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旭教授小传——法官、学者、辩护人：变的是身份，不变的是法治初心

"如果郭广辉不能无罪释放，我韩旭这个教授也不当了！"

2026年7月，湖北孝感。据同案辩护人辛本华律师回忆，这句话从一位温文尔雅的法学教授口中说出时，周围的人都被震动了。说这话的人，是四川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韩旭。彼时，他作为被告人郭广辉的辩护人，被孝感中院的审判长挡在大悟县法院的法庭门外，警察"像抓捕犯人一般"守候在门口。一向随和的韩旭，气得浑身发抖。

我是李蒙，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律师，在成为律师之前，我在媒体行业摸爬滚打了十五年。正是韩旭老师在大悟的这一次拍案而起，让我和许多同行深切地感到：在辩护席这条孤独而漫长的战线上，我们并不孤单。

一位教授对辩护律师的声援

我与蒋为杰律师共同辩护的黑龙江肇州姚政案，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拉锯战。从介入辩护，到说服肇州法院、大庆中院两级法院改变管辖，将案件指定到大庆市红岗区法院重审，我们经历了各种各样的艰难。2025年11月24日，得知管辖改变的消息，我在微博上写下："今天是个好日子！……随着管辖的改变，本案的司法公正终于迎来曙光！当然，前路无坦途，正义爱迟到！"

初识韩旭教授，就是在姚政案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里。2025年6月30日，黑龙江省肇州县法院开庭审理姚政敲诈勒索案，法庭驳回了辩护人提出的所有申请。被告人姚政因情绪激动晕倒后被送医，经检查显示"双肾萎缩、双肾出现病变"——他2024年3月才在北京某医院做了换肾手术，需要每月到该院检查和取药，本来已与医生预约7月14日就诊，而这所有安排，都随着一副手铐戛然而止。次日上午，他因身体原因未到庭，被法院以"无正当理由不到庭"为由逮捕并羁押。

我们四处奔走、喊告无门的时候，2025年7月10日，韩旭教授在"法治远见"公众号发表了《司法也应该有温度》，针对姚政案发出来呼吁。读完那篇文章，我的手是抖的——他写的哪里是别人家的事，分明就是我们的案件、我们的当事人、我们刚刚亲历的这一切。他把宪法和刑事诉讼法上"尊重和保障人权"的原则，落到了最具体的地方："生命权"无疑是最重要的人权，看病就医是保障生命权的需要；"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首先要感受得到司法的温度；"没有温度的司法是冰冷的司法，甚至是专横的司法"。西方法谚说"正义不仅应当实现，而且应当以人们看得见的方式实现"，韩旭说，这"看得见的方式"，就是当事人及其辩护人和家属能体悟、能感知的司法温度。

更让我们感佩的是，他没有止于动情，而是拿起法条替我们战斗。他笔锋一转，以四点理由论证对姚政"实无逮捕并予以羁押的必要"：其一，敲诈勒索并非故意杀人、抢劫等严重暴力犯罪，羁押的紧迫性、现实性不足；其二，被告人系换肾不久的肾病患者，"急慢性肾炎"已被《保外就医严重疾病范围》列入严重疾病，理当取保候审，辩护方甚至可以咨询医学专家论证换肾术后的病情是否更为严重；其三，姚政在审前程序中已被取保候审，并未发生违反规定、妨碍诉讼顺利进行的行为，依照2022年"两高两部"《关于取保候审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应当"继续取保；其四，法院以"无正当理由不到庭"逮捕，正当性不足——被告人前一天刚在法庭上晕倒，健康状况已被检查结论证明确有问题，并非无故拒不到庭。

他把目光投向域外："羁押是例外，保释是常态"本是国际刑事司法的普遍准则，而在"少捕慎诉慎押"刑事司法政策渐渐远去的今天，羁押率明显反弹。韩国大法院判例认定，检方无理拒绝辩护人为患糖尿病的嫌疑人聘请专科医生，构成"侵害防御权"，相关证据被排除；韩国宪法法院早在2009年就认定，看守所拒绝抑郁症嫌疑人外出治疗，"违反宪法保障的健康权"。对照之下，一位换肾才一年的病人，只因晕倒后没能爬回被告席，就被收进看守所——两相对照，情何以堪。

