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行丨郭兰英与乔羽的友情佳话

郭兰英与乔羽的友情佳话

——谨以此文送别和悼念郭兰英先生

文/周长行

1948年，乔羽与郭兰英相识。那年冬天，根据战争形势需要，乔羽一行在山西寿阳的一个小山村暂住，房东大娘一听说他们是搞文艺的，就叹息起来：我们这里也有一个好唱家，你们听了都会说好。只可惜她死了。乔羽他们连忙问道，她是谁？大娘说，她叫郭兰英。

郭兰英早在解放前，就已经是著名的山西梆子艺人了，当时人们都传说她17岁就逝去了。但她其实是跟班主分裂后，参加了解放军。所以等乔羽找来郭兰英时，大娘一见怔住。她与郭兰英四目相对，都流了眼泪。那天晚上，郭兰英专门为这位素不相识的大娘举行了一场演出，闻讯而来的村民们，爬满了大娘的墙头。

乔羽欢迎郭兰英入党的故事曾经轰动一时。“宁肯吸收有一百个缺点的好人入党，也不能吸收有一百个优点的坏人入党。”这是乔羽在郭兰英入党受到阻挠时表达的“个人意见”，郭兰英便在这种“个人意见”中光荣入党。于是，乔羽的“个人意见”成为当时大小报纸争相转载的名言。

然而，在政治上的这种幽默，对乔羽一生而言，是为数不多的几次之一。这样的幽默更是一种人生的大智大慧。

郭兰英入党，是在粉碎“四人”之后不久的事儿。乔羽对郭兰英有不同于常人的深切地了解、理解，要不然怎么能那么自信地称郭兰英是“有一百个缺点的好人”，进而旗帜鲜明地表态赞成郭兰英入党？肯定也有不容忽视的看法和意见，不然乔羽的讲话怎么具有那么浓烈的“力排众议”的“火药味”。随着时间的推移，条件的许可，笔者终于有机会，解读了那句名言背后的真实故事。

《我的祖国》这支歌诞生于1956年夏天。乔羽作词，刘炽谱曲后，紧接着，长春电影制片厂请了当时一批国内擅长民族唱法的歌唱家试唱，结果都不太满意。乔羽忽然提到“怎么不请郭兰英来？”就是因为乔羽这一句话，使郭兰英唱了长达70年的《一条大河》。

然而，在1993年全世界要搞一次“20世纪华人音乐经典演唱会”之际，郭兰英却发表了一个声明，她不再唱《一条大河》。这次演唱是由美国等许多国家联合发起的，是世界上第一次这样的盛会。首场就定下要唱《一条大河》，郭兰英唱了几十年《一条大河》，对这首歌很有感情。但她同时又认为，自己毕竟年岁不饶人了。她声明不再唱，是为早日能选出新人，唱出新的水平。事实上，她换了一种“再唱”的方式，由自己“独唱”到培养越来越多的人“合唱”《一条大河》。

1998年1月15日下午，笔者随乔羽进入中央电视台《文艺广角》演播室。这次节目嘉宾，就两个人：乔羽与李谷一，题目是谈《难忘今宵》的诞生过程。在录播间隙，乔羽与李谷一不知怎么又谈到郭兰英。李谷一情不自禁地称郭兰英为演唱天才，“天才”二字，她连说了三遍。这时乔羽约我走出演播室，目的是为了抽口烟，喘口气儿。我提到对郭兰英的采访一事，乔羽说：“现在不知她在哪里，好长时间没联系了！”然而，隔了三天，乔羽便拨通了郭兰英的电话，让我在电话上采访了她。我们聊了个把小时，我还邀请郭先生来济宁和乔羽先生沿着大运河走走，她满口答应，为此，我们还制定了拍摄方案，后因郭先生事务缠身和其他原因而使方案成为永久的遗憾。

