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两个消息

在前段时间高调指责中国蒸馏美国模型后，美国国内近来在此问题上变得格外安静，不管是Anthropic还是白宫、国会，都好像把这个事忘了。但今天的两个新情况给国内提了个醒，表面上的平静下面，可能暗流涌动。

首先是国会采取了进一步动作。共和党参议员Bill Hagerty、Tim Scott，以及民主党参议员Andy Kim和Catherine Cortez Masto等联合发起了《阻止大规模对抗性蒸馏行动法案》（Blocking Large-scale Adversarial Distillation Efforts Act of 2026, BLADE Act)。法案链接：

https://www.hagerty.senate.gov/press-releases/2026/08/05/hagerty-colleagues-introduce-the-blocking-large-scale-adversarial-distillation-efforts-blade-act/

法案旨在保护“美国人拥有的闭源模型”，也就是模型权重等没有公开，外部用户只能通过模型所有者控制的API或界面使用，而且访问受到合同或服务条款约束的非开源模型。它对“模型提取攻击”做了定义，只要未经授权抽取模型能力，用来复制、训练或改进另一个模型，并且存在下列情况之一，就可能落入定义：1）绕过技术限制、合同限制、身份验证或者地域限制； 2）使用虚假、冒用或者未经授权的账号和凭据； 3）违反模型所有者明确禁止利用输出训练其他模型的服务条款。

法案也写明，获得模型所有者许可，或者符合服务条款的训练和蒸馏，不属于攻击，也就是说，它只打击“未经授权、具有对抗性的大规模提取”。

执法程序大致分为三步。首先，商务部通过工业与安全局在180天内调查哪些外国机构正在发动或者协助模型提取攻击，调查内容包括攻击来源、国家支持、所用数据中心、假账号网络、过去两年的尝试次数，以及对美国经济和国家安全的影响。

其次，商务部建立公开的“AI模型提取攻击者名单”，并持续更新。名单不只可能包括实施蒸馏的模型公司，也可能包括帮助批量注册、购买、维护和交易账号的“欺诈性账号网络提供者”。

第三，也是BLADE Act最严厉的部分：一旦商务部认定某个外国人或外国实体属于关注对象，必须将其及其持股50%以上的子公司加入出口管制实体清单；总统还必须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冻结其处于美国境内或美国人控制之下的财产和权益。

因此，BLADE形成的是一套“双重制裁”，实体清单限制其取得美国芯片、云服务、软件和其他受出口管制物项； 资产冻结限制美国公司和个人同其进行财产和金融交易。

总统可以基于美国国家利益豁免制裁，但需要向国会提交说明。法案同时保留人道主义、执法、情报和国家安全活动的例外。

和Huizenga4月提出的《2026年遏制美国人工智能模型盗用法案》（Deterring American AI Model Theft Act of 2026，或H.R.8283）相比，BLADE Act在闭源模型、模型提取攻击、关注国家、关注实体、假账号网络等方面的界定，和它非常接近。商务部同样需要在180天内完成初步调查，在210天内向国会报告，建立公开名单，并发布企业防范模型提取的最佳实践。

但《2026年遏制美国人工智能模型盗用法案》的处罚方式明显更柔和一些。

第一，对实体清单的处理不是自动列入。商务部跨部门的最终用户审查委员会需要通过多数票决定，某个被调查对象是否应该进入实体清单。这让国务院、国防部、能源部等参与部门拥有协商和否决空间。

第二，资产冻结不是强制动作。法案规定总统“可以”对相关外国机构实施制裁，而不是BLADE Act所写的“必须”实施。总统可以根据外交、安全、执法和现实可执行性决定是否出手。

第三，众议院版本给公开名单规定了最长五年的列名期限，BLADE草案没有写出同样明确的期限。

第四，要求国防部每年报告中国人民解放军网络空间部队如何使用人工智能，包括其是否利用美国及盟国的先进半导体和AI技术。这部分具有较为明显的对华军事安全色彩，但在BLADE Act中没有对应规定。

H.R.8283已经在4月22日在众院委员会以43票赞成、0票反对的结果通过，报告给了众议院全院。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也已经完成成本评估。CBO估计，实施法案在2026年至2031年间需要大约3500万美元的可自由裁量支出，而且预计最终受到资产冻结的实体数量不会很多。