文章结尾那段话，我至今能背下来："司法不是冰冷地适用法律和机械执行法律，司法官应当有悲天悯人的情怀，他（她）首先应是一个有温度的人，坚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德底线，充分体察他人的痛苦和不幸，将办案的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统一起来。古人尚且知道办案中的'天理、国法和人情'，现代法官难道还不如古代的裁判官吗？"文章配图，正是"天理国法人情"那块匾额。

那一天我记住了两件事。第一，姚政的命，被这位远在成都的教授当回事——他与姚政素昧平生，与我们素昧平生，却在案发十天之内，把一篇声援文章写到了这个份上：不是喊口号，而是把法条、司法解释、域外判例一一摆开，替一个陌生被告人的自由做法律论证。第二，学者的笔原来可以这样用——身在书斋，笔下却连着看守所里的生死。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我和蒋为杰律师铭记于心。

那之后，韩旭老师的每一篇檄文，都是对我们这样的辩护律师的隔空声援——他写"占坑式旁听"，我们在其他案件中刚刚在法庭上见过类似的场景；他写"不当分案""分时段分别审理"，我们正为管辖问题在两级法院之间艰难陈词；他写律师"随意被剥夺辩护人资格"，我们太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一位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知名教授，愿意走下书斋、站上辩护席，去触摸真实司法的温度，然后把一线的痛苦写成文字，为整个律师群体呐喊——这对在黑暗中跋涉的一线辩护律师而言，是最沉甸甸的声援。

韩旭的声援从来不是廉价的安慰，而是持续的、有分量的行动。他在"刑者无疆"等平台累计发表了二百多篇文章，几乎篇篇指向同一个主题：为律师的执业权利而斗争。2026年9月，他又在《从办案一线看司法现状九大痛点》中系统痛陈公开审判被限缩、律师辩护权屡屡遭受侵犯、违规分案审理等司法顽疾，直言"程序正义是司法文明进步的'试金石'"。郭广辉案的另一位辩护人辛本华律师在文章中说，他必将会与韩旭教授一起，"不单为郭广辉案件的公正处理，也要为全国所有坚持正义的刑辩同行，一起改变这个不公的司法环境，为权利而斗争"。

2026年8月19日，我在微信公众号"李蒙不蒙你"上发表《法官没有个性，法庭就不会讲理——读韩旭老师〈为什么法律的生命在于经验〉有感》，写下这样一段话：韩旭老师所指陈的那些场景——"占坑式旁听""分案审理"、律师出庭权被无端剥夺、公开审判被架空、程序性辩护完全失灵——我几乎每一样都亲历过。我当记者十五年积攒下的挫折感，加起来恐怕还不如当律师半年来得深重。

蒋为杰律师与韩旭教授的交往，则是另一种同道相知。蒋为杰是浩略律师事务所创始人，曾在北京市某法院工作，担任刑庭庭长，由法官而律师的人生轨迹，与韩旭如出一辙。在他的邀请下，韩旭教授出任浩略刑辩学院名誉院长，两人携手为刑辩事业鼓与呼。

2024年12月20日，浩略刑辩论坛第四期以"前刑庭法官谈辩审冲突"为主题开讲，这是行业内首个由前法官谈辩审冲突的论坛，蒋为杰主持，韩旭点评。在那次论坛上，韩旭说了一句让许多律师动容的话：法律职业共同体其实并不存在，但"好的律师对法官而言是一种'拾遗补阙'，是防范冤假错案、实现'兼听则明'的重要装置"。

2026年9月9日下午，由浩略律师事务所主办的《第四次 <刑事诉讼法> 修改问题研究》新书发布会暨研讨会在京圆满举行。

2026年，《刑事诉讼法》第四次修改已正式列入全国人大常委会立法计划。值此立法窗口期，韩旭教授新作《第四次 <刑事诉讼法> 修改问题研究》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这次活动邀请了樊崇义、陈卫东、顾永忠、朱明勇等知名学者、律师参会发言，蒋为杰律师也担任了新书发布环节的主持人。

