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动风火双轮，她是轮椅上的大满贯双冠王

网球场上有一种说法，叫“网球是用脚打的”。关于脚的一切技巧，决定了这项运动的基本节奏。轮椅网球却恰恰是因为双脚功能残缺才诞生的项目，当运动员坐着轮椅上场，身体需要寻找的是另一种平衡。

这项在轮椅上进行的运动，精彩程度与健全人网球相比有过之无不及，而规则只有一条不同，那就是允许球落地两次。

五月，我们在法网比赛之前见到了轮椅网球选手李晓辉。她皮肤黝黑，腼腆而坚定，在赛场之外坚持不坐轮椅，用一双因意外落下残疾的腿站立和行走。而每当踏上赛场，轮椅疾速旋转，这个沉默的女孩内心就会翻滚起来。

NOWNESS #毅力练习 系列最新原创短片《风火双轮》今日上线。我们循着轮椅网球大满贯“双冠王”李晓辉的轨迹来到球场。当比赛开始，轮椅疾速旋转，左轮生风，右轮喷火，她乘着信念与毅力炼成的风火轮，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如果命运真的存在，那么李晓辉被它找到了两次。

第一次，在十个月时，李晓辉发烧，父亲带她去小诊所打了一针，误伤了神经。一夜过后，早早学会走路的她站不起来了。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再次学会走路的，用身体牵动没有力量的右腿，每一步都耗费超出想象的力气，不太自然的动作在同龄的孩子们看来十分滑稽，她变得愤怒、沉默、自卑。

第二次，在十三岁出头，李晓辉在残疾运动员选拔中被一眼看中，坐上运动轮椅，以另一种形式开始了疾速奔跑。

轮椅作为下肢的延展，弥补了李晓辉缺失的腿脚功能，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而手的任务比任何时候都更艰巨，它掌控着这副新身体的运转，一只手握拍，另一只手推轮椅，打完一球，立即切换成双手操作，跑到下一个球可能落下的位置。

轮椅上的训练，给她带来了结实的上半身，肩背黝黑宽阔，手臂强壮，身形有一种“气血充足”的力量和美。

而在她摊开的手掌里，轮椅留下的痕迹露了出来。

那是一种与健全球员不同的伤，水泡眼里又起水泡，一层一层往下破，因为除了握拍与推轮椅的磨损，她的手还会被轮椅推圈烫伤。

戴手套或者换一把更好的轮椅，都可以减轻手部的负担。但网球轮椅与生活轮椅不同，它质量轻，轮胎呈方便转弯的八字形，前后方装有小轮子和防倾倒装置，座宽、座深和靠背等尺寸都需要量身定制，配置高的版本价格可以达到六位数。在“出成绩”之前，李晓辉坐的并不是最好的轮椅，一坐就是十一年。

“生活中它影响了我，但打球的时候，它就是我的腿，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有时比赛状态不佳，她和轮椅之间会闹脾气，有时候他们很有默契，“我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与轮椅的相处，是所有选手进入这项运动的必修课。在那之前，李晓辉内向、畏缩，在意别人的眼光；开始训练以后，同龄人都坐在轮椅上，她不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

飞转的速度释放了被抑制的天真与莽撞，在青春期的男女生力量差距拉开之前，她的速度比自己的混双搭档纪珍旭还快。他们在网球场“赛跑”，球场尽头是一堵墙，她觉得用手急刹车又烫又疼，干脆打了个急转弯，轮椅瞬间翻倒，头哐当一声砸到地上，有那么几分钟，她甚至都失忆了，现在想来还是有点后怕。可她“不管不顾”，就是一门心思想跑过纪珍旭，“因为他是男孩嘛”。

李晓辉的好胜心与“莽”，决定了她充满攻击性的打法。

教练王睿岩记得一个统计数据：李晓辉和美国女网名将科科·高芙一样，都是失误比得分数据还高的选手，同时又能赢球。这表明李晓辉打球的风格激进，每一拍都在进攻，要么击溃对方，要么直接输掉，不留任何余地。

“我真希望你们能现场看看她比赛。”王睿岩说，“很专注，很硬气，非常非常坚定。”

王睿岩绝对信任李晓辉的实力，但面临大赛，王睿岩还是放不下心，她知道这个孩子在比赛中容易迷失在情绪里，只要有一个球没打好，就会对自己生气。

但李晓辉有自己的主意。

2026年1月的澳网半决赛，李晓辉对战当前排名世界第一的日本选手上地结衣。开场前，王睿岩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李晓辉刚准备发球，听到王睿岩说话，转头扔下一句：“知道了，别说了！”

李晓辉不喜欢在上场前想太多。“有的人会问：‘你的战术是什么样的？’没有。场上其实是千变万化的，这个球对方打成什么样子，跟你预想的是不一样的。”她从餐桌上拿起装在纸袋里的筷子，打了个比方，“就像你想拿这双筷子，抽出来的时候它可能掉了一支，这是预想不到的。”

