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枷锁》：毛姆自传性小说，如何在迷茫中找到人生的意义？

说到说到毛姆，大家应该都不陌生。

他是英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具代表性的现实主义作家之一，被誉为“故事圣手”。他擅长用冷静、犀利的笔触剖析人性，同时又能把故事讲得引人入胜。

但是，如此成功的一位大作家，却有着非常坎坷的童年。

毛姆八岁时，母亲因肺结核去世；不到十岁，父亲也因癌症病故。短短两年，他接连失去双亲，只得被送回英国，寄居于肯特郡惠特斯特布尔小镇的伯父家中。伯父性格冷漠，缺乏温情，寄人篱下的生活，让本就孤苦的小毛姆更加压抑。

除了亲情的缺失，生理上的障碍也让他备受折磨。毛姆患有严重的口吃，加上身材矮小，在学校里经常遭到同学的欺凌与嘲笑，有时甚至连老师也会当众羞辱他。

这段饱含辛酸的童年经历，给毛姆稚嫩的心灵蒙上了深重的阴影，也深刻塑造了他日后的性格。

年轻时的他，孤僻、敏感、不善交际，内心积压的痛苦与不公无处倾诉，只能退缩到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人慢慢消化。

好在，他天资聪颖，对世界充满好奇，很快找到了一个理想的避难所，那就是读书。书籍为他打开了一片崭新的天地。在那里，想象力得以自由驰骋，而内心的痛苦与孤寂，也在一行行文字中获得了无形的抚慰。

成年之后，毛姆开始尝试写作。他将自己讲故事的天赋，与早年经历所提供的深刻内心材料融为一体，创作了一部又一部脍炙人口的小说。

毛姆本人也坦言，写作对他而言，是一种救赎。他不得不听从内心深处的声音，不停地动笔，在反复思考人生问题的过程中，渐渐治愈了那一道道早年留下的心灵创伤。

正因如此，毛姆笔下的许多人物，都或多或少带有精神自传的色彩。1915年出版的《人生的枷锁》里的主人公菲利普·凯里，就是最典型的一个。

菲利普是一个怎样的年轻人呢？

他天生跛足，自幼父母双亡，被冷漠的伯父收养，在寄人篱下的环境中长大。因为身体的残疾，他在学校里受尽嘲弄与欺凌，内心充满了羞耻与孤独。

成年后，他先后尝试过会计、画家、医学院学生等多种身份，在爱情中也遭到反复折磨，几近崩溃。

可以说，菲利普所承受的痛苦——身体的缺陷、亲情的缺失、社交的孤立、爱情的幻灭——几乎都与毛姆的亲身经历如出一辙。毛姆把口吃换成了跛足，把自己对世界的敏感与疏离，毫无保留地注入了这个人物的身上。

毛姆一生经历了许多困境，他把这些困境视作人生枷锁的体现。正如法国思想家卢梭所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而努力充实自己、获得打破枷锁的力量，无疑成了毛姆及其笔下人物共同的人生目标。

2.我们的身体，可能就是天然的枷锁

在毛姆看来，人生大体上存在着两类枷锁。第一类，是外部世界，或者说命运，强加给我们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我们的身体本身，它可能成为天然的枷锁。

书里的主人公菲利普，打生下来就有一只脚是畸形的。这只畸形的脚，虽然不会完全影响行动，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样子，却使他的内心变得敏感。

学校生活对他来说，简直像一场噩梦。身体上的缺陷，让他成了某些同学欺辱他的理由。他们当着他的面，学他走路的样子，互相取笑。

更悲惨的是，菲利普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先后过世了。他是由伯父伯母抚养长大的。老两口没有孩子，性格严肃刻板，对菲利普也比较严格，所以他的童年没有太多欢乐可言。

菲利普的伯父凯里，是镇上的牧师，这一身份让他在当地颇受尊敬。
受家庭氛围的影响，小菲利普对宗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经常跑去请教伯父。伯父看到这孩子对宗教这么上心，心里很高兴。他很愿意在这条路上培养菲利普，并送他去寄宿学校上学。

菲利普听人说，上帝是无所不能的，只要一个人虔信上帝，就会得到祝福。他心想：上帝一定会用神迹治好自己的脚。于是，他开始虔诚地向上帝祈祷。

一次次的失望，让菲利普对上帝产生了怀疑。他终于明白，上帝治不好他的跛脚。更让他难过的是，在这件事上，伯父竟然会骗他，把原因归结为他不够诚心。菲利普的热情渐渐冷却了。他不明白，上帝何以看着他受苦却无动于衷。
除非，根本就没有上帝。他下定决心，对宗教敬而远之。