这本书是韩旭教授躺在医院做手术的时候抱病修改编撰完的，他想赶在刑诉法第四次修改前出版，为推动中国法治进步实实在在做点事情。

这就是韩旭，一个以推动中国法治进程为己任的人。新书发布会后，有采访者问他：如果韩旭教授是位古人，可比作谁？据在场者回忆，有人答："得罪全天下，也要把道理讲完的——海瑞。"韩旭自己则说："我不敢说，但我有一颗正直的心和以诚待人的性格。"

南阳十年：五十四张死刑判决书

要读懂今天的韩旭，必须回到三十多年前的南阳。

韩旭，河南南阳人。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考入武汉大学法律系，1994年本科毕业后，回到家乡，进入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先后在刑一庭、研究室工作，直至二级法官。整整十年，他都是一名手握审判权的刑事法官。

南阳中院的十年，给了韩旭两样东西：一样是过硬的实务功底，一样是刻进骨子里的生命敬畏。

多年后，面对媒体，他并不讳言那段经历。据其本人回忆："我在中级法院刑一庭做法官的时候，'杀'了54个人。"那是54份经他之手签发的死刑判决书。彼时死刑核准权尚在省级高院，每一份判决都要经过层层把关、逐级核准。54个名字，54条生命，是普通职业永远无法承受的人间至重。"那时候年轻，希望这个社会稳定的心情压倒一切，我觉得我是为民除暴。"他坦然回忆，"生命权只有一次，必须是非杀不可的人才杀。时间证明，20年过去了，我没有'杀'错过人。"

但如果有来生，他会换一种做法。"如果现在让我再年轻一次，我会说我要做两件事：第一多读书，第二少'杀人'。"据其自述，为什么没有错，还要多读书、少杀人？他的回答是："除恶安良，不能光除恶，还要安良。年轻时嫉恶如仇，现在我慢慢有变化。"

正是这场从"除恶"到"安良"的观念蜕变，埋下了他日后人生转向的种子。世纪初的中国刑事司法，程序正义的观念尚未启蒙，非法证据排除、程序性制裁这些概念闻所未闻，法官与律师"坐下来一起吃饭、换着请客"是常态。"其实也可能有侵犯律师权利的现象，当时我没有意识到，因为我的学养还不到。"他后来如此复盘。学养不到，就去补——2004年，在法院工作十年后，韩旭做出了一个当时令许多人错愕的决定：辞职，重返校园。

从法官到学者：十年磨一剑

2006年，韩旭考入四川大学，攻读诉讼法学博士学位；2009年博士毕业后，又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从事博士后研究；2010年起，他任职于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历任研究员、教授、硕士生导师、副所长（主持工作）、诉讼法优长学科首席专家；此后，他调入四川大学法学院，任教授、博士生导师，并担任四川省司法制度改革研究基地主任。

角色变了，战场变了，但二十余年里他研究的主题从未变过：刑事诉讼中的人权保障，尤其是辩护制度。他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新刑事诉讼法实施后律师辩护问题实证研究》、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项目《中国检察官客观义务研究》（结项鉴定"优秀"）、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理论研究课题；他关于律师辩护的系列论文屡被《人大报刊复印资料》全文转载，《新〈律师法〉实施后的律师刑事取证问题》一文还曾获《光明日报》理论版"论点摘编"。

他的代表性著作，每一本都带着鲜明的"韩旭印记"：《被追诉人取证权研究》（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关注被追诉人自己的取证权利；《刑事诉讼的观念变革与制度创新》（中国检察出版社2009年版），呼唤观念的先行；《刑事诉讼热点问题专题研究》（四川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直面辩护冲突、刑事见证等真问题；《检察官客观义务论》（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冀望于控方的自我约束。另有合著《中国刑事证据规则研究》《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程序保障机制研究》。其中《被告人与律师之间的辩护冲突及其解决机制》一文发表于权威期刊《法学研究》，获第三届中国法学优秀成果奖，成为该领域的常被引用之作。