这是李晓辉第二次参加澳网，她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打进决赛。

时间一天天往决赛走，她的经前症状也一天比一天明显，但月经就是不来，身体持续处在酸胀与疲劳的状态，所有人都很着急。半决赛那天，墨尔本暴晒，她来月经了。一些对痛经有效的药物并不在反兴奋剂禁用清单上，但职业运动员用药必须谨慎，她毫不犹豫地忍痛上场。前两盘，李晓辉输得很快，赢得也很快，到了第三盘，双方开始了体力与意志的拉锯战，局数一路打到6-6，决胜盘进入“抢七”。教练知道李晓辉正承受着身心的双重压力，坐在一旁不敢吭声。

在抢七局，上地结衣上来就打了李晓辉一个4-0，之后李晓辉开始一分一分地往回咬。两人交替得分，一直打到8-8。下一球，李晓辉用一记正手得分，9-8，这是整个抢七局里李晓辉第一次比分反超。

接下来上地结衣发球，双误。比赛结束，总用时2小时14分钟。

漫长的半决赛打赢了，一件球衣的晒痕完整地留在了背上，李晓辉迎来了自己的首个大满贯单打决赛，按照计划，澳大利亚之行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遗憾了。

决赛对战的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让李晓辉畏惧的荷兰种子选手迪德·德赫罗特，首盘第三局，李晓辉率先破发，仅用23分钟便赢下第一盘；第二盘双方互破发球局，得分一度拉平，李晓辉出手不再像过去那么“莽”，她在失利到来前迅速地“找回了自己”。

这场比赛里的李晓辉格外镇定，王睿岩却情绪翻涌，她想起十年前，同行们普遍不看好轮椅网球的前景，自己初出茅庐，孩子们也懵懵懂懂，她说：“你们的梦想是有一天拿世界冠军，拿大满贯冠军。”孩子们大都没有把教练描述的未来当一回事，但“李晓辉就相信了”。

最终，李晓辉一记反拍制胜，拿下了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大满贯冠军，全场耗时不到半决赛的一半。

颁奖时，李晓辉终于流露出淡淡的情绪，她轻吻手中的奖杯，抿嘴一笑，然后将它举过头顶。

一日前，李晓辉刚和队友王紫莹合作拿下了双打冠军，这座奖杯让她成为了澳网女子轮椅网球双冠王。这时的李晓辉在国际网球联合会（ITF）女子轮椅网球选手排名榜位列第2名。2020年，这个数字是第195名；2023年，她开始频繁参加国际赛事，从100名开外跃居第15名；而现在，她距离世界第一，仅剩一步之遥。

让李晓辉印象最深的比赛，却不是拿到首个大满贯冠军的这一场。

2024年1月，她第一次参加澳网，遇到德赫罗特，被打了一个六比零。当时这个荷兰选手排名世界第一，是轮椅网球赛场的绝对支配者，不败的战绩已经持续了三年零三个月。很快，李晓辉又输了一次。

两次落败反而让她看清了对手的能力，5月，土耳其网球世界杯，中国队遇到常胜之师荷兰队，李晓辉主动提出挑战德赫罗特。

在国外解说的口中，这场比赛里的李晓辉有着钢铁一般坚韧的意志。她时而落在下风，让对手逮到进攻的机会，然而一旦有转圜的余地，就会持续施压，不断扩大自己的优势。到后来，比赛进入了心理较量，李晓辉要对决的不再是场上的人，而是“我就要赢了”的念头。

她没有提前去看终点线，在就要打破传奇的时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得不可思议”。

随着场外爆发出掌声和中文欢呼声，李晓辉终结了对手145场连胜的纪录，中国队拿到了睽违七年的团体冠军。

她克制着心里的激荡，将轮椅推到场边，拿起毛巾，久久地蒙住了眼睛。这个曾经不想迈出门，独自窝在教室里度过了每一节体育课的女孩，终于为自己骄傲了一次，“我打败了世界第一”。

这场比赛让她将堆叠在心口的东西痛快地吐了出来，她不再是莽撞的“小孩打比赛”了。从那之后到澳网决赛之前，她与德赫罗特不止一次交锋，这个强劲的对手经历了手术，复出状态不算稳定，李晓辉没有掉以轻心，几次对战有输有赢。

在大赛与大赛之间，李晓辉也不断与自己交手。

压力最大的是代表国家出战的比赛，她打得最专注的时候，完全听不到赛场周围的声音，也完全忘了比分。也有些比赛打着打着就丢了状态，前一秒刚挥完拍，下一秒却忘了轮椅该怎么推，她急得一直问自己：“怎么回事？”

有时候她身体里会有这样一个感觉：自己抽离到赛场之外，看着轮椅上那个人奔跑，把她脑海中的打法执行出来，然后跟随指令中场休息、交换场地，她也说不清这是走神还是专注。赛后回到家，她梦到自己从悬崖上跳下去，或者去坐过山车和跳楼机，危险即将来临，一下子就惊醒了。

