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酒卖不过矿泉水，中小酒厂忙着找“大哥”

白酒赛道的萧条，大概从原酒的价格中就能一眼看出。

5月份，安徽武子古酿酒业149.1吨浓香型原酒以115.6936万元在京东资产交易平台成交，折合每斤价格3.9元；去年11月，四川泸州泸禾酒业5549.55吨原酒经过30次加价，最终以1300万元成交，折算原酒价格仅1.25元/斤。

这不足“矿泉水”高的原酒价格，足以让一众中小酒厂坐立难安。

这两年，由于白酒消费大不如前，头部白酒产区已经在“清退”整治。以仁怀市的茅台镇为例，2021年至今，当地的酒企数量从1925家精简至868家，较高峰期减少1057家。600多家企业被关停，淘汰落后产能6.6万千升。

剩下的酒厂虽然勉强存活，但减产的减产、休眠的休眠。据悉，2025年下沙季，整个茅台镇高达90%的中小酒企减产，还有一部分企业干脆没有投粮下沙，依靠卖库存和人员调整来辛苦“度日”。

2026年第一季度，A股白酒上市公司的总营收、净利润还在减少。

极度依附巨头企业、行业风向过活的中小酒企该怎么办，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大哥”带不动“小弟”了？

中国酒业协会把我国的主要烈酒产区分为六个地带：贵州省仁怀市（遵义市）、四川省宜宾市和泸州市、山西省汾阳市（吕梁市）、安徽省亳州市、江苏省宿迁市。据悉，白酒早已成为这六大地区的支柱性产业。

各地区也都孵化出了代表性的行业龙头：遵义市的茅台和习酒；宜宾市的五粮液；泸州市的泸州老窖、郎酒；吕梁市的汾酒；宿迁市的洋河；亳州市的古井贡酒。除了剑南春，我国白酒TOP9中，有8家诞生于这六大产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逐渐地，六大产区的白酒产业愈发火热，累计能占行业超80%的利润，还间接带动了整个白酒产业链。2022年，仁怀市披露了一组数据：全市仅酒盒、酒瓶等包材相关企业（个体）就有2842家，白酒生产与销售产业实现就业15万人以上。

同时，各类资本也远赴产区，收购的收购、拿货的拿货，催生大批中小酒厂一夜暴富。

典型的例子是仁怀市茅台镇。2018年1月，贵州茅台市值首次突破万亿元。“诱惑”修正药业、劲牌、水井坊、海南椰岛、海银系、巨人投资、金东集团、五叶神、众兴菌业……纷纷跑到茅台镇跨界收购酒厂。

彼时，由于茅台自带光环，且产能一时跟不上市场需求，几乎所有中小酒厂都标榜“与茅台同宗同源”，在消费端大肆流通。《中国新闻周刊》报道，在茅台镇上的小酒厂，70%为茅台内部员工或曾经的老员工出来创业所建。

这些酒厂要么被羡慕茅台的资本收购；要么以出售基酒、贴牌代工为业；要么依赖巨头的经销商网络 “搭便车”，经销商在销售茅台主产品时“捎带”销售小品牌，形成“1+N”销售模式……总之，“大哥”轻松带飞“小弟”。

据悉，当时的茅台镇遍地黄金，就连销售人员都能月入过万，2023年，当地人均GDP高达120万元。可惜曲终人散，这两年，茅台镇的酒企倒闭成风，当地也主动清理24口窖池以下的小作坊。

时至今日，“大哥”终于带不动“小弟”了，头部酒企自身的发展问题都数不清。

营收下降、经销商减少、库存上升……在白酒企业的财报里早已见怪不怪。2026年，不少知名酒企做起散酒生意，不完全统计显示，古井贡酒、口子窖、迎驾贡酒、川酒集团、仰韶酒业、杜康控股等酒企均在社区卖起散酒。

头部企业尚且“自身难保”，曾经严重依附产业生态的中小酒企更是雪上加霜。

一方面，在整个白酒赛道里，中小企业历来是“喝汤”的那一个。这两年，白酒消费越来越低迷，行业利润开始急速向头部阵营汇拢，2025年，茅台、五粮液、汾酒、泸州老窖、洋河这五家企业合计实现营收2930.23亿元，占A股白酒板块总营收的比重超过82%。