辛勤耕耘换来学界与社会的双重认可：韩旭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是首届四川省十大优秀中青年法学家、四川省十大法治人物、四川省有突出贡献的优秀专家，兼任中国刑事诉讼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国犯罪学研究会常务理事，受聘中共四川省委、四川省人民政府法律顾问，还是首届四川省法官检察官遴选委员会委员。

学养渐深，他对当年法官岁月的反思也愈发锐利。他曾经不留情面地指出：宪法规定的"分工负责、互相配合、互相制约"，在实践中变成了"配合有余、制约不足"；指望检察机关监督侦查机关的侵权，制度逻辑上近乎"与虎谋皮"。当年那个年轻的刑庭法官，已经成长为一名清醒的法治观察者。

从书斋到辩护席：刑者无疆

成为学者多年之后，韩旭的人生再一次"转身"——他申领了律师执业证，成了一名兼职律师。法官、学者、辩护人，三重身份集于一身，这在中国法学界并不多见，却让他把三个视角熔于一炉：他懂法官的思维方式、办案压力和决策逻辑，懂学者的理想要义，更懂辩护律师在一线的屈辱与抗争。在他看来，辩审冲突的主要责任在法官——因为律师享有的本质上是申请权，决定权掌握在法官手中。

据其自述，他把自己辩护的体会总结为四条：敢于和善于与公权力抗争；舆论监督是最有效的监督方式；专业精湛、业务精通；坚持底线，不越雷池。而他把斗争的阵地，很大程度上放在了自媒体上。二百多篇文章，换来的是同行的信任和侵权者的忌惮。他开玩笑说："只有我在写公众号文章时，我才真正行使宪法赋予公民的言论自由权。"他同时提醒发声要客观、理性——据其自述，他的文章经营至今，鲜有被删帖、封号之虞。

如果说写作者韩旭是温和的，那么辩护席上的韩旭则是悲壮的——2026年7月的大悟之战，把这种悲壮推到了顶点。

那是一起合同诈骗案。吉林德惠的民营企业家郭广辉，与湖北国企黄麦岭公司赊销合作长达十二年，后因价格、担保争议，被对方以"以刑促民"报案，被控合同诈骗罪。韩旭介入后，列举了十四个事实论证无罪：合作十二年的老客户何来诈骗？案发后仍支付回款1434万元如何解释？账上2.9亿元债权、2021年2.07亿元营业收入的公司何来"空壳"之说？所有证据都指向一起经济纠纷，而非刑事犯罪；案件背后，则是典型的地方保护和"远洋捕捞"式趋利性执法。

2026年7月17日，案件在孝感中院借用的大悟县法院开庭。刚从黑龙江黑河开庭归来的韩旭，风尘仆仆赶到法庭，却被拒之门外——法庭将第一被告人郭广辉单独"分时段"审理，审判长陈军甚至在电话中告诉他"事后可以看下午的录像"。占坑式的旁听席坐满了陌生人，五十多岁的被告人见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情绪激愤，当庭大呼"审判违法"，最终被七八名法警抬入法庭。据辛本华律师回忆，韩旭在庭外奋笔疾书鸣不平，法官终于准许他入庭。可就在辩护席上，目睹种种程序违法，韩旭的心脏开始轰鸣，他心脏病发作，被法院应急医生现场施救后，送往当地医院救治。

"我作为辩护人参与此案后，真切感受到被告人及其家属的艰辛，明知无罪获得无罪宣判的艰难；感受到作为辩护律师的无奈抗争；真是有'哀民生之多艰'的慨叹！"他在文章结尾写道，希望法院排除地方保护主义，把案子办成经得起历史检验的"铁案"。一位知名教授的权利都得不到保障，普通律师的处境可想而知——这正是他的文章引发整个律师界共鸣的原因。

韩旭教授新作《第四次〈刑事诉讼法〉修改问题研究》，聚焦"法典化"与"制度完善"两大主线，直面刑讯逼供预防、认罪认罚、律师辩护、财产处置等制度痛点，也是一部为律师发声的书。有刑辩律师评价：韩旭教授长期为律师发声，敢说真话，这本书"表达了律师的心声"。

他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是："律师兴则法治兴，法治兴则国家兴。"他反反复复追问每一个人："律师如果没有尊严，普通人还能有什么尊严可言？"

