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血管医学博物馆·老专家口述历史
“心血管医学博物馆·老专家口述历史”是由苏州工业园区东方华夏心血管健康研究院、心血管医学博物馆精心打造的特别栏目,心血管医学博物馆位于苏州金鸡湖畔,本栏目诚邀百位心血管领域资深老专家进行历史口述采访,以完整稿件形式发表出版,让这些珍贵的历史见证和医学智慧得以广泛传播,为行业发展提供宝贵参考。
本文根据采访内容和既往资料整理而成
全文共约 8500 字,阅读约需要15分钟
编者按:在采访李华泰教授之前,我也是做足了功课,资料上清晰写着:李华泰生于1931年……算算岁数,今年已是95岁高龄了。在我的想象中,与这样一位历经沧桑的心血管先驱交流,语速会是缓慢而低沉,我甚至暗自担忧起后续采写成稿的艰难。
可是,当我真的来到采访间,谁能想到,这位九十五岁的老先生身着白大褂,瘦削的躯干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却依旧如炬。闲聊间得知,他平日里竟还坚持在为病人看诊。待聊起二尖瓣球囊技术,他更是侃侃而谈,思路清晰明澈,没有一丝一毫迟暮的滞涩。在他的声音里,我们仿佛也跟着他,回到了那个一穷二白却热血澎湃的年代。
看着他瘦削却充满力量的身影,我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种巨大的感动。有些生命,大概注定是要为着某种念想,燃烧一辈子的。
采访者:李教授,作为我们口述史的起点,想请您聊聊您出生和成长的那个时代。当时您的家庭环境是怎样的?
李华泰:我是1931年出生的,老家在江西贵溪的上清镇,也就是现在龙虎山、上清宫所在地,张天师那个地方。我小的时候,正好是抗日战争时期,到处都在打仗,不过说来也巧,我们所在的龙虎山地区,并没受到多少日军的侵扰,传说距离上清山3公里左右的地方,日本人骑的马怎么鞭打也不肯往前走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让我们在那片乱世里有了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之前也有记者问我从小的家庭环境如何,其实我的家庭很普通,我的父亲是个开文具店的小商人,后来搞阶级成分划分的时候,我们还被定了个“工商业者的小地主”,成分不是很好,免不了要承受一些异样的眼光。
采访者:后来读书呢,您还记得当时去上学的情景和在学校里的生活条件吗?
李华泰:我记得我读中学的时候,去的是县城的塘湾镇,离我们上清镇有五十多公里路呢。那时候我年纪实在是太小了,我父亲不放心我一个人跑那么远。刚好,我姐姐本身也住在塘湾镇上学习,于是父亲便让我和姐姐一块儿住,凡事有个照应,不过后来习惯了也就住校了。
那时候去趟学校,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可算得上一场长途跋涉。既没有公路更没有汽车,都是靠步行前往,当然家里人也会推着独轮车把我一学期的行李、物资一起运送过去。
在学校寄宿的日子,生活条件清苦得很。学校食堂哪有什么像样的菜啊,连块豆腐都难得见到。不过,家里人会用竹筒子装猪油,让我带到学校去吃。虽然没得豆腐也没得肉,但那点猪油拌着饭的滋味,天天这么凑合着,倒也觉得香喷喷的。
采访者:那样的日子虽然艰苦,听起来倒也纯粹,那您那时候在学校里,学习成绩怎么样?
李华泰:实事求是地讲,那时候我的成绩放在班里也就是个中等水平,每次大考小考,差不多就是七十分上下,并不是太好,甚至还有补考过,从小身上并没有什么耀眼的天赋光环,凡事都得靠后天一步步去琢磨。
后来,我父亲看透了世道艰难,觉得我们这样的家庭在乱世里必须找一条最稳妥的生路,于是他极力主张我去学医。他说“学医的人不管是战争年代还是和平年代都需要。”也就是听了父亲的这番长远盘算,我心里才有了明确的方向。1948年,我初中毕业,去报考了江西省立医学专科学校,这算是迈进了医学的大门。
采访者:您是什么时候来到江西省人民医院1的?当时医院的环境和条件是怎样的?
