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之王》：20世纪初英国最伟大的“医学侦探”

我一向觉得法医是特殊又伟大的职业，他们竭尽所能，让死者“说话”，让真相浮出水面。如今我们都习惯了刑侦的高科技和司法证据的科学性，但在二十世纪初，技术如此落后，犯罪现场调查只不过是停尸房中尸体的一张粗陋照片，或者匆忙查看案发地点。

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英国20世纪初的法医学专家，将刑事侦查学带入了一个新时代，成为20世纪实证科学和刑事侦查科学的奠基人。

《法医之王》讲述了他的人生经历和真实案例，让你看到一个个经典谋杀案在司法证据科学尚处于萌芽状态下是如何侦破的。

▲ 书本封面。

作者: [美] 科林•埃文斯（Colin Evans）

译者: 毕小青

出版发行: 中信出版集团

版次: 2021年4月第1版（原版2006年）

“国家偶像”

1879年，法国巴黎警察局一个负责统计工作的文员阿尔封兹•贝蒂隆坚信世上不存在两个完全相同体貌特征的两个人，即使双胞胎也不例外。他通过数年研究，编写了第一个人类鉴别体系（后来也叫贝蒂隆人体鉴别法）。

在奥地利，治安法官格罗斯出版了世界上第一部有关刑事侦查学的学科著作《刑事调查制度》。

但当时在英国，人们对实验室抱有偏见，司法证据科学还未成为共识。1892年阿根廷警方已经用指纹证据来定罪谋杀犯了，1858年就开始使用指纹的英格兰还在为这个技术争论。

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改变了这一切，他不仅是伟大的犯罪现场调查员，还是专家证人这个角色的发明者，他凭一己之力就将法医学从停尸房搬到了报纸头版头条。

为了揭开死亡的秘密，他愿意前往任何地方，忍受任何艰难困苦。作为对他这种努力的回报，充满感激之情的英国民众将他的地位提升到了国家偶像的高度，把他看作历史上最著名、最伟大的法医学专家。

▲ 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网图）。

一块皮肤

1910年7月，两名警察找克里平调查他妻子失踪的案件。

克里平的妻子贝尔从一月底起就没有人见过她，她的朋友和伦敦警察厅联系，非常担心她的失踪。克里平和贝尔的朋友说她回到了美国，过了三个月又说她死于肺炎，而且克里平刚丧妻就和新欢住在一起了，贝尔的朋友觉得非常可疑。

克里平和警察说了一个俗气的家庭故事，他说妻子是酒鬼，一直和别人通奸，实际上她没死，是和情人私奔去了芝加哥，他编造妻子去世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尴尬。

警察迪尤检查了住宅，没有发现可疑，显然这是一场家庭风波吧。

没想到过了两天，迪尤发现克里平潜逃了，那里人去楼空，东西和行李箱乱七八糟，显示克里平走得多匆忙。迪尤的直觉告诉他，贝尔失踪的秘密就藏在这栋三层楼的某个地方。

搜查人员在闷热的夏天苦干两天，一无所获。直到第三天，迪尤发现铺在地上的一块石板似乎有些松动，挖开那块石板，一股腐尸的气味从地下冒了出来。

7月14日，司法证据专家小组来到现场，记者们发现小组里面多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这是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首次亮相”。

当斯皮尔斯伯里侧着身子进入拥挤的地下室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让自己的鼻子适应一下像霉菌一样附着在墙壁上的死亡气息。这后来成为他的一个习惯：在犯罪现场用鼻子探测空气中的线索，而那些胆敢在斯皮尔斯伯里工作的犯罪现场抽烟的人都会遭到严厉的斥责。

司法证据专家小组很快得出结论：尸体被分解成可以放进烤箱烧烤的肉片，每根骨头都被剔出来丢弃，尸体的其他部分也消失了。由于发现的遗骸量太少，他们无法通过它们找出明显的死亡原因。

这具分尸案非常轰动，报纸上每天都会有各种离奇猜想。

▲ 英国报业久负盛名，分为严肃报纸和通俗小报。

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是如何找到突破呢？

他在人体残骸中发现了一块5.5英寸×7英寸的皮肤，在皮肤的边缘处有些像阴毛的东西，表面有看似手术留下的疤痕。他经过八个星期筋疲力尽的工作后最终得出结论：那块皮肤的确来自腹部，并且那条疤痕在部位和类型上与贝尔接受过子宫切除手术留下的伤疤一致。