初心：为权利而斗争

身份三变，韩旭守护的东西始终未变。

他守护律师的尊严。他痛感于刑事辩护律师权利屡屡被侵犯：会见难、阅卷难、调查取证难，而侵权者从不承担不利后果。"如果保证不了阅卷，你听到的只是控方有罪的故事版本。我们的无罪、轻罪意见无法有效形成，法官怎么能真正实现兼听则明？"他甚至算过一笔沉重的账：被羁押的人不能创造社会财富，纳税人还要拿出税收养着他们，不仅让他们无法与家人团聚，还消耗着整个社会的财富——除了暴力犯罪，不会造成社会危险性的嫌疑人，实在没有必要羁押。

他对律师行业的爱护是严厉的。他痛心于"配合型"律师乃至"指控型"律师的存在：几年前在喀什，一名法律援助律师在法庭上竟说，公诉人建议判六年"太轻了，七年"；前些年上海杨佳案，指派的法援律师对当事人说"不出意外的话，一定被执行死刑"。"这是律师干的事吗？你的职业伦理道德在哪里？"他反问。他比较过家属委托与法律援助的差别，主张律师要忠于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我们的队伍需要健康发展，你们要爱惜自己的羽毛"。他同时把矛头指向律师职业伦理培训的缺失。据其在多个场合提及，法国律师都要经过统一考试和职业伦理训练，"我们讲职业道德其实只是一个概念"。"律师是保护他人权利的，如果连自己的权利都保护不了，怎么能保护当事人的权利呢？"

他守护程序正义。第四次刑诉法修改讨论中，他提出从十四个方面完善辩护制度，若只选三项"必选项"，他选：律师在场权、程序性制裁机制、有效辩护制度。哪怕律师只是"消极在场"，不插话、不打断，也能防范刑讯逼供；侵犯律师会见权、阅卷权的，应当宣告相关诉讼行为无效——"治重疾应用猛药"。他还主张废除指定居所监视居住这一"恶的制度"，主张改变法庭设置，让被告人席与辩护人席并肩而立，实现法庭内的"武装平等"。

他守护常识与悲悯。他引用法国学者勒内·弗洛里奥的《错案》提醒每一个人："你可能是个好父亲、好母亲，但你不能保证你不做错事，不敢保证你不被冤枉。"他对比中外审前羁押——我国未决羁押占在押人数的比例长期高企，而英国同类口径的数字低得多（虽然两国统计口径不尽一致，羁押理念和制度差异是显而易见的）——为一个更人道的强制措施体系呼号。面对AI是否会取代律师的提问，他坦然作答：法律是人情人性的学问，律师和教师都离不开价值判断，他不担心被取代；唯一让他始终忧虑的，是人对人的权利的轻慢。

他引用德国法学家耶林的名言为自己的一切行动注解："权利是为权利的斗争。"权利不会自动降临，你必须去争取。中国的监督方式很多，人大监督、上级机关监督、政协监督，但"媒体和自媒体的监督是最有效的"。一般的律师只有几百人关注，发声可能得不到重视，"所以要经营。这是辩护律师的长期主义"。他也划清了法庭内外的边界：法庭内辩护是主阵地，法庭外辩护是迫不得已的补充；是否越界，要看是否合法、是否专业、是否维护当事人利益、是否不损害律师职业尊严。

作为博士生导师，他把这份初心也带进了课堂。他的学生，个个优缺点他都了然于心。有人问他，是否更欣赏有斗士精神的年轻律师？他不讳言："我喜欢有斗士精神的人。"他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对学生的要求简单朴实：人品要好，然后再做学问。在他那里，学问与人格从不分家。

从南阳刑庭那个年轻的法官，到书斋里笔耕不辍的学者，再到法庭上心脏病发作也不肯退后的辩护人——韩旭教授走过的路，是中国法治进程的缩影。五十四张死刑判决书教会他生命的分量，几十载学术生涯赋予他思想的锋芒，辩护席上的风刀霜剑让他与无数普通律师同呼吸、共命运。

变的是身份，不变的是法治初心。而这份初心，我们这些走在辩护路上的律师同行，都应该具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