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3个不同年龄段，我对汉武帝远征大宛的3次不同理解

在中国古代封建王朝2000多年历史上，中原农耕王朝最鼎盛时期，都对北方和西方的游牧部落进行过大规模远征，比如西汉卫青霍去病和匈奴的决战，明朝初年蓝玉打到了捕鱼儿海，这些战争都奠定了一个王朝的兴衰，具有决定性历史意义。

相比之下，李广利两次远征大宛，就不是那么著名，但李广利打大宛，却创造了中国历史一个记录，这是古代中原王朝所有对外战争中，打得最远的一次。

大宛位于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距离汉朝都城长安有多远呢？

从长安到西域诸国，比如到伊犁或者和田等地就有3000公里，再往西到大宛还有1000多公里，这还是直线距离。

李广利带着几万大军，后面还跟着十多万后勤补给，这一路走过去，走的可不是直线，要走河西走廊，要翻越帕米尔高原，单程怎么也超过5000公里。

相比较而言，蓝玉追击北元残部，打到捕鱼儿海，也就是贝加尔湖，直线距离大概是1500公里，也就李广利远征路程三分之一左右吧。

看这距离就知道，李广利有多不容易。

所以，历史上中原王朝和北边的游牧部落发生过无数次战争，但是远征西域，打到中亚，也就西汉王朝尤其是汉武帝这么莽。后来唐朝和阿拉伯帝国在恒罗斯发生了点小接触，比大宛还是近一点。

而且，李广利征伐大宛，可不是只打到了大宛城，而是一路追击另外一个西域城邦国郁成国王，最远追到了里海之滨，这又往西差不多1000公里。

在李广利之后，说出“虽远必诛”这句名言的陈汤，矫诏率领西域诸国属军，攻打‌郅支单于，差不多也是打到了康居国。

但是李广利是从长安出发，陈汤时任西域副校尉，直接从西域出发，比李广利省下了长安到西域的3000公里路程。

而且，还要考虑到，李广利远征大宛，是西汉王朝第一次大规模对中亚地区用兵，当时对西域的控制还远不如后面陈汤时期那么稳固，总之，难度远远超过陈汤。

对于李广利远征大宛这场战争，到底要如何评价呢？

在少年时代，我在历史书上第一次读到这些内容的时候，正应了陈汤那句话，“虽远必诛”，内心充满了对大汉朝赫赫军功的崇拜。

总而言之，一句话，牛逼普拉斯。

李广利被封为大宛侯，要是他当年真就在大宛这里驻扎下来，子子孙孙生生不息，几十年后罗马帝国三巨头之一的克拉苏远征东方，打到了帕提亚，这东西方两大帝国可能就能有直接接触，让中国人第一次彻底了解欧洲情况。

可惜，李广利打完大宛就撤了，毕竟中亚蛮荒之地，哪里比得上长安繁华。

但这一仗，确实打得牛逼。

说起中国古代历史，有所谓雄迈汉唐，汉朝作为初生的中原农耕王朝，确实充满了勃勃生机，汉武帝作为千古一帝，也真是豪气干云。当时为什么要打大宛？最初是汉武帝听张骞说大宛有汗血宝马，所以派了使者去大宛求购好马，结果被大宛国王劫杀，消息传回长安，汉武帝非常震怒，决心远征大宛，但是朝廷内部大多数大臣都劝汉武帝忍忍算了，毕竟大宛西去长安上万里之遥，派大军劳师远征，耗费民力物资可以说是天文数字，代价太大。

汉武帝不顾朝廷众多反对声音，必须灭了大宛。而且李广利第一次远征不利，汉武帝继续给他加人，加钱，后面还有10多万大军尾随其后震慑匈奴，这2次远征，耗费钱粮确实是代价惊人。

但也正显示了汉武帝的魄力啊。不愧是千古一帝。

这是20岁左右的我，对汉武帝远征大宛的感受。

但是后来都历史多了，我又开始怀疑汉武帝远征大宛的意义。

就像后来杜甫写《兵车行》讽喻唐玄宗不断发动对外战争，“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还只是一将功成，要成就一个汉武大帝，要成就一个大唐盛世，死去的士兵何止万骨枯？整个汉武帝时期，对外战争30多年，致使天下户口减半，后世评价汉武帝，基本上脱不了一个穷兵黩武的名声，金庸写《射雕英雄传》，借书中人物之口，批评汉武帝劳民伤财。

