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豪赌AI：身陷多重困境，未来或遭遇“全栈诅咒”

出品|拾盐士

作者|科技互联网研究组

7月3日，阿里内部下发通知，全员卸载Anthropic旗下所有产品。

（阿里禁用Anthropic旗下所有产品的报道）

此举被外界视为对Anthropic的“反向禁用”。此前，Anthropic封禁包括阿里在内的中国企业，且“公然控诉”阿里蒸馏其Claude等模型。

以卸载产品的方式反击，对阿里这样的巨头而言看似不够体面。但阿里这么做，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顺应国际潮流。

美国已有不少大型公司逐步限制员工使用AI。Token消耗越来越多，AI调用越来越频繁，但企业的生产力、收入和利润，并没有跟上成本的增速。

阿里也曾如此。据智东西援引消息人士的话，今年以来阿里为推广AI应用，高额报销员工使用外部模型，不少程序员每周在Claude上花费数百美元。此次“反向禁用”切断了这一通道。

但问题在于，阿里的AI商业模式本质上是“卖Token”。如果阿里自己都在省Token，这条商业路径如何做大？财报显示，阿里对AI的投资已是电商的两倍多，急需靠“Token生意”提高利润。

而实际上，阿里AI已陷入多重困境。这起禁用事件只是一个切面，背后更深层的隐患早已埋下。

外部围堵内部失血：阿里AI腹背受敌

回溯事件源头。2025年9月，Anthropic出台一项服务限制，对被中方资本控股超过51%的企业停止提供其AI服务，被部分观察人士视为全球科技供应链分化背景下的合规动作。

同年11月，阿里千问APP发布当天，英国《金融时报》引匿名信源称有所谓“白宫备忘录”指向阿里巴巴，不过报道本身用了不少“可能”“内部流传”这样的模糊表述，后来也承认未做事实核验。

后续美方更新CMC清单，把阿里等多家主业偏民用的科技企业纳入，阿里选择走法律途径，于6月23日向美国加州联邦法院起诉五角大楼，要求把自己从名单中移除。

6月24日，Anthropic指控阿里对其Claude模型实施“工业级模型蒸馏”，并把这一商业技术争议往美国家安全维度上靠。市场反应很快，6月25日阿里港股盘中跌5%，创近四个月新低。

（媒体关于Anthropic公然控诉阿里蒸馏claude 等模型的报道截图）

“蒸馏”是行业常见技术，Anthropic此前也指控过其他公司。对此《科技日报》发表评论认为，Anthropic此举，意在遏制其他AI发展，实为自身的商业利益。

于是，后续便有了7月3日的阿里卸载通知。

Anthropic的控诉，是阿里AI遭遇外部围堵的一个缩影，但内部消耗与人才流失，才是它近期更大的坎。

《比较》研究部主管陈永伟曾言，AI顶尖人才具有自主性强、认知水平高、流动性大的特点，很难满足于大厂的雇佣制体系，更追求科研自主权与创新价值的对等分配。

3月初，Qwen团队从林俊旸推崇的“小团队、大闭环”模式被拆分为水平分工团队。这次极小的组织变动，成为了通义千问技术负责人林俊旸离职的导火索。随后，惠彬原、郁博文等核心成员相继出走。

而这只是阿里AI组织变化的前奏。

3月16日，阿里将通义实验室、MaaS、千问、悟空等多个AI业务整合，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吴泳铭亲自挂帅。ATH与阿里云智能、电商事业群三足鼎立。

不到一个月，4月8日，阿里又设立集团技术委员会，吴泳铭任组长。周靖人出任“首席AI架构师”，卸任阿里云CTO。与此同时，通义实验室升级为独立的通义大模型事业部。

6月8日，调整再来。通义大模型事业部和未来生活实验室合并，成立Token Foundry事业部。吴泳铭亲自接管，周靖人升任阿里首席科学家，不再负责具体业务。这是“荣誉加冕”还是“刀枪入库”，外界看法不一。