在利润上，更是刷新了五大巨头利润集中度的历史，占比高达92%。

这就意味着，很多中小酒厂连汤都喝不上。

另一方面，白酒产区的“资本热”散去，生存成本正在压垮中小酒企。

2025年，《新周刊》报道，茅台镇部分小酒企的库存比例为10:1，即生产1000吨的酒，只能卖掉100吨。加上粮食成本、人工成本、维修设备和厂房、天然气、污水处理……中小酒企的日子更加难熬。

甚至有些酒企成立至今连本都没回。

数据显示，白酒酒厂的一口窖池成本极高。“时代财经”报道，假设单个窖池投资约30万元，一座百口窖池的酒厂成本就高达两三千万，且至少需5年才能变现。在茅台镇这类白酒产业高度发达的地方，拥有百口以上窖池的中小酒企比比皆是。

目前，不少酒企没有订单，要么关闭窖池，要么出租窖池。即便如此，倒闭的数量仍在上升，毕竟过去白酒热度较高时，茅台镇一口窖池的年租金普遍能达到4- 5万元，部分优质窖池的年租金超过6万元，现在，降为2万元。

潮起时万众奔赴，潮落时满目怅然，短短数年，白酒赛道冰火两重天。

旧生意落幕，新“大哥”难寻？

在白酒消费如日中天时，中小酒企光靠“贴牌”代工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公开资料显示，酱香酒盛行时，茅台镇数千酒企有超过一半产能都用来贴牌。几十块钱的散酒经过包装，加上与茅台同宗的产地滤镜，往往能在消费市场上买到数百元乃至上千元。但这两年，“贴牌游戏”暂时落幕。

其中有多重原因。

首先是市场监管不断加强，贴牌酒成为重点审查的品类；其次，是因为白酒消费日渐萎靡，后续的年轻人在喜好程度上、白酒消费力上都大不如上一代。最后，是不少资本、企业在主动剥离代工、贴牌。

据悉，舍得酒业早就全面停止沱牌酒的定制业务，停止的沱牌贴牌品种高达1000多个；随后，茅台也要求子公司单个品牌条码数控制在10个以内，保留的品牌数不超过10个，后又进一步降低，前者不超过5个，后者不超过50个。

暴利的贴牌游戏结束后，中小酒企该去往何方？

有意思的是，旧模式终止，新一代的玩法换汤不换药，这几年，即时零售平台、会员商超，甚至电商平台的白酒销量都不错，导致一众平台、商超开始做自有白酒品牌，包括歪马送酒、酒小二、京东酒世界、华致优选、盒马、胖东来……

2026年1月，歪马送酒与川酒集团推出全坤沙酱酒“论今”，定价79元。据悉，歪马送酒截至目前，已经开发了近10款白酒，覆盖浓香、酱香、清香、兼香四大香型，旗下“谈古论今”系列累计销售额已突破2000万元。

无独有偶，酒小二与国台酒业推出“国台青酝”；胖东来与宝丰酒业合作推出“宝丰·自由爱”；

又与酒鬼酒联合打造“酒鬼·自由爱”；盒马与光良酒业推出“五种粮食酿的酒”；京东七鲜推出自有品牌“京鲜舫”光瓶酒。

这的确是白酒市场中的一大亮点。行业数据显示，自有品牌白酒在零售渠道的销售额年均增长率超过30%，远高于传统品牌。于是，中小酒企在失去昔日巨头照拂的背景下，又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了“新大哥”。

但这条路注定不好走，过去“躺赚”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当前，中小酒企为了有出头之日，已经在疯狂“掉血”。早在2024年就有媒体报道，茅台镇有二线酒厂为了抢客户，好多单子都不赚钱，甚至亏本。叠加上平时维护客户的花销，收入比往年少了六成以上。

这两年，随着年轻人对白酒日趋冷漠，中小酒企的姿态变得更低。

根据“21世纪经济报”报道，不少仁怀酒企的定制价格一再下探。比如：碎沙25元/瓶，坤沙45元/瓶，大曲坤沙80元/瓶，包装另算，普通礼盒40元/箱，6瓶一箱算下来，最便宜一箱190元。

