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志东：神池端午乐享“三福”

人过半百，经历不少、体力渐衰、身心疲乏，主动“边缘化”自己，回归宁静，走向生活本真，不爱凑无意义的热闹了。但我还是念念不忘故乡晋北神池小城一年一度端午节的红火。

为啥？因为过端午是自小就刻在骨子里美好的地域情怀，从没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淡忘。那是神池道情的慷慨激昂，那是张果老乐曲的婉转悠扬，那是荒坡艾草沾染晨露的清香，那是蜜枣凉糕入唇的软糯，那是胡油月饼留在齿间的甜香，那是长辈系在小辈手腕间的九根五彩丝线，那是一墙烈堡南寨村野猪口长城的巍峨，那是一湾城里西海子的静默……小城端午节，更是眼福、口福、心福交融之节，也是幸福生活享受之时，原来小县城的烟火生活竟然这么有意思，福中有福，值得一过，岂能错过？

先说“眼福”。弹丸小县神池，人口不足8万。7万农民人均耕地10余亩，手里最不缺的就是有粮。天下粮仓，有粮不慌，过节大方。70后的我已过了50多个端午节。端午节作为当地最为隆重的物资交流大会，届时总有来自四面八方，邻县周边的人们集聚城里，卖东西的，买东西的，唱大戏的，耍把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红男绿女摩肩接踵，堪称神池小城一年中最为壮丽的人文景观。特别是这些年来，乡村振兴，物产丰盛，人心安乐，端午节过得更是一年比一年红火，此番胜景，满满眼福，错过遗憾。

当然最饱眼福的还是看几场神池道情大戏。在县文旅局上班的表妹告诉我，神池道情2011年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由唱腔、曲牌、锣鼓经三部分构成的音乐体系，素有“‌道情九弯十八调，弯弯调调联成套。弯弯里头有调调，调调里头有弯弯。”表妹口中的非遗，我没有多少概念，但是经典剧目《十五贯》里娄阿鼠最为滑稽，《杨家将》里的穆桂英英姿飒爽，《七品芝麻官》里的县官摇头晃脑，《窦娥冤》里惊讶世人的六月大雪，《打金枝》里的君臣拜寿，《游龟山》里霸道招致杀身之祸的县令少爷，《游西湖》里李慧娘的缥缈鬼舞，《寒窑》里吃了九牛二虎的薛仁贵，《英台抗婚》里惊艳的梁祝化蝶……我均是记忆犹新，从小到大，看过多次，百看不厌……

端午节的戏园里挤满了中、老年人，台下更是一层叠一层的戏迷。神池道情成为国家级非遗后，演员们更是士气鼓舞，扮相精致，声乐悠扬，舞台亮嗓，台下百号戏迷鸦雀无声，唱到精彩处，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人最多的去处，除了集贸市场，主街大巷，便是戏园子，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戏台，个子小的还踩在板凳上，踮着脚尖往台上张望。记得我爷爷和奶奶总要搬个小马扎早早地去戏园抢占个好位置，爷爷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听，奶奶嘴里还时不时跟着哼一两句，“端午春播唱大戏，金秋百姓粮满仓”。锣鼓戏台自古就是农耕文化的精彩表达，戏台从来不是孤立的舞台，它扎根于生活的土壤，承载着时代的温度，传承着文化的血脉，潜移默化下，只要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地唱，我就觉得好听好看，名演员黄风兰、吴翠花演技精湛，节复节，年复年，早已唱到戏迷们的心坎中，唱进了流转的岁月里，唱出了老百姓期盼秋上丰收的美好心声。

大戏是主角，杂耍是配角。杂技驯兽，歌舞马戏，尖叫喝彩，交织一起……不仅令孩子们撒欢，而且同样是大人的快乐。戏场上偶遇小时候村里的玩伴，时隔多年，他们竟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我，大声喊叫我的乳名吉平时，我心底掠过一丝久违的温暖。其实，有些东西从未走远，比如这乡人乡音，饱含乡情乡愁，就像我多年来对端午节的惦念。锣鼓声声，欢呼不断。这戏台上演的是古今中外人间悲欢，与戏台下的厚土乡音深情人脉互为呼应，妙趣横生。