与此同时，钉钉也“出了事”。6月4日，钉钉悟空事业部AI产品经理滕雅辛在内网发布7.5万字离职长文《置身钉内》，指控团队高压内卷、领导意志凌驾产品逻辑。六天后，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罕见下场，在内网批评钉钉管理方式。随后，钉钉CEO陈航卸任，技术背景的年轻高管陈宇森接棒。

震荡之下，人心更不稳。据i黑马报道，千问C端产品HappyHorse上线以来，团队成员电话被猎头打爆。字节、腾讯及多家AI初创公司高薪挖人，腾讯报价高出市场约一半。

三个月内，组织架构三次大变。明星技术骨干出走，核心科学家退居二线，旗舰产品CEO更换。如此高频震荡，对任何科技公司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内耗。

卖Token的悖论：增长越快，亏得越狠

三个月内三次调整架构，阿里的目的只有一个：让AI尽快变现。

3月，ATH事业群成立，成为“第三条核心增长腿”。吴泳铭亲自挂帅，意味着最高层直接推动AI商业化。

4月，通义实验室升级为通义大模型事业部，标志着该部门从内部研发部门，变成自负盈亏的商业单元。

6月，Token Foundry事业部成立，意味着AI板块正式被塞进阿里围绕Token搭建的AI商业化体系里。

所有调整，指向同一件事：商业化。而阿里AI的财务报表，却呈现出矛盾状态。

一面是收入在涨。AI产品收入占阿里云总收入的三成，季度进账近90亿元。

另一面是利润难看。今年一季度，阿里营收2433.8亿元，同比增长3%。但经营利润从去年同期的284.65亿元，变成亏损8.48亿元。

阿里AI虽然在赚钱，但远没快到覆盖烧钱的速度。2025年宣布未来三年投入3800亿元用于AI和云基建，超过过去十年总和。最近季报会上，阿里管理层承认实际投入将“远远超过”3800亿。仅过去四个季度，资本开支已达约1200亿。未来AI投资将是电商的两倍以上。

于是，一个“拧巴”的局面出现了：AI故事越讲越大，收入确实在涨，但烧钱的速度更快。

新事业部名为Token Foundry——“词元铸造厂”，这个命名暴露了阿里的打法。不只看模型，而是盯着Token的生产、分发、消耗和货币化。

它搭了一套全栈布局，芯片、云、模型、应用，四层垂直整合。底层是阿里云和算力，中层是千问大模型，上层是百炼MaaS、千问App等，再往上接入淘宝、钉钉、夸克和企业客户。体系一旦跑通，每次调用、每次AI交互，都在消耗Token。

但卖Token，从来都不是一门好生意。

卖Token的本质，是用基建跑模型按次收费。与互联网边际成本趋零不同，AI每次推理都耗电、耗芯片，用户越多，基建投入越指数级增长。正如巴菲特所言：最糟糕的生意，就是增长快、投入大、却赚不到钱。阿里AI何时利润转正，仍是未知数。

更关键的是，卖Token的前景并不明朗。

正如美国已有不少大公司开始限制员工用AI。麦肯锡2026年数据显示，企业AI项目成功率仅15%。《State of AI》报告显示，仅39%的受访企业认为AI已对经营利润产生影响，其中绝大多数影响不足5%。

