，靠近巴札尔甘政府”。

休塞也知道，沙利文更倾向于在国王离开后成立一个伊斯兰共和国而不是军事接管。在这种倾向之下，沙利文草拟了一份高级军官名单，认为这些人应该与国王一起离开伊朗，以方便在自由运动的协调下年轻军官和乌里玛形成联合。

1月7日，沙利文被授权通知国王尽快离开。1月8日，霍梅尼建立了一个教士小组以协调行动，确保国王有秩序地离开，这个小组的成员包括拉夫桑贾尼、贝赫什提和穆萨维·阿达比尼。在经过一番争论之后，1月10日，华盛顿最终决定通过法国政府与霍梅尼接触，警告他，如果不支持巴赫蒂亚尔，武装力量将会发动一场流血政变。

国王启程的准备工作在加紧进行。1月13日，一个九人摄政委员会成立，但没有一位反对派领导人参加这一委员会，可能是他们知道霍梅尼正要宣布组成一个对抗性的伊斯兰革命委员会，他们承受不起与霍梅尼的对抗。1月16日，国王带着眷属离开伊朗去度“延迟的假期”。在启程前，他最后会见了休塞。

休塞在沙利文的陪同下来到巴列维充满抑郁的王宫，国王自己后来对此次会见是这样描述的：

“沙利文说我离开伊朗的时间不再以天计，而是以小时计，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下手表。他们两个都说到我要‘离开’两个月，但他们都没有肯定我还可能回来。”

他永远也回不来了。国王的离去开始了伊朗这场戏剧性革命的新篇章。

2、双政权时代

几乎在国王成立摄政委员会的同时，1979年1月12日，霍梅尼“按照伊斯兰教法所授予的权力和无法抗拒的绝大多数伊朗人民给予的信任”，宣布成立一个秘密的伊斯兰革命委员会，其成员名单没有公布，只是承诺尽快组成一个过渡政府。实际上，在革命委员会的13名成员中，除了教士外有6名“世俗的成员”：巴札尔甘、巴尼萨德尔、戈特布扎德、雅兹迪、萨哈比、毛因法尔。

准备接管政权的这个伊斯兰革命委员会，是从1978年11月初根据霍梅尼的命令而建立的一个秘密委员会演变而来的，这一秘密委员会当时的任务是协调反对派的活动及全国罢工。巴札尔甘回忆到，那时在巴黎的霍梅尼告诉他，由于自己对伊朗国内的人了解不多，需要他为这个委员会推荐一些合格的人选，他按照霍梅尼的要求做了。

伊斯兰革命委员会的成立，遭到民族阵线及其他一些立宪主义者的激烈反对。他们争论道，由于该委员会的成立违反了权力移交的宪法程序，可能会招致武装力量的激烈反应。实际上，他们意识到，伊斯兰革命委员会的成立是一个信号，既表明霍梅尼和许多乌里玛不会像许多人曾经想象的那样，愿意回到清真寺和宗教学校，也再次证明在后国王时代，他们在政治上将遭到乌里玛的排斥。

因此，事态的这一进展是对立宪主义者的一次打击，由于未能阻止这个独立、秘密机构的建立，他们隐约感到前景并不美妙。当然，围绕伊斯兰革命委员会建立的争论也是两种对立路线冲突的必然表现：以霍梅尼为象征的革命主义和以民族阵线、巴赫蒂亚尔、沙里亚特马达里为代表的改革主义，前者渴望完全打破过去、重起炉灶，后者则寻求变化中的连续性。

随着伊斯兰革命委员会的建立和国王的离去，伊朗开始了一段双重主权时期。在这一时期，伊斯兰革命委员会和巴赫蒂亚尔政府为赢得民众，尤其是武装力量的效忠而展开了激烈竞争。

为取得民众的信任与支持，巴赫蒂亚尔解散了萨瓦克，释放了所有政治犯，取消了媒体审查，降低与以色列的关系，许诺给政治犯和那些在以前示威中的被杀者以优厚的补偿，寻求改善与乌里玛的关系，承认他们是革命的合法领导者。

巴赫蒂亚尔希望以此推动社会和解，引导伊朗转归立宪民主。

巴赫蒂亚尔以为，自己的新政举措再加上从前与摩萨台的联系，可以赢得新中产阶级、立宪派乌里玛和武装力量的支持，美国也会帮助他恢复秩序。然而，这不过是一种一厢情愿的错觉。他已被民族阵线开除，得不到武装力量和沙利文的信任，也没有街头民众的大力支持，不久就将被革命火山冲开。

形势越来越对巴赫蒂亚尔不利，全国范围的罢工仍在继续，摄政委员会首脑特赫纳尼以及一些内阁部长和17名议会代表辞职，而革命者往往拒绝巴赫蒂亚尔的任命进入内阁，这些都暴露了新政府的弱点。

巴赫蒂亚尔也许能够凭借国王的任命控制已经瘫痪的官僚机构，但他不能控制街道，而此时正是街道而非政府机构的走廊决定着伊朗的命运。

在控制军队的竞争中巴赫蒂亚尔政府也频遭打击。本来，巴赫蒂亚尔认为在与反对派的对抗中，军队将会支持自己，这是他接受国王提议担任首相的一个重要因素，然而事实证明，国王并不信任他，军队也不愿接受他的指挥。国王在离去之前，拒绝给予他任命参谋长的特权，而是亲自任命卡里巴赫伊将军为参谋长，在军内享有较高威望的法尼达文将军拒绝接受巴赫蒂亚尔的任命担任国防部长。