李华泰:这个问题得稍微厘清一下医院的历史名称,1953年我从医学院毕业后,一开始是被分配到了太和县的康复医院,为从前线下来的志愿军伤员做康复工作。当时我和我夫人就在那里,两个人一起负责伤员们的日常照料工作。后来有返城的机会,我就调回了当时的“省立人民医院”,其实是现在的南昌市第三医院。
真正来到咱们现在的医院,是1975年青年返乡,我又从宜黄县医院调到了江西省第一人民医院,也就是现在的江西省人民医院。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这里从事心血管内科的工作。
![]()
图1 1907年,江西省人民医院前身南昌医院落成
至于当时医院的条件是怎样的?那跟现在的精细化管理可差太远了,我们就在内科大病房里,风湿组、呼吸组、肾内组都和我们一起,直到后来科室才慢慢分开。
这期间医院安排我前往北京阜外医院2进修心血管内科,那次进修对我来说非常关键,让我真正接触到了当时国内最前沿的心血管诊疗理念。从北京回来后,我就率先在院里把起搏器植入技术给开展起来了,这在当时算是一个不小的突破。
到了1985年,心血管内科专科正式建立,由我来担任首任科主任。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才有了自己的一点“家底”,但也是非常薄弱的——当时整个科室满打满算,只有12名医师,25张病床。我们在这样的一穷二白的底子上,把心血管内科一点点给规划和发展起来的。
![]()
图2 1976年,江西省人民医院住院大楼建成并交付使用
采访者:李教授,您是我国首位完成二尖瓣球囊扩张3的术者,要知道八十年代介入治疗也就刚刚起步,二尖瓣球扩技术国内更是一片空白,您是怎么关注到这一领域的?
![]()
图3 李华泰肖像照
李华泰:说起来,接触到这项技术,还真是一次机缘巧合,主要得益于那次出国研修。
那是在1983年,改革春风吹拂大地,借着中华医学会的渠道,我被安排到日本大阪大学心血管研究中心去研修了两个月。当时日本医学会邀请中国派医生去,全国一共就派了四个人,除了我代表江西,还有福建、大连和海南的医生。
你说的没错,当时介入治疗技术全球都还处于起步阶段,即便是当时在日本,二尖瓣球扩也还是个很新的东西。
当时作为一个内科医生,1985年,我在报纸上看到不用外科开胸就能解决瓣膜问题,那种震撼是巨大的。直觉告诉我,这项技术绝对代表了未来的方向,而且我们国家因风湿性心脏病导致二尖瓣狭窄的患者不在少数,于是便立刻通过各种关系打听,直接写了一封信去联系报纸上提到的那位专家。我在信里非常直接且诚恳地问他:能不能把这项技术教给我们?
他非常愿意。
到了1986年,我应这位专家的邀请,特意跑到广东去现场观摩他的介入手术演示,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球囊技术在台上的实际操作。
采访者:后来,这位日本专家是否来到江西省人民医院帮助您开展这项技术呢?
李华泰:是的,在广东看完手术表演后,这位日本专家主动提出来要来我们医院访问。当时我心里既兴奋又发愁。兴奋的是,这可是把国际顶尖技术直接带到家门口的好机会;发愁的是,招待费用从哪里来?
八十年代中期,医院里根本没有这笔专门的接待经费,我跑去卫生厅申请,卫生厅也说拿不出这笔钱。没钱,这跨国学术交流就得泡汤。
后来也是想到有一个亲戚在国家引进办,给了我一笔1万元活动经费,有了钱,还得精打细算。为了尽可能地省经费,那些办理外宾入境手续、安排食宿接待跑腿的活儿,全都是我自己一个人骑着单车,满南昌城一趟趟跑出来的。其实,这趟接待我处处抠门,最后满打满算只花了大概6000块钱,就把这位日本专家给顺利请来了。
1986年,我们也就顺利开展了国内第一例二尖瓣球囊扩张术。
这6000块钱花得值不值呢?太值了!日本专家来访问交流完,临走的时候,非常慷慨地送了我们20根二尖瓣球囊管,还有配套的那几套配件。在那个年代,一根进口的球囊管标价就要两千美金。20根球囊,算下来那可是好几万的巨款啊!