他在法庭上首次“闪亮登场”，充满魅力，让见多识广的记者眼前一亮。

刚刚30出头的斯皮尔斯伯里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衣着一丝不苟，胸部纽扣眼里插着一朵鲜红的康乃馨，完全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整天待在停尸房中法医的形象。甚至在开口说话之前，斯皮尔斯伯里就已经透露出了一种明星气质。
但是真正使他鹤立鸡群的却是他的证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提供证言的方式。他以清晰洪亮的声音以及没有丝毫不确定痕迹的语气所提供的证言，立刻对法庭产生了魔术般的效果。

他仅凭一小撮尸体残骸就使陪审团相信这就是贝尔的遗骸，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科学激发了公众的想象力，克里平案为法医学的发展提供了契机。

▲ 英国老照片（网图）。

浴缸奇案

1914年，玛格丽特的婚姻只持续了36小时就被发现死在浴缸里。报纸刊登了简短报道，有读者看到震惊了。1913年，艾丽斯也遭遇类似的悲剧：旅馆管家、艾丽斯的父亲都报了案，举报信辗转到达伦敦警察厅。

警察尼尔列出了案件的相似之处：

▲ 来自书本。

38岁的玛格丽特、25岁的艾丽斯的尸体都挖了出来，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负责尸检。

那时，记者已经养成像狗一样紧跟他的习惯，为了甩掉记者的跟踪，他安排在夜晚挖掘尸体，但这个安排证明是徒劳的。

艾丽丝•史密斯的尸体被挖掘出来的时候，那个阴森恐怖的地方不断被照相机的闪光灯照亮，她从墓地到停尸房的每一步都被在旁边观看的记者记录了下来。

很快，第三位受害者出现了：34岁的贝西。死亡细节和玛格丽特、艾丽斯完全一样，唯一区别是贝西有信托基金，而玛格丽特和艾丽斯都买了人寿保险，受益者都是丈夫史密斯。

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面临法医学领域一个古老难题：死者是意外溺亡还是被人使用外力溺亡？他让人把三个浴缸也运到警察局，每天苦思冥想。

三个看上去显然很健康的妇女是如何在没有明显的外力干预迹象的情况下死于这些浴缸中的？他花费了很长时间拿着尺子在那里不停地丈量，做出各种假设，但是这些假设最终都被一个个地推翻了。

▲ 复古奢华的欧洲浴室设计（网图）。

当时英国法律制度有个特殊规定，任何被告人——即使是系列杀人犯，每次接受审判时都只能面临一项指控。

公诉人决定以最早的贝西谋杀案来起诉史密斯。一来，这是史密斯得益最大的谋杀案；二来，公诉方确信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能够推翻辩护方关于被害人在癫痫发作之后意外溺亡的说法。

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确信他找到了死亡原因：迷走神经抑制导致。很可能凶手和受害者有某种性行为，肌肉发达的史密斯忽然把贝西的头向下压入水中，突然使水流冲进贝西的鼻腔和喉咙，导致贝西几乎立即失去知觉。

贝西手中紧紧攥着那块肥皂成了案件的关键：“如果死亡是瞬间发生的，那么她手部肌肉的抽搐会立刻被尸体僵直替代，这样攒在手中的物体就不会在死后掉落。” 迷走神经抑制的副作用是尸体痉挛，因此贝西的手中紧紧攥着那块肥皂。

如果贝西是癫痫导致昏厥，她会部分淹没在水中，水会刺激她苏醒；而且只是昏厥的话，她的肌肉会松弛，肥皂会从她的手中滑落。

在1915年的前几个月，“浴缸中的新娘”系列谋杀案一直占据着报纸的头版头条。在这个案件中，斯皮尔斯伯里的证据又一次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多亏了他的研究，医学终于开始解开人体神经系统的秘密，弄清了某些神经反射是如何导致突然死亡的。
史密斯案引起了人们极大的恐慌，以至内政部下令，以后在浴缸中发生的所有死亡事件都必须由一名有经验的病理学家进行调查。就伦敦市区而言，这个任务就落在了斯皮尔斯伯里的肩上。

▲ 英国老照片（网图）。

庞大的工作量

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更忙了，他生性不愿意将自己的工作交给别人去做。

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他总共完成了25000次尸检，在高峰时期每年完成1000次尸检。每次尸检都增加了他在突然暴力死亡方面的无可匹敌的经验，并进一步巩固了他举世闻名的“英国现代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地位。

