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营院团的“艺术突围”有何不同？

民营院团是文艺创作传播的重要生力军，扎根市场、贴近大众、勇于创新。央华戏剧——这家走过16年的民营机构，其深耕与突围之路值得被看见、被记录。

《江南·十二场欢聚》剧照

“要这样，身子要低下来，笑要再夸张一些，‘回见’！”

7月3日，位于北京491园区的临时排练场里，央华戏剧（简称“央华”）创始人、艺术总监王可然正俯身为演员做示范。他正在排的，是一版完全不同的《日出》——表演风格鲜明、舞台语汇荒诞，延续作家曹禺原作批判锋芒的同时，又以现代剧场手法放大人物的复杂维度。

在王可然看来，《日出》之所以成为经典，在于其内核锋芒不减：20世纪30年代普通人的生存挣扎、欲望纠葛、人际困局，与当下并无隔阂。改编经典的核心，便是打通时空壁垒，让观众在旧故事里照见今日的自己。

这，正是央华16年持续探索的命题——创作既挖掘哲学深度，又具备蓬勃市场生命力的“艺术戏剧”。

“艺术戏剧一定要指向灵魂，但这份叩问，绝非创作者的自说自话。”王可然将艺术戏剧的第一重使命定义为：以戏剧为载体，勘探当下普通人的精神处境。舞台创作不能止步于浅层娱乐，必须直面“人”。戏剧不必为生活提供标准答案，但必须完成对众生困顿的描摹与共情。与此同时，创作需守住人文底线——不沉溺于虚无与毁灭，而要在洞见困境之后，给予观众与生活和解的精神出口。

仅有饱满厚重的精神内核，不足以支撑一部戏剧长久立足市场。王可然强调艺术戏剧的第二重根基：成熟的剧场技法，让观众愿意走进剧场，沉浸其中。创作者不应将作品无人问津的原因简单归咎于外部环境，叙事节奏、舞台调度、人物塑造等专业技法，是搭建作品与观众之间的桥梁。唯有具备抓住人心、引人入胜的表达能力，创作者对时代的思考才拥有落地的载体。

“缺少对时代人心的观照，算不上真正的艺术戏剧；失去吸引观众的舞台表达，戏剧便失去‘活’下去的土壤。”在王可然看来，艺术追求与市场传播从来不是需要刻意平衡的两端，一部成熟的舞台创作，自诞生起就理应兼具思想厚度与传播力。

这套创作逻辑，贯穿了央华的全部作品。2008年，《陪我看电视》云集叶童、程前、柳云龙等演员，成为当年的现象级舞台剧。此后10余年间，央华持续深耕经典改编与原创作品：教科书式剧目《暗恋桃花源》、8小时史诗《如梦之梦》，以及《北京人》《冬之旅》《新原野》《犹太城》《庞氏骗局》、连台本戏《雷雨》《雷雨·后》等40余部作品，一步步夯实央华在国内戏剧市场的口碑与票房地位。

在央华，王可然时常身兼数职——制作人、导演，有时也是编剧。作为导演，他始终坚持一套独特的创作观：创作的核心不是铺陈结果，而是“把过程排出来”。“很多导演只排结果，观众看到的是结论；而导演真正要做的，是挖掘文字背后人物完整的人生逻辑，让他丰满地立于舞台，与观众共情。”王可然说。

端午假期，央华年度大戏《她们》在天津首演。万方执笔的剧本以4段跨越百年的女性命运串联叙事，而王可然则在二度创作中完成大刀阔斧的舞台重构。他跳出浅层的二元性别对立叙事，聚焦普通人在时代洪流、家庭羁绊、情感纠葛与自我认知之间的挣扎与抉择。

“剧中的‘她们’不只是特定女性群体的缩影，更是不同年代普通人的写照：有热烈的爱、漫长的等待、无力的失去，更有与自我和解、重新出发的勇气。扎根于人本身的创作视角，让《她们》跳出单一女性题材的局限，成为一部所有人都能从中看见自身，与命运、时间、自我达成和解的舞台作品。”王可然说。

在深耕剧场之外，央华持续探索戏剧的跨界表达。《她们》同步推进舞台剧巡演与电影化拍摄。今年初推出的《江南·十二场欢聚》则是一部三位一体的大型文旅融合项目——由季播综艺、以综艺选拔选手为主力的歌舞大戏，以及同步开发的本地文旅消费内容共同构成。

“所有优质影视和文艺作品，底层都拥有完整的戏剧结构、动人的细节与抓人的叙事节奏。戏剧是一切叙事艺术的源头。”王可然说，“跨界开发不只是拓展营收渠道，更意在打破大众对戏剧小众、晦涩的刻板印象，为青年创作者和戏剧学习者打开视野，拓宽整个行业的想象空间。”

国际舞台上，中法联合打造的音乐戏剧《小王子》是央华“走出去”的代表性实践。主创团队跳出传统改编框架，将中国古典诗词、东方生命哲思与原作童话诗意相融，重构了一部面向成年观众的生命寓言。今年5月，该剧在法国巴黎北方布夫剧院亮相，场内95%以上为本土观众，《费加罗报》等媒体刊发专题报道，收获欧洲主流市场的高度认可。随后，该剧还将赴瑞士、比利时、意大利等国巡演。

然而，民营院团出海绝非坦途。“海外演出收入只能靠票房，即便场次门票全部售罄，单次欧洲巡演仍亏损80万元以上。此前央华版《悲惨世界》海外巡演，亏损超过200万元。”即便如此，央华仍选择坚持——一方面向海外展示中国戏剧制作水准，守住民营文艺团体的文化体面；另一方面，搭建国际创作交流通道，接轨全球前沿戏剧理念。

正是这份坚持，让王可然于2021年被法国文化部授予法兰西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以表彰他在戏剧领域的成就及对中法戏剧交流的贡献。法国驻华大使罗梁在授勋致辞中给予高度评价：“王可然先生，您深爱戏剧艺术，并通过大胆创新，为中国戏剧带来了崭新的诠释和观看体验。在职业生涯中，您克服重重挑战，探索新的戏剧创作方式，并致力于让戏剧舞台成为创造无限可能的空间，成为追求艺术自由的高地。”

十六载深耕市场，票房是央华最坚实的生存底气。这家民营戏剧机构，累计策划、制作、出品舞台作品超50部，全国巡演覆盖46座城市，上演场次突破2500场，走进剧场的观众超400万人次。支撑团队长久走下去的，正是“让观众愿意花钱买票”的核心能力。

王可然坦言，民营院团没有其他捷径，也不必一味抱怨外部环境。只要人类始终存在对精神归宿的求索，戏剧就拥有恒久的市场机会，关键在于创作者是否拥有打动观众、抚慰人心的舞台表达能力。

“做艺术戏剧，前路注定布满艰难，但观察、描摹、记录这个时代人的精神面貌，这份独有的精神满足无可替代。人生短短数十载，投身热爱之事，无所谓值不值得。”于王可然与央华而言，以舞台叩问灵魂、以技法拥抱大众，这场关于艺术戏剧的探索，仍在继续。

来源 | 中国文化报

图片丨央华戏剧

编辑丨张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