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精神分裂症、抑郁症、双相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自闭症……这些精神疾病的诊断，长期以来主要依靠症状描述。患者走进诊室，医生通过问诊和量表来评估，然后做出诊断、选择治疗方案。
但这种模式的局限性越来越明显：两个症状相似的患者，对同一种药物的反应可能截然不同。有人吃药后症状明显改善，有人却毫无效果，甚至出现严重副作用。
为什么会这样？答案可能藏在比“化学物质失衡”更深的层面——大脑细胞的能量工厂（线粒体）和免疫系统（神经炎症）。
2026年6月，兰州大学第一医院放射科的研究团队在《精神放射学》期刊上发表了一篇系统综述，整合了近年来关于线粒体功能障碍和神经炎症在精神疾病中作用的影像学研究。这篇综述为理解精神疾病的共同病理基础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线粒体功能障碍与神经炎症
线粒体是细胞的“发电厂”，为大脑提供运行所需的能量。当线粒体功能出问题时，大脑细胞就会“断电”。研究发现，线粒体功能障碍在抑郁症、双相障碍和精神分裂症中都扮演着关键角色——能量合成减少、氧化应激增加、线粒体DNA损伤。
神经炎症则是大脑的“免疫反应”。正常情况下，大脑的免疫细胞（小胶质细胞和星形胶质细胞）负责清理垃圾、修剪多余的神经连接。但当它们被过度激活时，就会释放大量炎症因子，像一场“火灾”一样损伤周围的神经元。
这两者并非独立存在，而是相互促进的恶性循环。线粒体出问题时，会释放损伤信号激活炎症反应；而神经炎症反过来又会进一步损伤线粒体功能。
研究者指出，线粒体功能障碍可通过多种分子通路驱动神经炎症，包括线粒体DNA泄漏激活cGAS-STING通路、ROS/NLRP3炎症小体轴、以及线粒体自噬障碍等。就像着火的房子——火势越大，房屋损坏越严重；结构越脆弱，火势蔓延得越快。
不同疾病，相似的“病灶”
这篇综述的一个重要发现是：线粒体功能障碍和神经炎症并非某一种精神疾病特有的，而是多种精神疾病共有的病理特征。
研究者根据不同的影像学证据来源——包括磁共振波谱（MRS）、针对线粒体复合物的PET示踪剂、基于MRI的脑氧代谢率测量，以及TSPO-PET等神经炎症成像技术——总结了三个跨诊断的影像学特征：
第一，线粒体能量代谢崩溃。在双相障碍、自闭症、精神分裂症中都观察到了线粒体复合物I活性下降或相关基因表达下调。抑郁症中也观察到了葡萄糖代谢降低和NAA浓度下降等间接证据。
第二，胶质细胞免疫状态改变。使用TSPO-PET这一先进影像技术，研究者发现精神分裂症、抑郁症和部分自闭症患者的大脑中，反映胶质细胞激活的信号显著升高。这直接证明了“大脑在发炎”。在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中，TSPO或MAO-B信号与症状严重程度呈负相关。在双相障碍和睡眠障碍中，也通过MRS间接观察到胶质细胞激活的证据。
第三，神经炎症相关的白质微结构损伤。扩散成像研究在精神分裂症、自闭症和双相障碍中都发现了白质微结构的损伤——细胞分数增加、纤维分数减少、各向同性体积分数增加等。这些损伤与神经炎症密切相关，可能解释了为什么这些患者常出现认知功能损害。
对临床实践的意义
诊断：从“问诊”走向“生物学标记”
目前精神疾病的诊断完全依赖症状描述。但如果线粒体功能障碍和神经炎症确实是疾病的“底层生物学基础”，那么通过影像技术检测这些病理过程，就可能实现更早、更精准的诊断。
TSPO-PET已经能够在活体大脑中直接观察到神经炎症的程度。31P-MRS可以直接测量大脑中的高能磷酸化合物，评估线粒体功能。这些技术虽然目前主要用于研究，但未来有望进入临床，帮助医生区分不同生物学亚型的患者，实现个体化诊疗。
治疗：靶向“根源”而非仅仅“缓解症状”
如果线粒体功能障碍和神经炎症是疾病的根源，那么治疗也应该瞄准这些靶点。
常规抗抑郁药和抗精神病药被发现能够逐渐恢复线粒体功能，同时抑制氧化和炎症应激。而氯胺酮等快速起效的药物则通过诱导急性代谢重编程和线粒体自噬来发挥作用。抗炎药物（如塞来昔布、米诺环素）也正在被研究用于精神疾病的辅助治疗。二甲双胍这一经典的降糖药，除了改善胰岛素抵抗外，还可能通过修复神经损伤、调节神经免疫来改善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认知功能。
研究者指出，本综述中多个影像学研究已经开始将影像发现与临床症状、外周炎症标志物和行为参数相结合，揭示了TSPO信号具有疾病特异性和脑区特异性的双向变化，提示神经炎症的表型表达存在异质性。换言之，未来的治疗可能需要根据患者具体的生物学亚型来精准选择。
参考文献
Li J, Ma X, Liu J, Xu W, Zhang X, Liang F, Dou Y. Neuroimaging evidence of mitochondrial dysfunction and inflammation in psychiatric disorders: a review. Psychoradiology. 2026 Jun 15;6:kkag023. doi: 10.1093/psyrad/kkag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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