他做的尸检中仅有1%涉及刑事犯罪，因为他的工作主要是对突发或难以解释的死亡事件进行单调的例行调查，而那时处于战争时期，突然死亡的事件非常多。

1918年5月，西班牙流感登陆英国，最终导致死亡人数超过“一战”，保守估计也有2000万人。由于当时没有现代冷冻技术，这意味着这些死者的尸体要么立即进行解剖，要么就根本不进行尸检。斯皮尔斯伯里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知名度很高，但在医学界却没有获得重要地位。他经常声称要编写一部法医学教科书，却因他工作量太大了，一直没有兑现。在英国学术界有个古老规矩：“不出书就出局。”他就是这个规矩的受害者。

1922年，他被授予爵士称号。

“传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爵士！”
在将近30年的时间内，在英国法庭上没有比这更激动人心的话了。听到这句话，媒体席上那些满脸倦色的记者会赶忙削尖手中的铅笔，陪审席上的陪审员立刻意识到他们将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亲眼看到一个国家的偶像，而站在被告席上瑟瑟发抖的被告人则会感到嘴唇和喉咙突然一阵发干。

▲ 英国法庭（网图）。

人体拼图

1923年，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和一位女警察希尔达•班布里奇（后来成为他的助手）走进一座平房，寻找分尸案的线索。

整座房子充满令人作呕的腐肉气息。

在这个时候，斯皮尔斯伯里没有触摸这座房子中的任何东西，而是双手紧紧地插在衣服口袋中，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这是他在所有犯罪现场一成不变的做法，同时向班布里奇口述他发现的情况，而后者则将他的一切记录在一个记事簿上。

他查看了这座房子的六个房间，很快发现人体遭到破坏的程度超出了他以前处理的任何案件。

在餐厅和客厅，他发现了见怪不怪的“人肉汤”。

最恐怖是在第二个卧室里，他发现在大衣箱里塞满了尸块，里面还有个饼干盒，塞满了人体器官。帽盒里还有尸体碎片。所有尸块都被煮过。

到这个时候，斯皮尔斯伯里才穿上他标志性的围裙，并戴上橡胶手套。他问萨维奇，是否可以请他的手下将那些尸块从房子中搬到他设在院落中的临时实验室去。
斯伯尔斯伯里接下来看到的情况令他感到十分震惊。那些警察二话没说，立即卷起袖子，用赤裸的双手抓起那些腐烂的人肉，将它们扔进一个个桶中。看他们的样子就好像是在码头挑鱼一样。
他把萨维奇叫来，用严厉的语气就感染的危险对萨维奇进行了训斥，并在最后问道：“难道你们没有橡胶手套吗？”萨维奇茫然地看着斯皮尔斯伯里解释道，他手下的警官在处理犯罪现场的时候从来不穿戴任何保护性装备。
斯皮尔斯伯里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继续手头的工作，但是在他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个想法。他以后会将这个想法付诸实施。

死者是艾米莉，马洪虽然认罪，但都是他的一面之词。

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把4块大的躯干拼凑在一起，它们构成一个可以辨认的、完整的女性躯干。

在接下来的48小时内，斯皮尔斯伯里几乎没有合眼，他一直在实验室埋头工作，努力寻找艾米莉的死因。
他从那些炉灰中找到了差不多1000块被烧得像石灰一样的细碎的骨头，其中有些还能看得出是人骨，而有些则看不出来了。
在斯皮尔斯伯里反复尝试下，一块块碎骨被拼凑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一个被烧焦的人体骨架。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体复原工作。在那个时代，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病理学家能够做到这一点。

当尸体轮廓展现在他的面前，所缺的还有一个头颅、上颈部分和一条腿的下半部分。

▲ 英国老照片（网图）。

1924年7月15日，对马洪的审判开庭，法庭外面聚集了数千名群众，试图争夺法庭旁听席的200个座位。旁听证被炒卖到了5英镑一张——这个价格已经超过了当时大多数人一个星期的工资。

斯皮尔斯伯里也许没有说出艾米莉•凯究竟是怎么死的，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是他杰出的尸体复原工作完全推翻了马洪所讲的事情经过。如果没有斯皮尔斯伯里，马洪很可能会在承认犯有过失杀人罪之后逃脱上绞刑架的命运。

马洪案的另一个结果是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和兼任警察外科医生奥布里一起讨论，发明了谋杀案调查工具包。

