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玄皂到元青——黑的色彩文化史

“黑”本义是火熏之色，与“白”相对，泛指各种晦暗的色调。黑是较为笼统的色彩词，在描述具体物象时，常被细化为玄、皂、缁、乌等。在中国色彩文化史上，玄色与皂色是最具代表性的两种黑色。

中国古人对于天空的色彩认知，并非现代意义上的蓝色。《周易》中写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星空在幽黑的夜晚显现，古人通过观察星象变化来探索天体规律，进而解读万物运行法则。因此，中国文化中代表天的颜色并非蓝色，而是黑色，或者说，是黑色中的最高等级——玄色。

与高高在上的玄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皂色。自先秦时期起，等级低下的贱役因常常穿着皂色服装，被统称为“皂”。此后，公衙中那些负责喝道站班、执杖巡捕的人，就被称为“皂隶”或“皂役”。皂色虽然也可用于显贵阶层的服饰，但多限于帽、靴、缘等配饰，整体而言，其文化地位远低于玄色。

玄色与皂色地位悬殊、工艺各异，直至清代，两者才逐渐缩小差距、相互融汇，最终糅合为“元青”这一全新色彩词。

黑色的面貌

▲ 汉光武帝刘秀冕服 历代帝王图

黑是五正色之一，在五行中代表水，在五方中代表北。中国古代文献中的“黑”，通常用来泛指所有的黑色，使用十分广泛。

在描述具体的色彩时，古人常常会将“黑”细化为玄、皂、缁、乌、墨、黝、涅、黧等。例如，缁指黑色的缯帛，墨指黑色的颜料，乌指黑色的鸟，黝指黑色的土地，涅指水中的黑土，黧指青黑的沃壤，各有所指，含义丰富。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两种黑色，分别是玄色与皂色。

“玄”的原义是幽远，汉代《说文解字》解释：“玄，幽远也，象幽而入覆之也。”玄由此引申为黑色，《尚书》中写道，玄指“黑缯”。根据《考工记》记载，玄色的染制工艺十分复杂，需三入赤汁、三入黑汁，是一种黑中带赤的暖黑色。明代《三礼图》中说：“郑氏谓六入是也，黑多赤少，如燕，故燕谓之玄。”古人将这种珍贵的黑色代表天，如《周易》中所说，“天玄而地黄”。玄色的地位至高，带有强烈的等级符号意义。

“皂”的本义通“早”，是指破晓之前的天色。汉代《释名》中记载：“皂，早也，日未出时，早起视物皆黑，此色如之也。”皂由此引申为黑色织物。橡斗是古代皂色的主要染料，俗称“皂斗”，明代《正字通》中写道：“今谓柞实为皂斗。柞即橡，其房可染黑，俗因谓黑色为皂。”皂色特指采用皂斗类染料所获得的黑色，不仅可用于染制丝帛，还可用于麻、葛、棉等面料的染色，常被表述为古代下层阶级的服装色彩，例如“皂隶”。

玄衣与皂衣

▲ 用于染制皂色的染料橡斗

玄色自始便被纳入“天玄地黄”的宇宙观中，成为象天之色，它蕴含着与生俱来的神秘感与力量感，也因此成为历代皇帝在阳生之月祭祀上天时所选用的服饰色彩。“居高无忘危，在上无忘敬。”皇帝在人间所享有的至高无上的权力，皆源于天。因此，作为天的代表色，玄色在五礼体系中与吉礼紧密相关，玄色缯帛被制成吉服“玄衣”，用于祭、祀、享等重要礼仪场合。

自周代建立五礼制度以来，代表天的玄色便成为皇帝既定的吉服衣色。各朝礼官对于祭祀礼仪服制有过诸多争论，例如是否保留大裘冕、是否简化六冕、臣子是否穿着冕服等，但纵观中国皇帝的祭祀服装礼制，除少数外，历代基本采用玄衣纁裳或玄衣黄裳的色彩搭配。

除了用丝绸染制玄色以外，天子祭天时穿着的吉服，还可以由黑色羔羊皮缝制，名为大裘冕服，其制度源于周代、止于宋代。所谓“大”，并非指衣服宽大，而是指地位至高。《司裘》中提到：“裘言大者，以其祭天地之服，故以大言之。”以黑羊皮制成祭天用的大裘冕服，这或许是“羊大为美”的另一层文化涵义，用以彰显极其尊贵的地位。而选用黑色羊皮，则是为了与作为祭服的玄衣相对应，《周礼正义》中说：“大裘用黑者，取其与冕服玄衣相承。”