（部分公司限制使用AI的措施和原因，数据来源：数据猿）

而事实上，就连阿里自己也在省Token。7月3日全员卸载Claude等产品，除了反制Anthropic，也有节省成本的考虑。

卖Token的宏图，遇上省Token的现实。AI投入越滚越大，收入增速却追不上烧钱速度，连自己人都在节流——这是阿里AI当前最尖锐的矛盾。

天翼智库曾得出研究结论：AI的终局将是商业化的胜利。而Token生意能否助推阿里AI走向盈利，仍待检验。

全栈诅咒：阿里会重演IBM的命运吗？

阿里AI的最大隐忧，是它的全栈战略。

蔡崇信明确说过：全栈AI是阿里核心战略，其全栈布局，内部解释为“通云哥”——通义实验室（模型）、阿里云（基础设施）、平头哥（芯片），再叠加C端、B端的应用生态。

阿里高管多次公开表示，这套全栈能力可以对标谷歌AI。

但目前科技媒体圈出现一个判断，谷歌AI全栈帝国，最终不会被另一个全栈帝国取代，它会被一群垂直对手联合围剿，这被称为“全栈诅咒”。

（目前已有不少看衰谷歌AI全栈战略的分析文章）

纵观科技发展史，“全栈帝国”衰落的例子太多了。

1980年代的IBM，拥有最强硬件、最优秀操作系统、最完备企业服务体系。但决定下一个时代走向的，并不是它。

两个在车库里创业的年轻人比尔·盖茨和保罗·艾伦只做了一件事：把软件从硬件中独立出来，做成了纯粹的授权生意。但当巨头战略从“押注一件事”变成“覆盖所有事”，注意力必然分散。

IBM最终不是被一个更强对手击败，而是被一群垂直领域的专业对手联合拆解。英特尔做处理器，微软做操作系统，Oracle做数据库，SAP做企业应用。四家单点极致的公司，把IBM全栈帝国拆成碎片。

AI领域或许同样如此。2026年，AI商业化进入分化期，编程和视频是两条主战线。Cursor年化收入突破20亿美元。Anthropic的Claude Code在编程场景占54%模型份额。字节的Seedance 2.0在视频领域，单月为火山引擎带来超10亿元收入。

阿里AI也涉足编程和视频，但在开源社区叫好之外，真正获得市场广泛认可的商业化产品，并不多。

再看底层，平头哥芯片并非顶尖，阿里云正承受华为云的激烈竞争。

市场数据更加残酷。IDC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企业级MaaS市场Token调用量同比增长16倍，达1944万亿Tokens。火山引擎份额49.5%，中国第一。阿里云约30%。相差近20个百分点。也就是说，每10个Token调用，5个跑在火山引擎上，只有3个跑在阿里云上。

（IDC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企业级MaaS市场，火山引擎占49.5%，阿里云约30%。）

这就是“全栈阿里”最尴尬的地方：故事最大，布局最广，市场份额却被垂直对手甩开。

如IBM一样，阿里的全栈叙事，正被垂直攻击一点点拆解。IBM的故事，会在阿里AI身上重演吗？

最后，一个根本问题值得追问：一家以电商为主业的公司，为何仍要在AI上全力押注？

答案显而易见，电商增速见顶，AI是阿里能找到的唯一足够宽阔的新赛道。

据36氪WAVES 2026新浪潮大会圆桌论坛，大模型每100天能力翻倍，竞争节奏以季度计——停一个季度，差距就可能永远无法弥合。

（包括淘天在内的阿里中国商业的收入增速不稳，数据来源：阿里财报）

能力翻倍靠算力堆，算力靠资本堆，资金需求正指数级膨胀，阿里未来只会投入更多。Zacks Investment Research早在2025年8月就发布研报，指出阿里激进的AI战略正演变为一场“昂贵的赌博”。

（Zacks Investment Research研报截图）

而目前来看，这场押注十年后入场券的“豪赌”，阿里已无法停下。

参考资料

《Anthropic鼓动打压中国AI实为自身商业利益》，科技日报

《谷歌的命门》，锦缎、36氪

《全栈式AI:巨头的“战略逻辑”及未来生态博弈》，天翼智库

《谷歌之困、大厂之病与AI破局之机》，21世纪经济报道

《疯狂扩产的“Token工厂”：营收数十倍增长，一场场资本狂欢正在上演！投资人：存在一定泡沫》，每日经济新闻

《U.S. AI Giant Anthropic Accuses Alibaba Of Extracting Claude Capabilities》，Newsradio WTAM 1100

《Anthropic怒控阿里巴巴！透過2.5萬假帳號 竊取Claude模型能力》，台湾非凡新闻台

《Token不是一门好生意》，全天候科技

《投资人集体FOMO：如何在200家公司里找到那个“真的”AI》，数实纵横

《Alibaba Doubles Down on AI Margins》，Zacks Investment Resear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