与此同时，与巴赫蒂亚尔一样希望能够保卫巴列维王朝的军内鹰派力量也逐渐衰落了。鹰派领袖人物、以“德黑兰屠夫”著称的奥维希将军，由于反对任命巴赫蒂亚尔而于1月初离开伊朗（他后来在巴黎大街上被暗杀)。帝国卫队副司令霍斯拉乌戴德将军渴望取代奥维希成为强硬派的领导人，在国王离开前一周，他宣布武装部队不会让国王离开。

很快，经国王同意，巴赫蒂亚尔解除了霍斯拉乌戴德的职务。巴赫蒂亚尔希望以此树立自己的威严，控制武装部队，推动军内温和派与政府反对派之间的妥协，恢复秩序。然而，他对鹰派力量的削弱不过是在自掘坟墓。

1月17日，休塞给华盛顿发报，指出武装力量正准备发动一场政变。两天后，沙利文却通知华盛顿，伊朗武装部队正在瓦解。1月22日，“休塞请求授权通知武装力量美国不支持一次政变”，按照万斯的说法，这一建议被拒绝，因为这与休塞自己此前对事态的估计相抵触。

与休塞相比，沙利文更进一步，在他的推动下，军方逐渐被反对派争取过去。在巴赫蒂亚尔就职后几天，沙利文会见了巴札尔甘和乌里玛代表阿亚图拉穆萨维。会后，沙利文鼓励巴札尔甘与参谋长卡里巴赫伊接触，大概是为了推动向革命者平稳移交权力。

有证据显示，巴札尔甘在1月30日会晤了卡里巴赫伊，讨论霍梅尼回国以及其他一些共同利益问题。而且，显而易见的是，此次会晤之前，卡里巴赫伊与革命委员会已经达成某种谅解：当1月20日巴赫蒂亚尔扬言一旦他的政府倒台，武装力量将接管政权时，卡里巴赫伊立即以武装力量不应干预政治争端为由，宣布辞职。虽然由于沙利文和休塞的压力，卡里巴赫伊同意继续留任，但他的这一表态无疑是对巴赫蒂亚尔的一大打击。

在混乱与紧张之中，霍梅尼回国事宜被提上议事日程。通过巴札尔甘的调停，经伊斯兰革命委员会提议、巴赫蒂亚尔同意，各方作出这样一种安排：巴赫蒂亚尔将以一个伊朗人而非一个首相的身份向在巴黎的霍梅尼表示敬意，承认霍梅尼的领导权，然后他提出辞职，再由霍梅尼任命他为自己的首相。

然而，霍梅尼不接受这一方案，坚持只有在巴赫蒂亚尔辞职之后才能给予一次拜见的机会。巴赫蒂亚尔也拒绝屈服，两者之间妥协的可能性就此完结。

3、霍梅尼的归来

尽管怀有深深的敌意，巴赫蒂亚尔却无法抗拒民众的巨大压力，只能“同意”霍梅尼返回伊朗。在经过约15年的流亡生涯之后，霍梅尼于1979年2月1日在举国热烈欢迎声中，乘专机从巴黎飞抵德黑兰。他从机场直接来到郊区伊斯兰革命烈士的一个主要墓地，发表了重返祖国后的第一次讲话，明确表达了自已接管国家的坚定决心。

他宣布巴赫蒂亚尔政府非法，“谁都不会承认它。人民不承认他，军队不承认他，朋友不承认他，甚至他自己也不会承认”；霍梅尼鼓励军队里的开小差行为，许诺将很快组成一个临时革命政府，以准备建立伊斯兰共和国的基础。2月5日，他指定巴札尔甘出任临时政府总理，而此时巴赫蒂亚尔政府仍在继续执政。

与此同时，随着君主制国家的进一步瓦解，在各大城市纷纷建立起自治委员会，这些自治委员会控制着煤气和煤油等日用品的分发。

随着霍梅尼的归来和影子政府的建立，军队里的紧张与分化加剧了。2月9日，在德黑兰东部的空军基地，空军技术人员举行了支持革命的示威游行。10日，约3万名帝国卫队士兵赶到军营镇压空军技术人员，双方发生战斗。

很快，伊斯兰敢死队和人民圣战者的游击队也赶到现场，参加对帝国卫队的作战。基地空军官兵给游击队和群众打开了军械库，分发了大量武器。这次战斗持续了两昼夜，约200~300人丧生。最后革命者占领了军营，帝国卫队撤出。到11日，武装市民、游击队员和军校学员夺取了德黑兰所有军营和警察局。当天晚上，武装部队宣布中立以避免更多的流血。政府和全体议员辞职，巴赫蒂亚尔本人躲藏起来。12日，巴列维国王的王宫和帝国卫队军营被攻占，革命者还占领了埃维英监狱（被称为“伊朗的巴士底狱”)，释放了残留的政治犯，并在德黑兰搜寻萨瓦克主要官员和反动军官。陆军司令巴德雷伊将军在其德黑兰总部外被刺杀，前帝国卫队副司令霍斯拉乌戴德将军及其他一些高级军官被捕。不久，他们都被送进了焚尸炉。

2月9日，巴札尔甘公布临时革命政府的6点纲领：巴赫蒂亚尔向临时政府交权；举行在国际监督下的公民投票来决定国家的前途；重建国家经济；举行议会选举；起草新宪法；组成伊斯兰政府。2月12日，巴札尔甘进入首相府，正式接管政权。巴列维的统治就此结束，巴列维王朝随之寿终正寝，伊朗历史的新篇章开始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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