恐惧的源头不是对手左手握拍，或者打出削球，“输掉没关系，这是我自己菜，我回去再多练就好了”，赢了她也不会反复咀嚼：“我都赢了，你还复盘它干啥呀？”

真正令她发怵的那个东西在自己心里。

十几年前，刚被选拔出来去集训的时候，她并不知道网球是什么，好在这项运动“挺好玩的”，学了几个月，她发现自己适应得也不错，于是决定练下去。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知道轮椅最终会把她带向什么地方。

集训时间长，离家远，宿舍里的“大屁股”电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部电视剧，小卖部倒是很方便，但她每个月只有100块零花钱。每次回家，她都说“再也不去了”，下一次还是乖乖到场。李晓辉很踏实，对自己的要求也很高，在王睿岩执教的十年里，李晓辉没有迟到过一次，就连被罚加练，也不会偷懒一下。

只有一次，李晓辉说了放弃。

那一年，平常一起训练的男运动员进了国家队，只剩下她一个人还留在原地。体校的假期也到了，空无一人的训练场上，李晓辉闷闷不乐，王睿岩问她发生了什么，她站起来鞠了三个躬就走：“教练，对不起，我不练了！”

王睿岩觉得莫名其妙，指着王睿岩喊：“李晓辉，你给我回来，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李晓辉头也不回，王睿岩急得冲到宿舍跟她吵了一架，转头帮她请了一个月的假。一个月后，李晓辉回到队里。王睿岩问她到底怎么了，她说：“教练，我就是觉得孤独，我不想一个人在那儿。”

直到那时，王睿岩才意识到自己忽视了李晓辉的情绪，释放疼痛、困苦，或者内心最深处的东西，对眼前这个小女孩来说是比打网球还难的功课。

小时候，哥哥给李晓辉买了一辆粉红色的小自行车，她在院子里一圈圈来回骑，突然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厨房里的家人听到外面的动静，跑出来一看，孩子在地上缩成一团，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没事，我待会儿。”疼痛过了，站起来又骑了一圈，她就学会了。

再大一点的时候，路遇异样的眼光，她怒火燃烧，但也只在心里：“你们凭什么这么看我？”

网球场上，运动员发力时常常爆发怒吼，得分也会大声叫好，甚至还会喊叫着向对方施展气势，但李晓辉很少这样。有几次赢了好球，她不自觉地喊出“COME ON”，那之后，她有意识地克服自己的“内向”，但逼自己喊出声，并不是她的风格，“我不吼你，我打败你就好了”。

想赢的心是真的，想赢的对象，有时却不是球网另一边的对手，比起吼出来那一瞬间的情绪外放，她的胜负欲总是指向自己。“就算我是倒数第一，只要我一次比一次做得好，依旧是倒数第一也无所谓，我做我自己就好了；但如果我是第一，越做越不好，还是第一，那我会很不开心。”

王睿岩担心李晓辉陷入自我较劲，总是对她说，打网球不是你人生的全部。首先，你要有礼貌，先做好人再打球；其次，你要漂漂亮亮，不要只穿运动服。

随着国际网联的轮椅网球积分体系在2026赛季更新，女子选手计入排名的赛事从过去的52周8站增加到了12站，李晓辉的日程变得更加紧密，她试着从忙碌的训练与比赛中撕开一条缝，塞一点生活进去，寻找一种内在的秩序与平衡。

有时她会向亲近的人抱怨：“好累，我讨厌网球。”

接受采访和拍摄的那几天，李晓辉累坏了，拍摄间隙一言不发地坐在轮椅上。工作人员在旁边拋网球玩，李晓辉敏锐地捕捉到球落下的位置，提醒不远处的另一名工作人员躲开，话音刚落，球精准地敲到了那个人的头顶。

轮到上场的环节，李晓辉又来了精神，拋球击球，展示出发球速度能达到175km/h的职业选手惊人的力量，她和队友一起大笑，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洪亮起来。

“她喜欢，她只是不说。”王睿岩清楚李晓辉的野心，李晓辉想拿全满贯，想当世界第一。

目标就在前方，过程依然千变万化，她决定了，不管怎么样，就一直打到打不动为止，因为“这件事情我去做了，就要做好”。

也许最初的李晓辉是被命运推向网球的，但这已经不再重要，现在的她不会畏惧意外。“我允许所有事情发生。”她说，“以不变应万变。”

“我打球也是这种风格，你要打得败我，那你厉害。”

受2026威尼斯双年展 “小调” 启发，我们寻找休息、冥想和重新看见自己的方法。

人可以和树的脑电波同频吗？当轮椅与身体合二为一，边界是否被重新定义？如果无人机能飞过田埂，人们还为何要向天空祈祷？为什么要关注纪录片？它有什么值得去爱的？在下一幕开始之前，要如何小憩片刻？你上一次什么都不做，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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