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模拟器”：和自担谈一场地下恋，然后呢？

「 我们亲手打碎那份刻意包装出来的“完美”，完成了对悬浮华丽的造星逻辑的祛魅，终于舍得为欲望主体的自己留出充盈的注意力。 」

“现实里说说算了，网上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当一回嫂子啊？！”

“嘴上说着恨嫂嫂，不过是恨嫂子为什么不是自己。”

最近，一款名为“嫂嫂模拟器”的游戏走红网络。在这款游戏里，顾名思义，玩家将在游戏中扮演粉丝眼里的“嫂子”，即偶像的地下情人，满足作为“梦女粉”与自担谈恋爱的幻想。

（网友打出公开恋情的结局）

尽管内核都是“梦女文学”，和贴吧同人文、橙光文字游戏不同，“嫂嫂模拟器”是一款由AI驱动的新型文字游戏（简称“AI文游”），只需要向大模型输入一份描述玩法和设定的指令，便可以在AI生成的情节里作为女主角和自担相遇、暧昧、恋爱。

甚至，你可以随时补充指令，添加设定，让剧情走向符合心意。

（玩法丰富的“嫂嫂模拟器”）

目前，关于“嫂嫂模拟器”的话题词条有接近1亿的播放量，大家在平台上发帖互相分享指令，在网络世界交流“当嫂子”的经验。

有人表示，玩游戏的时候忍不住代入粉丝视角，一想到自担瞒着粉丝谈恋爱便觉得心碎；更多人却认为，这个游戏的精髓就是“挑衅粉丝”。

“梦女粉”花费数十个小时沉迷于“嫂嫂模拟器”打造的世界，只为和自担谈一场虚假的地下恋——可是，倘若一切终究是会醒来的幻梦，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团队开直播的时候，欧巴偷偷溜出镜头画面只为和我拥抱；

欧巴好不容易发行的新歌，其实是由我填词、由他作曲，最后挑在我生日当天发行的生日礼物；

欧巴在情人节发布的汉江边男友营业照，被粉丝扒到是我社交账号里的同款情侣照……

这些足够“关种”的剧情，在“嫂嫂模拟器”里轻轻松松便能生成，瞬间弥补了无法和偶像谈恋爱的遗憾，吸引了一大波“梦女病”患者，满足了人们的梦女想象，而这无疑是游戏爆火的原因之一。

（“梦女病已经无法克制了”）

着眼于“嫂嫂模拟器”的核心玩法，不难发现，游戏规则的成立与“偶像禁止恋爱”的行业规则相悖。

演员通过影视剧出名，歌手通过音乐作品走红，偶像则是通过贩卖梦想博取粉丝的喜爱——

在当代偶像产业体系中，偶像扮演的是职业化的“大众情人”，通过情感劳动为粉丝营造亲密关系和理想自我的想象空间。粉丝购买专辑、数据打榜、签售应援，这些真金白银的投入实际是一种情感消费，目的是换取商品化的完美人设。

（纪录片《致真理》）

在粉丝眼中，恋爱这件事对应的是对本职工作的轻视，践踏了出道时宣告的舞台梦想，无疑是严重的偶像失格。

然而，越是制度禁止恋爱，“成为秘密嫂子、发展地下恋情”就越是变成带有禁忌属性的稀缺体验。

一方面，挑战禁止逾越的红线，本身就有如同伊甸园苹果一般的强大诱惑力，哪怕这仅仅发生在AI文游中。

（网友分享“嫂嫂模拟器”的玩法）

另一方面，回归现实：近些年来先后出现不少爱豆被曝恋爱的新闻，频繁的“塌房”点燃了横亘在偶像与粉丝之间的信任危机。

渐渐地，粉丝不再将偶像视为不可亵渎的神，而是看清了台前的人设包装——“偶像禁欲”是造星产业链塑造的泡沫假象，其背后不过是一个个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嫂嫂模拟器”的爆火，恰好反映了粉丝群体对这一现象的认知。

在游戏里，玩家和偶像进行隐秘的地下恋，亲手参与制造了他们人设的崩塌。这种主动将偶像从高高在上的神坛拽入“我许可”的剧本之中的行为，代替了被动失望后的无底线溺爱，实际正是粉丝在不平等的追星关系里重新争夺情感权力的尝试。

此时此刻，玩家不仅仅是利用模拟器在模拟代入“嫂子”的身份，更是在模拟演练一场安全线内的塌房，是对不再认真造梦的偶像工业的逆反。

事实上，粉丝想要反叛的，不仅仅是传统追星规则“偶像禁欲”条例，更是长久以来被主流社会与文娱产业垄断的情感规训。

以往的恋爱叙事，决定权往往在导演、编剧、作家等人之手。顾漫的小说里，恋爱是“我不愿意将就”；坂元裕二的剧集里，恋爱是“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伍迪艾伦的电影里，恋爱是“只有未遂的爱才会浪漫”……

（日剧《四重奏》）

一千个作者有一千种情感表达，可那终究是他者脑海中的恋爱图景。哪怕是有选项、多支线的乙女游戏，玩家也仅仅是在故事框架内接收剧情，攻略在不同周目中讲出固定台词的男主。

我们似乎从来只是听众、观众、旁观者，被指导应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但是，借助AI工具，我们足以自定义专属的情感叙事，甚至包容那些不被看见的小众癖好。仅仅需要输入几百字到几千字的自然语言文本，从指挥论坛里的恋爱线梳理，到改变和自担参加《换乘恋爱》的结局，每个细枝末节都得以独家定制。