采访者:这20根球囊总有用完的时候,您是我国首位二尖瓣球囊的专利获得者,作为一个临床医生,当时是怎么跨界,一步步把这套精密的器械给生生“造”出来的?
![]()
图4 1987年李华泰试制二尖瓣气囊导管获得成功
李华泰:刚才说了,一根进口管子两千美金,这对当时的中国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这种进口球囊普通老百姓根本用不起。
“到此为止么?我不甘心。”
既然买不起,那唯一的出路就是我们自己造。
我就狠下心,拿出一根日本的导管,按照它的球囊结构一点点把它给解剖了,拿着放大镜去钻研它的内部构造。
一开始,我满怀希望地跑到轻工业发达的上海,找了好几家专门做导管的厂商,结果人家一看要求这么精细,均遭到了拒绝,都说做不了。没办法,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后来经过多方寻觅,我终于在南昌进贤县找到了一家私人手工制作的小厂子,他们同意帮我定制这种导管的原材料。
找到了厂家,但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里面的工艺难题简直多如牛毛。
比如那个送入的塑料管,要求一头硬一头软,开始我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在家里搞试验,用丙酮、酒精反复浸泡处理,发现都没效果。后来偶然间发现用乙醚去处理效果很好,但乙醚受国家控制不能随便拿,我们又接着反复琢磨,最终换了另外一种方法才把它变硬,解决了这个问题。
![]()
图5 双腔气囊导管获国家专利
再比如那个球囊的制作。乳胶管非常细,而外面的尼龙网又很宽,你要把网极其均匀地粘在管子里,一点都不能有偏差。开初不晓得怎么搞,我白天上班,晚上就跟我儿子两个人坐在灯下折腾,很多时候都是熬到凌晨两点钟以后才睡觉。经过反复试验,我们父子俩终于想出了一套办法,把它粘得既牢固又均匀。
那个尼龙网的要求更是苛刻,弹性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网孔粗了细了都不行。我就利用去上海开学术会议的时间,跑到制袜厂、注塑厂去拉模具。厂家按照我的要求试做一批,我拿回来一试不行,就再跑回去让他们改。就这样反反复复,四年试了一次又一次,一直折腾到这层网的质量完全让我满意为止。
我还把日本球囊的“腰部”结构做了一番改进,既然是我们自己造,就不能只是盲目地照搬,得结合我们中国病人在临床上的实际情况来。我们中国很多风湿性心脏病患者的瓣膜钙化非常严重,病变的地方又硬又厚。如果球囊的弹性不够,在手术中加压扩张的时候,遇到坚硬的钙化组织就很容易破裂,那是极其危险的。所以我重新调整了尼龙网和乳胶的比例,大大加强了球囊腰部的弹性。
![]()
图6 李华泰改良后的双腔气囊导管
经过我们这番改良后的国产球囊,在手术打压的时候受力更加均匀,极其耐压,不容易破。实事求是地讲,后来拿到手术台上去用,咱们自己一点点摸索造出来的球囊,比当时日本进口的还要好用得多!