Huizenga还试图把法案作为修正案塞进年度国防授权法案搭车，但最终没能被众议院规则委员会列为“Made in Order”，即没有获准提交全院表决。

按照目前的进展，两个法案中H.R.8283路线的胜算明显更大。

首先，它已经具备几项非常实际的优势：正式提出、拥有跨党派共同提案人、委员会43比0通过、CBO完成成本评估，而且预计财政成本不高。这种法案如果获得众议院领导层安排，有条件按照“暂停规则”程序快速表决。虽然暂停规则需要三分之二多数，但委员会43比0的记录说明它具备争取两党支持的基础。

其次，它对行政部门也更友好。国会要求政府调查和点名，但是，是否列入实体清单、是否冻结资产，仍可根据证据质量、外交关系和执法需要作出决定。这有助于减少商务部、国务院和白宫对国会立法侵蚀行政部门自由裁量权的反对。

当然，BLADE Act也不是没有优势。它的拟议发起人包括两党议员，Tim Scott又是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而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恰好主管出口管制和国际经济制裁。如果法案正式提出，这样的发起人组合有利于委员会推动。但它面临三个现实障碍。

第一，它提出的比较晚，还没显示出和H.R.8283相当的正式程序进展。第二，参议院一般立法通常需要60票才能克服冗长辩论，而不仅仅是简单多数。第三，强制列入实体清单和强制冻结资产会引起更多争议。特朗普政府通常不愿意让国会在这方面绑住政府的手脚以及和中国谈判的空间。第三是时间可能太紧张，第119届国会按照惯例会在2027年1月3日结束。如果届时未完成两院通过并由总统签署，没完成的法案就会失效，下一届国会必须重新提出。现在距离届满只剩几个月，单独完成两院全套程序的时间已经比较紧。

两个法案有机会形成一个混合版本：以H.R.8283较温和的调查和裁量制裁机制为主体，吸收BLADE Act关于假账号网络、强制报告和扩大关联实体覆盖范围的部分条款，再搭载参议院版国防授权法案、两院NDAA协商报告，或者其他必须通过的对华科技与出口管制法案，一举在国会闯关。

今天第二个比较重要的消息，是彭博社报道说美国“一个重要机构”正在系统性审查中国AI企业获取和使用英伟达先进芯片的方式，重点关注其通过海外数据中心租赁算力获取受限芯片的情况。同时，该机构还在梳理涉嫌通过黑市将受限芯片运入中国的国家，以及中国企业远程使用海外芯片资源的国家名单，尽管后者本身并不违法。

这个举措，估计和不久前媒体报道说K3是基于2万块Blackwell芯片做的训练，而且用的阿里云，以及Moonshot通过在泰国的数据中心获取算力有关系。

彭博社没有说这恶搞“重要机构”是谁，但基本上能猜出来是BIS的Export Enforcement部门，它内部又分为几个办公室：出口执法办公室OEE负责具体案件调查，例如虚假申报、芯片转运和规避制裁； 执法分析办公室OEA负责汇集贸易数据、情报和政府内部信息，识别可疑企业、数据中心和采购网络； OEA下属的战略情报部门和国际业务部门还会评估海外最终用户、安排装运前检查和装运后核查，并为实体清单审议提供材料。

因此，报道所说的“两张国家名单”，很可能主要由OEA整理，发现具体违法线索以后，再交给OEE立案。政策部门则会根据调查结果，决定是不是修改《出口管理条例》、增加许可证要求或者把有关企业列入实体清单。

两张名单，看起来一张是芯片中转和走私风险国家名单，也就是哪些国家存在黑市采购、虚假最终用户或者芯片转运网络，受限芯片可能从这些地方流入中国。另一张可以说是远程算力风险国家名单，即哪些国家的数据中心装有先进英伟达芯片，同时向中国AI公司提供远程训练服务。至于这两张名单有了之后，是不是会公开，对这些名单上的国家会采取哪些措施，彭博社报道没有说。