甚至有的碎沙酒质单瓶报价低至20元/瓶，另有折扣可谈。

自有品牌的打造狂潮并没有为中小酒企带来想象中的繁荣，有行业内人员表示，其酒厂生产的碎沙酒，生产周期两三个月，一瓶只赚一两块钱，一千箱的利润也只有五千元。如果是酒质更好的坤沙酒，500箱起步，毛利也只有10%—20%。

时过境迁，新的资本、巨头当然还有钱赚，但留给中小酒企的饭桌早已只剩下残羹冷炙。

设法“逃离”白酒圈？

放眼整个酒类赛道，白酒的产能问题最为突出。

对比显示，2025年全国规上白酒企业数量892家；但同一时期，全国规上的啤酒企业数量为341家；全国规上葡萄酒企业数量只有96家；全国规上黄酒企业数量更少，为76家；其他酒2025年全国规上企业数量121家。

当消费市场的风向不再“偏爱”白酒，这个行业里，从头部企业到中小玩家，乃至经营销售都在被迫加速寻找“第二春”。公开报道显示，茅台镇产区内除了产能停产的中小酒企，还有30%在招商转行。

迎宾路、长征路等酱酒一条街，关门的店铺上大都贴着转让的告示。

据悉，2020年前后，茅台镇上的酒铺转让费高达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但现在一分钱都不要就可以。事实上，上下游寒冬，中间位置的经销商感知向来敏锐，2026“中国酱酒消费趋势论坛”公布：我国流通酒商数量，从600万锐减至如今的300多万到400万。

于是，退出、转行、转型……越来越多的酒业公司开始面临重大抉择。

前两年，白酒为了自救，疯狂跨界到啤酒、低度酒、药酒，但这在本质上，还是没有完全脱离“酒”市场。毕竟全球范围内来看，失宠的不止白酒，甚至有媒体用“全球弃酒”来形容各大国际酒企的财报。

我国白酒企业折戟，海外的帝亚吉欧、保乐力加、富邑集团、百威英博……也在持续承压。

2026财年上半年，帝亚吉欧净销售额104.6 亿美元，有机下滑 2.8%，营业利润31.16 亿美元，有机下滑 2.8%，旗下最为招牌的高端酒品苏格兰单一麦芽威士忌品类，销售额整体下滑20%。

保乐力加净销售额52.53 亿欧元，有机下滑 5.9%，营业利润16.14 亿欧元，有机下滑 7.5%；葡萄酒巨头富邑集团净销售额12.98亿澳元，下降16%，营业利润2.36亿澳元，下降 39.6%；美国最大的酒业公司百富门净销售额下降 4%，营业利润5.65 亿美元，下降 9%。

也就是说，固守单一酒类赛道难寻增长空间。想要再度站上发展巅峰，需要酒企跳出传统酒圈，向外探索全新赛道。这一点，我国的企业似乎早已意识到，更有意思的是，白酒企业开始狂追新一波风口。

比如，文旅市场的消费热度居高不下，贵州不少中小酒企踏着文旅东风，将白酒生产向酒旅融合、生态康养、文化体验、收藏交易转型。甚至充分发挥了酱香酒的天然金融属性：据悉，酱香酒基酒需储藏5年以上，成本30元一斤的基酒，5年后价值可达150元。

2025年年初，上海一老字号酒厂也开发了工业旅游，其生活休闲区包括咖啡吧、餐饮、宴会厅以及可接待700余人住宿的宾馆大楼，未来，酒庄的接待能力将从每日300人次提升到600至1000人。

上海酒厂工业旅游宣传图，游客可现场体验白酒调配

再比如，科技板块中新能源、光伏、人工智能接连造富，白酒企业几乎一个不落。

茅台设立百亿级基金投向新能源、AI眼镜、具身智能；五粮液成立10.1亿元数字经济基金，布局动力电池、光伏；洋河出资3亿元参与智能制造母基金，聚焦机器人与人工智能；5月18日，迎驾贡酒正式跨界布局先进制造、科技与服务、医疗健康三大前沿领域。

再比如，宠物经济炙手可热，《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显示，2025年全国城镇犬猫消费市场规模突破3126亿元。茅台宣布会利用酱香型白酒酿造后剩余的酒糟，通过养殖黑水虻昆虫，转化为高蛋白宠物食品原料，正式进军昆虫蛋白宠粮赛道。

大企业尚能努力找到一条新出路，但对中小企业而言，这一过程的沉没成本恐怕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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