不仅是球囊,配件也是极其难啃的骨头。左房钢丝和房间隔穿刺针,我拿着样品跑去洪都机械厂找了好几个工程师,人家一看都摇头说做不了。那就只能我自己来!我硬是靠自己手工去打磨那个弹簧和钢丝,一点点地磨,手工磨几个小时才能磨出一根来。
当时美国的房间隔穿刺针要卖2000块钱一根,而且材质太硬,弯度是固定的,遇到病人心脏大小不一样的时候根本不好用。我自己手工打磨出来的穿刺针,不仅价格便宜,最关键的是它可以根据病人的心脏大小随意改变弯度,临床上比美国的穿刺针更实用。
就这样,从零部件到整个球囊,全套器械我全部用手工制成了,不仅填补了国内的空白,我还因此拿到了两项专利。最让我欣慰的是,有了我们自己研发的国产导管,全套器材当时只收病人300元人民币,彻底打破了进口依赖,让这项救命的技术真正变成了老百姓负担得起的福音。
![]()
图7 李华泰正在插球囊扩张导管
采访者:一说到二尖瓣球囊系统,李教授您便有数不尽的回忆。那解决了器材与材料问题后,在具体的手术操作和技术层面上,您是如何实现创新突破的?
![]()
图8 李华泰获中华医学会、CIT终身成就奖
李华泰:技术上的突破,都是在手术台上一分一秒盯出来的,是拿病人的安危在心里反复权衡逼出来的。有了好用的器械只是第一步,真正要救命,还得靠手上的真功夫。
在二尖瓣球囊扩张这个手术里,最凶险、最要命的一步,就是“房间隔穿刺”。这一针要是穿得不好,直接就把心脏穿破了,病人很可能死在台上。最早的时候,国内外的导管书上都教大家一个传统的方法:看“左房影下三分之一,脊柱右下三分之一处”来定位。
但我那时候在临床上盯着造影图,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有些病人左肺不张,心脏整个往左移;有些病人是个巨大的左房,心脏又向右移位。我就想,脊柱是固定在原地的,可病人的心脏大小和左右位置是在移动的啊!如果死板地按照脊柱来定位,跟实际的接触点根本没有关系,一针扎下去肯定要出危险。
所以,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脊柱这个参照物彻底抛掉!我提出,单纯用左房来定位,在右房打造影剂让左房显影,然后在左房里画一个“井”字,直接在右下三分之一处找卵圆窝穿刺。
这就是后来我命名的“井字定位法”。
有了这个金标准,我们穿刺既简单又明确,又快又准,大大降低了手术风险。后来,连印度、越南的专家到国际上去演讲,都引用我这个定位法。
除了穿刺,在送导丝和球囊的手法上,也有很多别人没看透的门道。比如那个日本的二尖瓣钢丝,弯度不对,他们在台上左转右转,操作极其复杂,做个手术甚至要花上好几个小时。
![]()
图9 李华泰开展介入手术
采访者:这其中是否有印象深刻的患者案例可以和我们分享呢?
李华泰:是有这么一个患者,是当时湖南的一家医院,当地医生在台上给一个病人做二尖瓣球囊扩张,结果在送球囊管过瓣膜这一步卡住了。那位医生在台上满头大汗地做了整整3个小时,球囊管就是进不去!为了病人的安全,只能先停下来。过了两天,他们调整状态再次上台,又做了3个小时,结果还是过不去。
后来,当地的院长和医生实在没办法了,就把我给叫了去。我换好衣服上了台,拿着我们的器械一上去,一秒钟,真的就一秒钟,球囊管就顺顺当当地进去了。
当时他们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觉得好奇怪,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做了6个小时都没搞定的难题,怎么到了我这里一秒钟就解决了?
其实,这里面的玄机就在于两点:一是器械的弯度,二是送管子的时机和位置。
前面其实也说过,一开始日本专家的二尖瓣导丝其实设计得是有缺陷的,它的弯度不对。后来我自己研制的时候,专门模仿了美国穿刺套管自然掉进二尖瓣的那个弧度,改良了我们自己钢丝的弯度,让它变得特别好用。
但这个还不够,瓣膜是会随着心跳开合的,很多人只顾着往前捅,却忽略了瓣膜的运动规律。你必须把控好节奏,一定要在瓣膜完全开放的那一瞬间,借着那个势头送进去。
如果你送管子的位置偏差了一点点,或者送的时间没卡准,那对不起,不管你怎么捅,球囊管都进不去,这都是我一点点琢磨出来的技术要点。
![]()
图10 李华泰团队与患者合影
采访人:太神了,看似简单的“一秒钟”,背后其实是无数次在病床边观察总结出来的规律。那掌握了这些技术之后,您是否也在影响着指南共识标准的制定?