成就了一个汉武大帝，但是死掉了多少平民子弟？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汉武帝是爽了，但是代价呢？

网上经常有人指点江山，讨论穿越回去成为汉武帝，成为李世民，要如何开拓疆域，把汉族帝国旗帜插满全球。

我认为这种想法纯粹是意淫，纯粹是某些人被宏大叙事洗脑过度，脑子都魔怔了，个个都想穿越回去成帝王将相，成就一番伟业。你要真穿越回去，最大概率就是李广利手下炮灰部队一个不起眼的炮灰，不知道哪天就死在了西征路上。

所以，慢慢的，我对汉武帝也好，对唐玄宗也好，对历史上所有这些所谓的千古一帝，都没有了过去的好印象。为了满足他们作为帝王的某些梦想，或者就是一时任性，整个帝国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可以成为被牺牲的代价。

自从秦始皇统一了天下，自从汉武帝构建了封建帝国专制机构，古代中国后面2000多年，大多数时候，整个国家，都是皇帝唯我独尊，整个天下都是皇帝手中的工具。

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皇帝，尤其是像汉武帝这种在任50年左右的皇帝，2、3代人一直都是这个皇帝，漫长的时间惯性，让整个天下都对汉武帝充满了恐惧，汉武帝就不是单纯的皇帝了，他就是神。

这种帝王威严，绝对不是东汉那些被外戚裹挟的婴儿皇帝能相提并论，也不是后世唐朝那些被藩镇割据搞得焦头烂额的皇帝能比，更不是两宋时期只剩半壁江山的皇帝可以比。

所以汉武帝确实是千古一帝，他真的可以做到随心所欲。他真的可以想打哪里就打哪里，他真的可以把整个帝国子民都当作工具人，当成某种代价，当成帝国的燃料，榨干了随意丢弃。整个西汉帝国所有人，包括朝堂上那些勋贵们，都是汉武帝的工具。

帝王的力量没有任何制衡，汉武帝晚年终于成了脱缰的野马，带着整个西汉帝国狂飙，不停地发动对外战争，最终是天下户口折半，民生凋敝，帝国陷入了崩溃边缘，还好汉武帝晚年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发布《轮台罪己诏》，总算挽回了一点名声。

这是30多岁时候的我，对汉武帝的感受。

但最近2年，我对汉武帝的感受，又有了新的变化。

以前我一直觉得，作为汉武帝治下的子民，命运都非常悲惨。成千上万的枯骨，成就了千古一帝。所以不应该鼓吹汉武帝。

但后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错过了大航海时代？错过了近代工业革命？

根本原因，就是宋朝以后，整个汉人农耕民族，变得越来越保守，越来越不思进取，守着华北肥沃良田，江南富庶土地，就能成就东亚这片繁华。所以不需要往外拓展。

究其根本，也是因为唐朝安史之乱以后五代时期军阀割据，武人当政，给了宋太祖和后来的皇帝们极大的震撼，所以从宋朝开始，整个中原汉民族农耕文明走向了崇文抑武的道路，用文官集团打压军功贵族，同时加强中央集权，宋代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武将能够做大做强，再也没有武将谋反，这是某种成功。

但是，代价呢？

代价就是整个中原汉民族农耕文明，再也没有开拓进取的精神，就满足于龟缩在东亚一隅，唯一的威胁就是北方的游牧民族。但这个只要守住长城沿线就可以了，问题不大。

当年汉武帝远征大宛，打到了中亚，打到了里海；当年唐朝西域都护也开拓到了中亚，西域各种文明源源不断往来长安，唐朝风气极度开放，文明也达到了顶峰。

事实证明，东亚这片土地，必须，也只有和西域，和中亚联系起来，才能源源不断吸收外来文明的刺激，才能推动历史的进步。

流水不腐。

当东亚王朝从宋朝以后，从明朝以后，彻底断了和西域的联系以后，整个汉文明就变成了一个小池塘，变成了一片死水，虽然有过郑和下西洋，虽然也有外来的葡萄牙人给明朝带来了新的刺激，但是整个汉文明，早已失去了汉唐时代那种对外开拓进取的雄心，只满足于自己天国王朝的虚荣，没有一点主动吸收、融入外来文明交流的虚心。

