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常智奇｜艺术中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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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艺术中的理性

陕西｜常智奇

理性非冷铁一块，乃熔金流火，在情感的炉膛中煅烧，在灵感的砧板上锤打，最终铸成那枚名为“美”的勋章。

艺术，是人对生活说“是”的方式——这声“是”里，藏着全部的目的与理想。人为何作画？为将转瞬即逝的晨光钉在画布上；人为何谱曲？为让无声的悲喜获得震颤的形体；人为何写诗？为把散落的日子串成永恒的珠链。这一切“为何”，皆是理性。审美理想不是天外飞仙，而是人心深处对“应当如何生活”的回答。当我们说一幅画“好”，其实是在说：这样的生活值得一过。目的即理性，理想即判断。没有这理性的灯塔，艺术的航船终将迷失在感官的迷雾中。

艺术又是经验的淬炼。生活的泥沙，在时间的水流中翻滚，艺术家俯身拾取，以悲悯为水，以思虑为火，淘洗出那粒金。杜甫写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是冷酷的记录，而是痛彻心扉的善——他看见了，记住了，替一个时代记住了。这种善记，是文明的脊梁。艺术将混沌的经验梳理成有序的形式，将个体的悲欢提升为普遍的咏叹。此间每一步，都是理性的跋涉。

人类需要终极关怀，正如暗夜需要星光。艺术的价值，不在于它提供了什么终极答案，而在于它从未停止追问。那些伟大的作品，是悬挂在历史长廊上的明镜，每一代人都从中照见自己的面容，也照见自己与永恒的距离。这种追问，这种照见，这种穿越千年的对话可能，便是理性留下的门扉。

艺术的本质，从来朴素如初——使人生活得好。这“好”字，是感性包裹的理性核仁。春日看花，心中涌起的愉悦，表面是感官的狂欢，根底却是生命对自身目的的确认——花开合乎花的目的，我看花合乎我的目的，这双重的契合，便是怡情。情感在此升华为理性，理性在此凝为可触可感的形态。最美的愉悦，不是欲望的奔涌，而是理智在自然形式中找到了安顿之所。

然而，今日的艺术却走上两条歧路。

一条向下降落，跌入本能与欲望的泥沼。在那里，原始野性被奉为圭臬，感官刺激成为唯一语言。艺术沦为肉身的呻吟，却忘记了——呻吟固然真实，但人类的伟大，在于除了呻吟，还能歌唱。

另一条向上升腾，飘进理想主义的云雾。在那里，说教取代了感染，口号淹没了形象。艺术变成道理的传声筒，却忘记了——真理若不能化作可感的形式，便只是苍白的符咒。两种极端，一向下，一向上，却同样背离了人间。前者迷失在兽性中，后者迷失在神性中，而艺术，本该属于人。

我们呼唤的，是情理交融的佳作。是灵与肉的和解，是历史深处吹来的风与时代枝头绽放的花相遇。是在伦理的土壤里长出的理想，是在世俗烟火中升起的崇高。是《红楼梦》里那块顽石，既通灵性，又染尘埃；是杜甫茅屋中那声叹息，既悲己身，更忧天下。

理性的极致，不是干涸的算计，而是含着泪光的懂得。

艺术的至高境界，不过是——让理性披上感性的霓裳，让思想拥有美的形体，让每一个灵魂在作品中遇见更好的自己，然后轻声说：是的，生活应当如此。

这便是艺术中的理性：它不是火焰，却是火焰的方向；它不是河流，却是河流的归宿。

诗人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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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智奇，陕西武功人。研究员，文学硕士、著名文艺评论家，陕西省作家协会理论批评委员会委员、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副主席、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学术委员会主任、《文艺轻刊》总顾问，曾任陕西省文学院院长、《延河》杂志主编。有文艺理论研究批评专著《整体论美学观纲要》《中国铜镜美学发展史》《文学审美的艺术追求》等九部，两部散文集，在全国50多家报刊发表500多篇论文、评论文章，多次获奖，有小说、诗歌、电视连续剧、翻译小说公开发表，曾代表中国作家协会接待外国作家代表团多次，2011年代表中国作家出访美国，在洛杉矶发表专题讲演(后在美国和中国报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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