李华泰:嗯,我们打破了当时国际指南的规定。当时不管是美国还是欧洲的指南,都明文规定:二尖瓣狭窄合并关闭不全,是介入手术的禁忌症,绝对不能做。
但是,那些病人实在太痛苦了啊!
我们经过细致的临床观察,发现如果是合并中度关闭不全,完全可以做;甚至合并重度关闭不全的,只要有第一心音亢进,我们照样也做了。后来我们不仅把中度关闭不全列为了常规病人,还成功积累了三十多例重度关闭不全的病例,效果非常好,硬生生打破了国际上的这个禁忌。
为了防止病人在术后风湿复发导致再狭窄,我还最早提出来一条临床路径:做完手术后,必须给病人打长效青霉素。因为风湿性心脏病主要是链球菌感染引起的,虽然长效青霉素稍微贵一点,但打了之后能有效防止复发,这比什么都强。
所以你看,有了自己研制的顺手器械,再加上这些被逼出来的技术创新,我们做手术的速度和成功率就大大提高了。后来我们带着我们自己研发的设备去哈尔滨手术演示,当时,日本专家也去了,他们用传统的方法和球囊做,一个病人要花一个多小时;而我们用自己的方法和器械,三个病人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完了,最快的一台仅仅花了八分钟! 这就是我们中国医生一点点啃出来的底气!
![]()
图11 李华泰、洪浪等人开展心脏介入
采访者:您为什么有底气去尝试打破这些所谓的“盲区”?
李华泰:其实我们如果按照国内外指南去处置这些病人,自然没错,而且对于我们医生本身也是安全的,但是那些病房的病人呢?他们病得那么重,连呼吸都困难,实在是太痛苦了!如果连我们都不敢去碰这个“盲区”,他们就只能在绝望里苦熬。
我一直认为,医生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医德。我反复跟年轻医生强调,要有“细心、耐心、责任心、同情心和好奇心”这五心。当医生,如果不把病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痛苦,缺乏同情心和责任感,你就不可能去深入研究、仔细观察,那绝对成不了一个好医生。
之前有一个病人,可能在很多医生眼中都不算病人,他就是心跳快,大概90多次 ,他也看过几个医生了,他们看了下心电图都说“你这个是正常的,没有问题,不需要用药。”
可是病人自己感觉好难过,人都头晕得受不了了。
这就是重点,你是否真的把病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痛苦?
![]()
图1 295岁高龄的李华泰仍然坚持坐门诊
我没有死板的看仪器数据,而是根据他的实际症状开了点药,他一吃下去症状就缓解了,后来还专门跑来感谢我。
还有一个严重心绞痛病人,他痛起来的时候非常吓人,全身大汗,人都要休克了,就好像快要死了一样。这个病人在全国各地都看过了,北京也去过了,就是控制不好。
问题到底出在哪呢?我接诊后仔细一问,发现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而是吃药的时间不对!大部分医生给他开的医嘱都是随餐吃药,也就是早八点左右吃药,可是病人大部分都是凌晨五点开始痛。我当时就说“你这个药吃得完全是‘马后炮’了!” 后来,我直接把吃药的时间给他提早到了凌晨四点钟左右。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调整,他的心绞痛就好了,十多年了都没再发作过,现在还在我这里看门诊。后来还有一位与他相似的病人也是通过吃药时间调整解决心绞痛。
所以啊,我经常跟年轻医生讲,你不能光盯着那些死板的仪器和常规看,我们必须要体谅病人,高度重视病人的实际症状,因为病人在遭受痛苦,我们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去给他纠正过来。
采访者:李教授,这些都是您的专利证书吧,现在想想您亲手打磨的穿刺针、手工搓出来的球囊,都已成了中国心血管介入发展史上的珍贵“老物件”,如果有机会将这些实物陈列在博物馆里,您希望年轻一代的医生站在这些展柜前时,能从中读懂些什么?