是因为整个汉文明，从骨子里已经变得极为保守，不思进取。

于是我又开始怀念2000年前那个不断折腾的汉武帝。

我想起李广利就差一点点，就和罗马帝国取得了联系，如果2000多年前，东亚和欧洲这2大帝国就能够建立起文明的交流，能够有常态化的文明沟通，历史是不是早就可以被改写了？

当然，这也不能怪汉武帝，打完大宛就撤军了，因为要从维持从长安到西域，再到大宛、康居这条线的文明日常交流，以2000多年前的条件来说，确实太过于艰难了，跨度5000公里，没有现代通讯条件，没有现代交通条件，哪怕只是简单的通商，代价都太大了。

也只能是汉武帝一时任性，以帝王的决心不惜代价，才能够把李广利这几万人投送到5000公里之外。这是一种历史的偶然，不可能是历史的常态。

站在古人的角度，他们不知道要怎么建立和维持从长安到中亚，再到罗马帝国的文明交流路线，因为确实太难了。

能够维持丝绸之路，也是因为十倍百倍的超额利润，才能让商队冒着巨大的风险，常年奔走在这条路上。但是这种文明交流的力度太过于弱小了。

更何况，自从唐朝安史之乱之后，中原王朝丧失了对西域控制以后，这份对外开拓进取的雄心壮志，也彻底熄灭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汉武帝的折腾，又有了新的意义。

而且，千古一帝万骨枯，固然代价巨大，但我们也不能以今人的眼光来看待古人，不能以今天的道德标准要求古人。

毕竟古代平均寿命也就30岁左右，不是死于远征的路上，也要死于各种疾病，古人的命不像现代这么值钱。所以古人才重信义，轻生死，因为确实说不好哪天就噶了。如果有一个从军的机会，攻破中亚城池，可以获得丰厚奖赏，对于大多数古人来说，可能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商朝的时候还有大量人殉呢，历史在不断进步，文明在不断进步，汉武帝把整个帝国当成工具，固然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某些私欲，满足他个人的某种狂想，但站在今天的历史角度来看，这又何尝不是汉武帝以一己之力，鞭策整个汉文明，要保持这种开拓进取的精神，要不断望向远方，文明才始终有源源不断的活力。

千秋功过是非，要如何评说？

只能说，你没有处在那个位置，很多事情就轮不到你来考虑，你也看不到那么远，你也不可能有那么宏大的视野。

当然，我们大多数普通人，确实也够不着，也只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们确实只能做一个日子人，但是国家的宏大叙事机制启动之后，我们也只能随波逐流，听凭命运的摆布。

同样都是人，然而人和人的差距实在太大了。有时候，你也只能接受，你不过就是帝国的燃料而已。

但至少到了40岁的年纪，我又开始部分理解了汉武帝。

文明的进步，有时候确实需要这种折腾。

就像今天人类对于走出太阳系的执念，说实话，听起来也像是某种痴人说梦。在地球上过点好日子得了，干嘛非要折腾？干嘛非要花那么多钱，非要殖民火星？把这些钱给地球上所有人都发一点，大家的日子是不是都更好一点？

这也是一种不思进取。这也是失去了对外开拓进取的雄心壮志。

当一个文明失去了对外开拓的进取之心的时候，恐怕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当然，永远有大量的日子人，只想过好自己的小确幸，也永远有无数的野心家，靠着野心也好，靠着权谋也罢，靠着巧取豪夺，靠着伟大理想，也靠着满足一己私利，要鞭策整个人类，飞向更远的宇宙。

这就是当年的汉武帝。他鞭策天下，捏着刚刚被整合的汉民族，作为他完成个人帝王梦想的工具，让无数人成为了路边枯骨，但也开拓了汉民族和汉文明的空间。

他的功过是非，该如何评说？

到了40岁这个年纪，我只能说我已经评说不清，当然也可以说，没有那个资格去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