低微的皂色与玄色形成了鲜明对比。先秦文献《左传》中有“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皂隶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的观点，可见仆役穿皂衣的历史由来已久。从历代典章制度来看，皂色通常用于社会低阶人员，例如隋炀帝时期，屠商的衣服为皂色；唐天成三年规定，县镇公吏、工商、技术，穿皂白两色；唐代安史之乱后，为区别于军队的“皂衫”，禁止其他人穿黑色衣服；宋太宗时期，流外官及贡举人、庶人，可穿着皂色。

皂色也会偶尔出现在宫廷服饰中，例如汉晋时期低阶命妇入庙佐祭时，需穿着皂绢上下的深衣制礼服；金朝建国之初，三品以上官员穿着皂衣。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皂色多以纱巾、领褾襈裾、皮靴等服饰配件的形式出现，未能进入主流服饰色彩体系。

玄色与皂色

▲ 黑色媒染剂皂矾

玄色象征上天的意义，让它在从周代到明代的两千余年间地位稳固，无他色可及；而自先秦时期起，皂色就与贱役身份紧密相连。同样是黑色，为何玄色与皂色的地位会有如此悬殊的差异？

若要解开这个谜团，让我们首先了解一下古代的染黑工艺。获取深沉的黑色织物并非易事，中国古人很早就发现，一种特殊的泥滓可使染色织物颜色加深呈黑。经现代仪器分析可知，这类河泥富含铁离子，能够促使特定染料颜色向黑色转化。随后，古代染匠又发现了一种名为皂矾的特殊矿石，它同样因富含铁离子而能促使染料变黑。

无论染制玄色还是皂色，均需经过铁离子媒染工序。不同之处在于：玄色的制作是先染赤色，再经铁离子媒染使赤色转变为黑色，这种“以赤入黑”的工艺具有“以正色入正色”的文化含义，地位尊贵；而皂色则是先用皂斗类植物将织物染成褐色，再通过铁离子媒染将褐色变为黑色，这种“以褐入黑”的工艺属于“以杂色入正色”，其文化地位相对较低。

此外，玄色专用于丝帛染色，高贵的真丝能更好地展现玄色的深邃，所染色彩光泽感强，可达到至深至纯的效果。而古代仆役仅能穿着葛、麻、棉等织物，相较于真丝，此类面料通常难以着色，所染皂色多呈灰色且缺乏光泽。由于面料选择的差异，两种黑色在外观上区别显著。

君王与仆役虽然皆可用黑色，但因染料与面料的差异，黑色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色彩外观、文化属性及等级涵义。玄色与皂色的文化等级差异延续数千年，最终在清代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归入元青

▲ 黑色缎钉绫万福如意纹鸡心式荷包 故宫博物院藏

在清太宗“衣冠为一代昭度，夏收殷冔，不相沿袭”的理念之下，清代彻底废除了衮冕服饰制度，原有的服装色彩礼仪规范亦被颠覆，玄色与冕服、祭服、吉服之间的文化关联彻底断裂。摆脱礼制束缚后，玄色走下神坛、走向民间，开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流行色彩。

此时的玄色，其色彩面貌已与数千年前周代文献记载中的玄色大相径庭。自周代起，“七染之色”技艺日臻成熟，玄色呈现出“黑中扬赤”的暖黑色调；至明代，玄色在染色工艺上实现了重大突破，采用以青色为底、套染褐色的流程，形成了“黑中扬青”的冷黑色调。这种改良后的青黑色，在明代被称为玄色或玄青色；而清代为避康熙帝“玄烨”的名讳，将其改称为“元青”。

元青色无疑是中国染匠破解染黑技艺的重要创举。先染深青、再染褐黑的独特工艺，使黑色更显浓郁深沉。尤为重要的是，靛青色能牢固附着于棉麻织物之上，这使得普通民众能以极低价格享用高品质的深黑色服饰。随着清代衮冕制度的废除，玄色不再是普通百姓的禁区，昔日的至尊色彩开始进入民俗服饰。“大耳环垂一滴金，四时裙服总元青”，正如晚清袁绶在《闽南竹枝词》中描绘的那样，元青色在大江南北广为流行。

传统黑色最终以元青色结尾，在文化与技术层面上，元青色完美融合了玄色与皂色，使丝绸及棉布均呈现出“既不过红亦不儡青”的深黑色调，成为化学染色时代来临前的最后一款顶级黑色。至今，西南少数民族仍保留着先染深青、再染褐黑的传统工艺。只不过，在今人的话语中，古代织绣与传统染色工艺中的元青色，已被简称为黑色。

◎本文原载于《光明日报》（作者系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教授），文章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