神池不大，山区小县。县城四周黄土山峦，沟壑纵横。端午起会，人们不约而同聚到小城，人流一下多出平时数倍，骤然热气腾腾。此地的端午节，没有南方龙舟竞渡的喧天锣鼓，也无汨罗江畔的盛大祭祀，它以北方高原最朴素的热闹红火，以自己独特的黄土戏场，总让百姓酣畅淋漓，饱享眼福，种下心愿。

端午节，神池百姓穿着最心仪的华丽衣裳，在道情戏里沉醉，在马戏场上欢呼，再买几件质优价廉的穿衬……这份热闹，独属神池人的市井烟火，是普通百姓最为热闹的地方传奇。

又说“口福”。端午节前夕，临县友人高桂荣给了我几箱青塘粽子。正好弥补了神池人不包粽子的缺憾。神池的沙梁薄地不产粽叶，老百姓无此手艺，也懒得下那个功夫。毕竟端午，凉糕是神池县传统节日少不了的必备凉食。我记得端午节，母亲和父亲最为忙碌，要做好多食物。他们在蒸笼最下面铺一层薄薄的粽叶，又在上面铺上已泡了两天的黄米，抓把红枣，后用炭燃文火蒸熟。等到出锅揭笼时，空气里弥漫一股淡淡的粽叶清香，混合着黄米的甜糯，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倍增。出笼晾冷，凉到半截，娘就切一块放进碗里，上一勺白糖，我一吃入口软糯，甜而不腻，虽比不上南方粽子的精致，却有一种神池人家特有的粗犷滋味。“猫打炭，狗烧火。大锅蒸下的馍馍香不香？”在蒸馍馍时奶奶爱唠叨这几句，逗得我家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奶奶在端午节除了做红枣江米粽子，胡油炸黄米糕，还用柴炭火蒸几大笼白面馍馍，佳节家里客人多，美食多多益善。奶奶和外婆最拿手的是笼蒸白面馍馍，她们手艺好，那时的麦子面无半点添加剂，炭火蒸出的白面馍馍香味浓郁，我们几个孙子外甥百吃不厌，口福十足。

端午节过了一个又一个，这个场景在我童年和少年时代，几乎年年都在重演。我的母亲边切凉糕边念叨，“凉糕一吃，丝线一拴，平安一生”。顺气线是五彩丝线，奶奶从大洋柜里拿出一团彩线，搓成一根，系在我的手腕上，嘴里念念有词：“顺順气气，百病不生”。我长大成家后，奶奶已年迈，母亲也上了年纪，但我的妻子又把五彩斑斓的丝线拴在我儿子的手腕上，人心向善，几代传承，未曾割断。

神池人过端午，除了家里吃凉糕，大人小孩更喜上街，穿行闹市，购物吃喝。吃最馋人的猪头肉和最地道香味四溢的炖羊肉。男人好吃，搞瓶烧酒，来碗红油油的猪头肉和肥嘟嘟的炖羊肉，三五好友聚上一桌，划拳叫嚷，气氛热烈。街上的酒香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滚烫烟火，美食滋养，人间标配。吃肉挑肥，喝酒高度，温润脾胃，说吃就吃，说喝便喝，说一不二，如此痛快，活出滋味。

小地小县，六大地标。足见神池县农特产品之优。我和在农业委员会干了大半辈子的施总工探讨神池端午节的话题。他说，神池全县不到8万人口，84.69万亩耕地，种植与养殖是神池县生存与发展的全部，端午节与粮食生产息息相关。2010年至2012年该县先后成功申报神池胡油，神池胡麻，神池莜麦，神池羊肉，神池黍子，神池黑豆6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地理标志保护产品认证，筑牢了“口福”保障基础。

仅吃喝这项硬头活计，神池人过得绝对有滋有味。煮肉一锅，喝酒一瓶，这阵势，从太原城里来神池赶端午的朋友说从没见过。饭后来碗爽滑清凉的凉粉，那盘开胃消食的西岭芥菜更给人别样味道。在喝杯色泽亮红的南山毛健茶，消食解乏，暑气顿消。吃喝穿戴，一样都不能少。女人爱穿，平素过日子紧手缩脚，端午节大手大脚，大方大气掏钱给孩子和自己买上几件漂亮服装。