模拟器游戏几乎完美满足了私人化创作的诉求，对抗着长久以来外部社会所施加的情感规训。

（在网络上被吐槽的日乙经典台词“我也是男人啊”）

而这种“定制恋爱”正切中了当代年轻人看待亲密关系的矛盾心理。

波兰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指出，在全球化和互联网的两大冲击下，原有的固态社会形态正逐渐崩塌，转而呈现出流动、易变、不稳定的液态性。

在这样的液态社会里，年轻一代正经历充满不确定性的“奥德赛时期”：因为孤独迷茫，所以向往温暖的陪伴；因为漂泊混沌，所以渴求稳定的连接。

然而，真实的亲密关系往往与高额的时间、金钱、注意力成本相绑定，也伴随着暴露脆弱、遭受伤害的风险。

面对种种不可控的因素，人们陷入鲍曼《液态之爱》中描述的现代亲密关系的困境——个体渴望稳定联结，却又恐惧被束缚，因而倾向于保持“可撤销性”与“低承诺”的关系姿态。

（齐格蒙特·鲍曼《液态之爱》）

在这个时候，“嫂嫂模拟器”这样的AI文游就像是一枚“情感沙盒”，凭借完全服从指令的算法，提供极高的操作自由度，搭建出一个零风险、低成本、高回应的情感模拟环境。用户在其中可以自由设定关系剧本、调整对方人设、反复试验亲密互动，而不用担心被拒绝、受伤害或者承担道德责任。

人们在虚拟世界的亲密关系里占据绝对主动权，也在这个过程中重新掌控失控的生活秩序。在动荡不安的现实里，这是我们为自我精神世界创造的安全乌托邦。

（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尽管抱有享受绝对安全的情感叙事的期待，在兴冲冲与人工智能拉扯多个回合以后，有人发现，模拟器生成的剧情越发像无聊的流水线日常。

它不断重复相同的环境描写，展开相同的约会事件，仿佛进入一场鬼打墙般的循环。

（社交平台上表示“嫂嫂模拟器”剧情重复的帖子）

诚然，AI高效量产的剧情自由多元，却不可避免地会陷入重复套路。这场趋于重复的循环背后，是AI文游深度依赖用户指令的根本运行逻辑。

它对人物的塑造，始终基于给定的文字描述，摘取自冷冰冰的数据库。相比之下，手搓的同人作品固然存在更新慢、文笔差的问题，但依旧是创作者“为爱发电”的痕迹。因为充满温度，所以同人圈才会诞生一篇又一篇打动人心的“镇圈神文”。

高效的人工智能技术确实解放了当代青年的情感表达自由，却永远无法代替烙印有个人情绪体验与生活经验的真人感受。

（网友拿橙光文游对比AI文游）

更何况，打破模拟器剧情循环的关键，又恰恰是这群真实的人类。

当体验到可预测、可撤回、无风险的“模拟亲密”时，我们难道真的会模糊现实与虚拟的界限，认为自己会成为“嫂子”吗？

其实不然。我们心知肚明这是一场会醒来的幻梦，却依旧不厌其烦地沉浸其中，因为在这一刻，我们不再真正执着于刹那的幻想成真，而是主动选择了看见、接纳并满足内在的自我欲望。

（重复怎么办？自己写剧情）

这个AI文游之所以有趣好玩，是因为我们在不停地尝试更加新颖、刺激、有意思的设定。

为偶像捏出丰富人设的是我们，为剧情走向下达具体指令的也是我们。谈见不得光的地下恋，谈双向暗恋的酸涩恋爱，谈纠缠至死的恨海情天——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让自己与自担相爱在无数个平行时空。

就像许多人最后将以恋爱为主的“嫂嫂模拟器”玩成了以事业为主的“爱豆模拟器”，甚至不断填充完善自己的人设，以至于剧情衍生出友情线、亲情线、生活线等等，这些都体现出了我们回归自我的关爱与关注。

（社交平台上有人将游戏玩成了《模拟人生》）

曾经，我们将欲望投射在以自担为例的“完美”客体上，不惜连对自己的爱都要倾注在他们身上；如今，我们亲手打碎那份刻意包装出来的“完美”，完成了对悬浮华丽的造星逻辑的祛魅，终于舍得为欲望主体的自己留出充盈的注意力。

在这场盛大却隐秘的虚拟游戏里，粉丝既是玩家，也参与创作，在自定义出心仪情节的那个瞬间，寻回了曾迷失在追星关系里的主体性。

也许，我们并不在乎AI写出的“梦女文学”是真是假，我们在乎的，是有没有紧紧握住书写这出白日梦的权力，是这白日梦里属于我们的位置是否足够清晰。

既然如此，只是和自担谈一场虚假的地下恋又何妨？

先过把瘾再说！

（电影《对你的想象》）

（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

参考文献

[1] [英]齊格蒙·包曼. 液態之愛[M]. 何定照, 高瑟濡, 译. 臺北市: 商周出版, 2007.

[2] [英]齐格蒙特·鲍曼. 流动的现代性[M]. 欧阳景根, 译.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8.

[3] 胡静凝. 情感依恋与消费理性：偶像工业时代的“恋爱塌房”现象研究[J]. 当代青年研究, 2022(5): 49-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