3.生存本身，是一个无底的陷阱

菲利普在寄宿学校里再也待不下去了。他开始对画画的兴趣变得强烈起来。他想成为一名艺术家。

路易莎伯母将自己半生的积蓄交给他，送他来到巴黎一家美术学院，从头学习绘画。

巴黎的时光虽然潇洒快乐，但伯母留给他的那点积蓄，渐渐支撑不住日常用度了。更让他困扰的是，成为一名艺术家远没有当初想象的那般容易。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缺乏艺术家应有的敏感气质，那种凭借本能便能发现事物之美的天赋。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有一天创作出真正的艺术作品。

这种怀疑让他对是否继续艺术生涯产生了动摇。

直到一位同班学生的自杀，让菲利普认清了现实。这名女生叫普莱斯。

普莱斯跨越海峡来巴黎学画，花光了所有积蓄，又举目无亲，长久以来只靠着牛奶和面包勉强果腹。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她有三天没有吃过一点东西。

普莱斯明显缺乏绘画天赋，学画已经两年多，作画的水平甚至不比某些新生高到哪里去。可她偏执地不肯放弃，不知是出于对艺术的热爱，还是对现实的逃避。

她可能也意识到自己成不了一名画家，因而感到绝望。她的生活太孤独了。她被饥饿、孤独与绝望逼到了墙角。

普莱斯的死，给菲利普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通常情况下，我们会说，因为我们必须生存，必须吃饭活着，所以我们必须工作、挣钱、做出各种人生选择。但是，菲利普却意识到，生存本身，就是一个无底的陷阱。

你为了“生存”而拼命做选择，但“生存”本身随时可能因为一场疾病、一次破产、一次饥饿而瞬间崩塌。

如果连“活着”这个最基本的条件都无法保障，就像普莱斯那样，那么你之前为“如何更好地活着”所做的一切精心筹划、纠结与选择，比如当作家还是画家、是去巴黎还是留伦敦，又有什么意义呢？
菲利普认为，忍饥挨饿的恐惧，足以让一切梦想黯然失色。每当想起普莱斯在生命最后时光里的痛苦挣扎，他就感到不寒而栗。于是，他毅然放弃了艺术生涯。

3.在欲望面前，理智根本不起作用
靠着父亲留给他的财产，菲利普离开了巴黎，去伦敦学医。这笔钱虽然不算很多，但足以让他安心于学业。然而命运再次戏弄了他。

菲利普爱上了一位名叫米尔德里德的茶馆女侍者，并跟她交往。然而米尔德里德非但不爱他，反而卷走了菲利普所有的钱，与他的好朋友私奔了。

没有了钱，他不得不中断学业，找工作也处处碰壁，最后不得不流落街头。直到在伦敦落魄的日子里，他得知了朋友海沃德的死讯。
海沃德是菲利普求学时认识的朋友。菲利普很敬重他，认为他知识渊博、有才气，将来必定能够干出一番事业。然而，海沃德却在岁月蹉跎中一事无成，并战死战场。
菲利普在悲伤与惋惜之余，禁不住想到：海沃德的一生，同样是多么无用又没有意义啊。恍惚之中，他悟出了人生谜题的答案——
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人生就如同一块编织精美的波斯地毯，其目的不过是被命运推着盲目地前行，无意识地编织越来越复杂的图案罢了。而这些图案，虽然华丽，却毫无意义。
因为窥破了人生的奥秘，菲利普豁然开朗。假如人生没有意义，那么富足的一生与穷苦的一生，本质上就没有什么差别。一个人是残疾还是健全，都不会造成根本的影响。如此一来，眼前遭受的一切苦难，就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那么，人到底要怎么活呢？
菲利普终于明白，过去这些年，他一直在信奉别人向他灌输的理想。伯父告诉他，要拥有体面的身份；巴黎的老师告诉他，要做出一番成就。但这些，都不是他真心想做的。他不过是被一根根无形的线牵着，在别人的期望里打转。
现在，他看清了：一个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既不能听命于他人，也不能盲从于世俗的教条。而是要自己去探索、去选择、去承担。

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唯一的正途，也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人生本就没有意义，但也正是因为没有意义，才给了每个人自由定义它的权利。唯有一颗自由的心，才能引领人走上那条属于自己的路。

现在，菲利普已经一无所有，可他终于得到了内心的自由。

故事的最后，菲利普得到好心人的资助，并从伯父那里继承了遗产，娶妻生子，过上了平凡自足的生活。

或许，这就是毛姆通过他的人生探索，通过他的思考与写作，想要告诉我们的。卢梭曾感叹：“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而今天，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说法——人虽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却生来便是自由的。

特约撰稿人：李不言，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