再说“心福”。心里高兴便是福。过端午向来高兴。每逢端午，兴高采烈的妻子总是起个大早，非让我陪她去西海子山坡上挽艾草。“手执艾旗招百福，门悬蒲剑斩千邪”，路上遇到成群结队采艾的人们，个个笑脸相迎，大伙几乎人手一把，回家洗脸驱尘挂门赶蚊。西海草坡，艾草正盛，灰白色的叶子上散发着悠悠淡淡的艾香。采摘几把，放眼西海，鸟鸣林间，加之艾草味直钻鼻孔，清爽通透，顿觉心旷神怡。此时此刻，我恍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奶奶带我边采艾边念叨：“端午插艾，百病不找”。奶奶会把艾草挂在我两耳轮廓，还要把我手腕上的顺线打个牢结，让一直戴到六月六才能剪掉。其中秘密，至今未晓。

炊烟袅袅，佳节乐乐。更让人高兴的是，当省城太原市府忻州端午节燥热难耐时，神池却是一个不用吹空调，不花钱就能大口尽情吸氧的好地方。中国气象局授予神池国家级“避暑旅游目的地”称号，不虚此名，名副其实。应邀来神池赶端午的省城亲戚，落足这座华北海拔最高的县城，见证这里没有过度工业化的自然风光和自在田园生活，竟然羡慕神池人生活节奏缓慢、氛围松弛。大家感到此地不止凉快，风景更是一绝。这里“黄尘迎春归，绿草盛夏来，蓝天仲秋至，白羊入冬肥”。确实让人流连忘返。

一墙护山河，一海融万象。城里过端午，热爱生活有情趣的人不仅看看西海子，游览星河里3A级旅游景区。而且走出城外，上趟八角堡和烈堡辘轳窑沟悬空寺及野猪口长城，沧桑古长城蜿蜒山间，一步千年，让人颇多感叹。自驾方便，徒步南山，这里的国家登山步道是中国北方早期符合国家标准的步道系统之一，登道寻乐，也很有趣。我们穿行松林与草甸间，风涌草浪，牛羊满坡，山上风车随处可见，手机抓拍，更添端午乐趣。

一墙一海皆是故土，一风一味尽是乡愁。端午节前夕，“中国龙舟之乡”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媒体的朋友从微信发来南方有两千余年传统赛龙舟的视频和图片让我欣赏。我向朋友回复，屈原是南方人，但北方小城神池人同样也给此君过节，足见屈原的影响力。

我曾在宜昌畅游三峡，与屈原后人屈琴聊其先祖。屈琴告诉我，先祖屈原作为楚国大官，生性耿直，不说假话，得罪楚王贬官流放。那年大旱，百姓饥寒交迫，食不果腹，屈原便用积攒的钱买地种稻，有了收成之后蒸米饭分给当地百姓吃。饥民众多，饭碗不够用，屈原摘了几片芦苇叶，把米包起来蒸熟送给乡亲们，味道特好，大家效仿，就有了后来的粽子。屈原与端午节的故事很多，民间版本不同，但大意相同，就是期盼社稷‌祥和，怀念爱国贤士，屈原似乎从未远离。

我在宜昌三峡实地看过南方的赛龙舟，场面震撼，类似我们北方家乡的舞龙舞狮，气场壮阔。现在站在晋西北野猪口长城石墙边，立于和尚峰下西海子湿地公园的端午节会场中，自然而然想起“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这些体现屈原精神和气度的千古名句，此刻觉得屈原离我很近，神池西海子的池水，荡漾着一种隔世怀旧的忧伤凄凉。中国诗歌史上，屈原是真正走向民间的一位诗人。你看，他虽然走了数千年，但是各地过端午节纪念屈原却很普遍，这个现象，这种影响，屈原首屈一指，绝无第二。

一方乡土藏万象，烟火人间皆文章。置身端午，心念屈原，心福满膛，红火热闹似乎更有了方向。且把西海作汨罗，反正东西南北，水是相通共融的。神池西海文脉厚重，屈原爱国精神一样在此沉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心里装着祖国和民众的屈原生前常说“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他希望祖国强大，百姓过好。大国要崛起，小民更要有尊严。

倘若屈原生活在当下，看到今天百姓吃穿不缺，乐过端午，国泰民安，岁岁昌盛，久久安康的兴隆胜景，他就不用种稻分民食用了。若其灵魂有知的话，也该是欣慰有余吧？（中视新媒体新闻观察员 郑志东）

编辑：楚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