7月下旬，美国政府在就蒸馏问题高调表态后，一度陷入沉寂，可能有几个主要原因：

第一，美国政府还没有解决违反服务条款是否足以触发国家制裁的问题。

目前被称为“蒸馏攻击”的行为，很多不是侵入服务器或盗取模型权重，而是使用假账号、代理商和正常API取得模型输出。违反地域限制和服务条款，当然可以让模型公司封号、终止合同甚至提起民事诉讼，但它并不天然等于黑客入侵、盗窃商业秘密或侵犯版权。

美国最高法院在Van Buren案后，已经限制了《计算机欺诈和滥用法》的过度扩张。仅仅以网站不喜欢的方式使用账号，或者违反服务条款，通常不足以自动构成“未经授权访问”。如果存在盗用身份、绕过有效技术壁垒、欺诈付款或者入侵系统，情况才会不同。

第二，蒸馏是整个行业都在使用的正常技术。美国企业会使用其他模型生成的合成数据训练自己的模型，也会让一个强模型指导一个小模型。OpenAI甚至提供正式的模型蒸馏工具。因此，美国政府无法简单宣布“利用别人的输出训练模型就是盗窃”，否则可能首先打到本国公司。

7月24日，英伟达、微软、Meta、Palantir、IBM等公司公开呼吁美国政府，不要把合法的蒸馏、开放权重模型和知识产权侵害混为一谈。随后更多公司表示支持。信中最核心的政策要求，就是不能因为担心中国模型竞争，破坏美国自己的开放模型生态。

第三，美国内部存在明显的产业利益冲突。Anthropic希望强化对API输出的保护，把大规模能力提取视为产业间谍行为；英伟达、微软、Meta以及大量初创企业则担心，宽泛的反蒸馏政策会保护几家闭源模型巨头，妨碍开放模型竞争，也会限制美国企业使用中国开放模型。白宫最近明确表示，不准备强制要求开放权重模型参加政府的自愿安全测试。这说明特朗普政府可能还是想把“开源模型”和“未经授权的工业级模型蒸馏”分开，不愿意直接走向全面限制开源模型。

第四，中方公开表示，如果美国制裁中国AI企业，将采取反制措施。这也迫使美国政府在正式行动前考虑证据能不能经得住质疑，以及是不是会影响中美正在进行的其他科技和经贸谈判。

但今天着两个消息说明，中国开源模型极具冲击力的表现，可能形成了一系列连锁反应，至少是已经极大震动了美国政府，也相应地让他们对怎么应对模型蒸馏和中国公司远程获取云服务训练前沿模型，有了更强的紧迫感。这恐怕对整个美国芯片出口管制政策和云服务限制思路，会构成深远的影响。

下一步美国可能采取的政策选项估计有以下几个：

一个是建立跨公司账号和攻击情报共享机制。 这是美国政府短期内最现实的做法：政府协调OpenAI、Anthropic、Google、微软、云服务商和支付机构，共享异常账号、IP、设备指纹、代理网络、支付信息和查询模式，从而识别跨平台的大规模模型提取行为。

二是优先打击假账号和中间服务商。 从外围违法行为入手是比较容易的，例如批量出售虚假API账号、身份盗用、支付欺诈、代理网络、虚假最终用户信息以及绕过技术保护等。这些行为已经有比较成熟的法律依据，不需要法院先解决模型能力是不是属于知识产权、蒸馏是不是等同知识产权窃取这些争议。

三是选择一些他们重点关注的企业滥施制裁，包括实体清单和其他经济制裁措施。 如果美国采取实质行动，实体清单可能会更早启动，因为美国政府不需要证明这些企业构成刑事犯罪，只需认定其行为损害美国国家安全或外交政策利益，而这方面政府的裁量空间比较大。

四是进一步限制云服务和加强芯片出口管制执法。美国政府估计会认为，中国模型的快速追赶，除了他们所指控的蒸馏，还得益于中国企业至今还能不受限制使用海外GPU云服务，以及一些中国周边国家成为了芯片走私的集散地。相应的，远程访问安全法案、云服务商KYC等有可能加快推进；美国政府也可能借助跟相关国家的贸易谈判给对方施加更大压力，要求其采取更严格的措施，阻断中国从海外获取算力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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