这种工具包是为调查谋杀案的侦探设计的。它最初包括橡胶手套、一副放大镜、一根皮尺、一把直尺、棉签、样本袋、镊子、剪刀、一把手术刀和其他可能需要的工具（根据传言，有些侦探的工具包中还有一瓶专门为在冰冷刺骨的水中犯罪现场开展调查而准备的威士忌！）
经过不断改进，谋杀案调查工具包后来已经完善到了可以安全保存任何证据，为任何调查工作提供恰当工具的程度。如今，随着犯罪侦查的专业化，我们基本上已经只能够在历史课本上看到谋杀案调查工具包了。

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的事业在1924年到达高峰，名声和影响力都处于顶峰，经常出现在报纸的头版头条。

1927年，他好朋友、同样是法医学先驱的韦伯斯特在49岁因心脏病发英年早逝；他的私人助手班布里奇也突然去世。在班布里奇死后，他再也没有找过接替者，又回复单枪匹马的工作方法。

▲ 1940年代英国警方使用的取证工具箱（网图）。

“一个时代结束了”

多年来，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一直为支离破碎的研究程序和不合格的实验室技术员而感到愤怒，他一直呼吁建立一个更为一体化的实验室。

1935年，他的反复呼吁终于收到成效。4月10日，伦敦警察实验室正式成立，英国终于有了一个包括法医学所有分支学科的实验室。这意味着能更快得到测试结果，科学家之间也有更多的互动。后来，伦敦警察厅还制造了便携实验室，可以在几分钟内送往任何犯罪现场，大大改进了证据处理过程。

1940年5月，他在一次尸检时突然中风倒下，6月他出院，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中风后的他失去了以往在法庭上干脆利落的风格。这年的战争死亡人数很多，他在身体每况愈下的情况，那年还是做了超过300次尸检。

1945年，“二战”结束，他像大多数英国人一样感到精神一振，但快乐只维持了一阵子。中风进一步侵蚀了他的健康，11月，他的长子突然病倒，三天后死于肺结核。短短五年，他失去了两个儿子、一个妹妹、一位密友和自己的婚姻，身体状况更加恶化。

他的自尊心很强，不想成为别人怜悯的对象。即使在计划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他仍保持对细节的一丝不苟。

1947年12月17日晚上，他吃过晚餐回到高尔街的实验室。晚上8点，他的一位同事在经过实验室外面的走廊看到他仍在工作，但闻到一股煤气味。同事想开门，发现门被反锁了。后来叫来一名清洁工，用万能钥匙开门，但为时已晚，他死时70岁。

他的去世和他以前上庭一样，成为报纸的头版头条，一个时代结束了。

一旦斯皮尔斯伯里下定了决心，就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在斯皮尔斯伯里的一生中，没有什么行为比在自己的控制之下有意识地结束自己的生命更能够反映他的性格了。

▲ 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网图）。

一些遗憾

伯纳德•斯皮尔斯伯里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留下学术成就，没有编写教科书。没有留下著作，这主要是由于他的工作压力导致。

在区域性内政部司法证据科学实验室网络形成以前，斯皮尔斯伯里每年要出行数千公里，调查每一起谋杀、自杀以及有任何不寻常之外的可疑死亡事件。
现代的病理学家往往只是证据的收集者，他们收集的证据会被交给专门人员进行分析，而斯皮尔斯伯里则是真正的一个人的团队。
人们指望他一个人完成所有工作，这意味着他有时必须跪在犯罪现场爬来爬去去寻找痕迹证据。这种艰苦的工作使他根本没有时间从事对一本完整和全面的教科书来说必不可少的案例记录整理工作。

在他生命的最后二十年，他不断遭到对手暗地里和公开的攻击，他对所有攻击都是沉默、不回应。在他温文尔雅的外表下，他有着钉子一样坚强的性格。

他用科学证据将数十名谋杀犯送上了绞架，也用真实可靠的证言挽救过很多无辜被告人的生命。

当他第一次出现在这一领域的时候，英国的司法证据科学还是一个被大多数陪审员看不起的“欧洲病夫”。10年之后，一切都改变了。通过应用最新的技术并将它们转化为如今我们已经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刑事侦破武器，斯皮尔斯伯里将司法证据学从《福尔摩斯探案集》这本书搬到了现实生活中。
如果没有斯皮尔斯皮里这位伟人，法医学家也许还需要再苦苦挣扎几十年才能够使他们的证据得到英国法庭的承认。

▲ 英国老照片（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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