李华泰:我希望他们能看到当年我们那一代中国医生“不甘心”的骨气。医疗器械永远在飞速地更新换代,但是,去打破常规、去搞创新的这股精神,是任何时候都不能丢的。我希望提醒年轻医生,无论技术多发达,永远不要弄丢了做医生的那颗心。
![]()
图13 李华泰手术指导
结语
访谈结束时,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李教授。刚才的交谈中他曾提到,自己从小并没有什么耀眼的天赋光环,上学时成绩也就是个中等水平,甚至还补考过,不过是一个从医专走出来的最普通的学子。
可是,正因为没有所谓的天赋异禀,他便用了最笨的办法去“琢磨”、去“死磕”、去“拆解”、去“模仿”,直至“超越”。买不起进口导管,他就拿着放大镜一点点去解剖,在深夜的灯下用锉刀手工打磨;看不透病情的规律,他就搬个凳子死死守在危重病人的床前,一分一秒地盯着看。
他天分并不高,但这份近乎痴狂的“爱钻研”,却生生填平了天赋的鸿沟。这世上最震撼人心的力量,从来都不是天才的灵光乍现,而是一个普通人为了哪怕一丝微弱的希望,倾其一生的守望。
何其幸运,这世间有您提灯照亮。
李华泰
江西省人民医院
李华泰(1931— ),男,江西贵溪上清镇人,中国心血管介入专家,江西省人民医院(南昌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心血管内科原主任、主任医师、教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是中国心脏介入技术的先行者之一。1948年考入江西省立医学专科学校,1953年毕业后先后任职于康复医院、江西省省立人民医院及南昌市第三医院,"文革"后期调入江西省第一人民医院(江西省人民医院前身),自此深耕心血管内科半个世纪;1975年赴北京阜外医院进修心血管内科,回院后率先开展起搏器植入,1983年受中华医学会派遣赴日本大阪大学心血管研究中心研修介入心脏病学,1984年在江西省率先开展冠脉造影,1985年组建江西省人民医院心血管内科并任科主任,学科成为省内最早开展心血管介入技术的单位之一。1986年他引进日本产二尖瓣球囊,在省内率先开展经皮二尖瓣球囊扩张术(PBMV),技术水平全国领先;面对进口器械昂贵困境,1987年他与江西进贤手工工厂合作,反复试验成功研制国产化二尖瓣气囊导管并应用于临床,打破国外垄断、填补国内空白,获两项国家专利,全套器械费用由进口的单根导管2000美金降至300元人民币,并带领团队跑遍全国28个省市100余家医院演示培训,推动该技术在全国普及。他还提出"井字定位法"用于房间隔穿刺,被印度、越南等国专家在国际学术交流中引用,成为介入穿刺心房间隔定位的金标准;同期研制的房间隔穿刺针2013年获国家药监局注册证至今仍在临床使用;其团队将国际上列为禁忌的"二尖瓣狭窄合并关闭不全"纳入常规手术对象,积累30余例中重度病例疗效良好,改写了临床诊疗标准,2014年参与起草国家卫计委《中国瓣膜病指南》。个人曾获1994年卫生部雅达中国科技成就展览金奖、江西省卫生厅科技进步一等奖,2005年获中华医学会中国介入心脏病终生成就奖,2008年获中国介入心脏病学大会(CIT)终身成就奖。
江西省人民医院 创办于1897年,是江西省历史最悠久的西医医院,逐渐演变为江西省规模最大的公立综合性医院。
阜外医院 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国家心血管病中心)始建于1956年,是全国顶尖三级甲等心血管专科医院,也是世界最大的心脏病诊治与研究中心之一。
二尖瓣球囊扩张 1982年井上宽治首创该微创介入手术,通过球囊扩张治疗二尖瓣狭窄,免开胸、创伤小。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