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活着归来的人，身后都站着死者

文 | Tess

公众号 | Tess外贸Club

01

诺兰的电影，我一定会去看。

昨天去看了《奥德赛》。

影片的最后，奥德修斯把王位交给儿子，与等待了二十年的妻子一起登船西行，去祭奠那些死在战争和归途中的将士。

夕阳、航船、终于重逢的夫妻，这是一个近乎美满的结局。

只是，这“美满”背后的二十年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

那是无数场刀光剑影，是一次次死里逃生，是同行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也是一个女人在没有任何确切消息的情况下，与众多心怀叵测的求婚者虚与委蛇，独自守着丈夫留下的王位和他们的儿子和丈夫归来的希望。

奥德修斯最终活着回到了伊萨卡。

可是，活着回来，并不代表此前发生的一切都可以一笔勾销，只是让那些漫长的苦难，最终没有全部沦为虚无。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一部电影如此触动，上一次这样被击中，还是《燃情岁月》。（Legends of the Fall）

02

影片第一个触动我的地方，是奥德修斯进入冥界。

在那里，已经死去的统帅用自己的死亡告诉他，回到伊萨卡后，不要从正门回去，也不要相信凯旋者理应得到的鲜花、掌声和荣耀。

要隐藏身份，要潜伏，要观察。

这位统帅曾经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回到家中，最后死于最亲近的人之手。

死人已经无法改变自己的结局，却可以用自己的失败，给活人留下一条生路。

奥德修斯在冥界还得到了关于未来的预言，于是，他提前知道前方有海妖塞壬的歌声、海怪和漩涡，也知道太阳神的神牛绝对不能碰。

正是这些预言和告诫，让他能够提前准备蜜蜡、绳索、航线和各种预案。

他不能够阻止灾难发生，却因为有预案而一次次从死亡边缘逃了回来。

年轻时，我相信个人能力可以改变结局，后来慢慢明白，很多时候，天意比能力更重要。

人可以不断提高自己的能力，却无法决定会在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人，以及在命运的转折点上，恰好得到那条最重要的信息。

有时，一句话早一天听到和晚一天听到，就是完全不同的结局。

对我而言，冥界的预言就是天意。

天意没有直接把奥德修斯送回家，也没有给他一张免死金牌，只是提前告诉他：前面有危险，不要按照原来的方式走。

他能否听懂，是否相信，愿不愿意提前准备，仍然取决于他自己。

一个人能走到最后，除了能力，还需要一点运气，甚至需要一点天意的。这就像你可以准备好船，却不能决定海上吹什么风。

03

影片第二个让我动容的地方，是奥德修斯与妻子的相认。

他们已经二十年没有见面。

二十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声音、身份和性格，也足以让一个曾经熟悉的人变得面目全非。

可是，他们隔着一扇门，仅仅通过对话，妻子便知道他回来了，并且洞悉了丈夫的计划。

我一直认为，朝夕相处并不一定会带来深刻的关系，要不然，现实中也不会有那么多熟悉的陌生人。而有些人即使中间隔着二十年的时间、战争和死亡，仍然保留着一套只有彼此能迅速领悟的语言。

被一个人深爱并深刻理解，就是无论隔了多久、经历了什么，仍然能被对方迅速认出来。

如果这样一个人恰好就在身边，请一定珍惜，那是上帝对你极大的偏爱。

影片中还有一个细节。

当奥德修斯得知妻子和儿子都遇到危险时，他的第一选择是儿子。我想说的是，这并不代表妻子不重要，他知道这也是妻子的选择。

危险解除后，他把王国和未来交给了儿子，把上一代人的战争和罪债留给了自己。

从此，儿子不必再活在父亲巨大的阴影里，他将掌管伊萨卡，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

04

电影中海伦的选角，曾经引起很大争议。

扮演海伦的是黑人女演员露皮塔·尼永奥。她与人们长期想象中那个倾国倾城、让无数男人为之发动战争的海伦，存在明显差异。

这个选角在电影上映前就遭到了大量嘲讽。

但我坐在电影院里，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忽然产生了另一种理解。

但从最终呈现的效果来看，这个不符合传统想象的海伦，然后，一个长期被忽略的问题重新自然而然浮现了：

一场持续十年、死去无数人的战争，真的是因为一个女人吗？

答案当然是NO.

战争的真相从来不是女人。

战争争夺的是土地、财富、航道、权力和荣耀，是少数人的利益，是人类永远无法填满的欲望。

可是，这些理由太赤裸，也很难让普通人为之卖命。于是，男人们需要一个更加体面、更容易煽动情绪的理由。

一个被抢走的女人，恰好可以成为军队的旗帜。

战争开始时，她被用来动员男人；战争结束以后，她又被写进历史，替权力和欲望承担罪名。

而海伦，不过是一个背锅侠。

奥德修斯后来对战争的反思，也让这部电影超越了普通的英雄史诗。

他不再只是一个凯旋的英雄，他承认自己既是战争的幸存者，也是战争的参与者，既失去了无数将士，也对战场上的死亡负有责任。

他没有用当时别无选择原谅自己，也没有回到伊萨卡以后重新坐上王位，继续享受英雄应得的荣耀。

他把王位交给儿子，与妻子一起向西航行，去祭奠那些没能回来的人。

王位属于胜利者，而祭奠属于有良知的人，这才是真正的灵魂救赎。

05

我能够共情奥德修斯的强大、自信和控制欲，却不会仅仅因为这些而受到触动。

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习惯独自面对问题、提前准备预案，并承担一切后果的人，这些品质于我而言并不陌生。

能触动我的，是他所有强大背后的代价：二十年的等待、没能回来的将士、死者用自身死亡换来的告诫，以及经历了无数战争与死亡，以及最终没有被世俗中的胜利吞噬。

当他和妻子乘船向西方驶去，我看到的不只是一轮落日和两个终于团聚的人，更有失去的二十年，也因此想到了《燃情岁月》。

这两部电影相似的地方并不是战争、爱情或者漫长的时间，而是死者从未真正退出活人的生命。

在《燃情岁月》中，塞缪尔死后，崔斯汀带着愧疚离开，苏珊娜在欲望和自责中挣扎，阿尔弗雷德即使与她结婚，也始终活在两个兄弟的阴影里。

后来，小伊莎贝拉死了。崔斯汀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稳定生活再次崩溃，让他再次回到暴力和复仇中。

再后来，苏珊娜也死了。她用死结束了自己的痛苦，却把那段无法完成的感情留给了崔斯汀和阿尔弗雷德。

每死去一个人，活着的人的命运就被重新改写一次。死者不再说话，却通过他们留下的空缺，继续参与活人的人生。

《奥德赛》让死者在冥界开口，为奥德修斯指出生路。《燃情岁月》里的死者始终沉默，却成为活人无法摆脱的命运。

奥德修斯活着回到伊萨卡，只能算是命运的幸存者。当他放下王位，带着妻子去祭奠那些没能回来的人，才真正完成了自己的归途。

船向西去。

那一刻，坐在电影院的我忽然明白，所有活着归来的人，身后都站着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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