乔羽在介绍郭兰英时，还有一句盛传很广的名言：“她走到哪里，哪里便是音乐的节日。在兰英面前，观众的心跳与其节拍是一致的；兰英在观众面前，比她在任何际遇中都更纯真、智慧、大度、从容。”乔羽尤其赞赏：郭兰英无论走到哪里，那种张嘴就唱的功夫不是每个歌唱者都敢的。他还给她开玩笑说：“你是个敢不化妆的女人。”

笔者认为，这是乔羽对郭兰英最真实、最准确的评价。这是乔羽式的语言，也是郭兰英的风采。1983年，52岁的郭兰英告别舞台。时值港台歌曲横扫大陆，面对莺声燕语，兰英决定和丈夫万兆元一起下去调查民歌生命力。那一年他们变卖了7000元家产，带着4000元上路了。用一年半的时间走了17个省市。兰英头上包块方巾，拄根棍子，隐姓埋名，睡小店，吃小摊，在寻常街巷中调查“小二黑”“白毛女”“一条大河”“花木兰”“刘巧儿”“南泥湾”是“死”是“活”。结果，亿万农民口中哼哼的小曲给了她信心。1985年，郭兰英决定在番禺飞鹅岭上开地建设“郭兰英艺术学校”，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郭兰英说：“这儿离香港较近，所谓唱对台戏吧。”更重要的，这里是民族音乐家冼星海的故乡，她要在这片土地上挂上郭兰英学校的牌子，以实现周恩来总理生前“你的艺术要有传人”的嘱托。从开荒种地到拥有四五千万元的资产，从接受一个学生到有上万名毕业生，郭兰英总算实现了周总理的遗愿。

1998年3月20日晚上，笔者在电视节目中发现乔羽和郭兰英出现在“中央电视台1998年春节晚会优秀节目颁奖大会”的直播现场，郭兰英被编导者安排“开剪”一等奖，乔羽颁发一等奖。这种安排，既是对他们艺术地位的尊崇，也是对乔、郭艺术友情的认同。

乔羽是循着郭兰英的嗓音发现和结交郭兰英的。郭兰英是在漫长人生旅途上知遇了懂得她的乔羽。

一位是当代词坛的圣手，一位是当代歌坛的天才歌手。乔羽用“一词一诗”的方式，将他们的友情融入进历史的长河中。

乔羽在电视剧《郭兰英》主题歌中写道：

水呀，水要清灵灵，

天呀，天要蓝格英英，

歌呀，歌要唱得人人都爱听。

唱出了爱，

唱出了情，

唱出了五湖四海宽阔的心胸。

唱得你心动，

唱得你情动，

唱得千家万户心里暖融融。

呀，水清灵灵，天蓝格英英，蓝格英英，蓝格英英……

一首歌词，似乎意犹未尽，乔羽又以一诗《赠郭兰英同志》：

与君少小便相知，

正是烽烟漫天时。

三十五载歌未歇，

相逢却看鬓边丝。

历尽艰辛见精纯，

高台不负老艺人，

但为生民传心事，

穷乡僻野俱知音。

在郭兰英先生逝世后，尽管根据她的遗愿“不设灵堂，不搞告别仪式”，但，人民百姓却以各自的方式自发地为她送行，其贯彻始终的“背景音乐”就是乔羽作词、郭兰英演唱的《我的祖国》和《人说山西好风光》。人民百姓用这两首歌为郭先生送行，这两首歌便成为先生永垂不朽的“安魂曲”！

注：此文摘自即将付梓的周长行、周潇湘著《大国词人乔羽传》，我们为悼念驾鹤西去的郭兰英先生，故将此文题目和内文中的个别字句做了改动。于2026年8月16日。

【作者简介】周长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高级记者，乔羽研究专家。主要著作：①长篇报告文学集《鲲鹏腾飞的地方》（1988年8月，广州文化出版社出版发行）；②央视《大京九解说词》（与人合作。1996年3月，中国铁道出版社出版发行）；③长篇报告文学集《赵忠祥写真》（1996年11月，新华出版社出版发行）；④长篇纪实文学《乔羽恋歌》（1999年4月，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⑤长篇人物传记《不醉不说 乔羽的大河之恋》（2007年7月，团结出版社出版发行）；⑥长篇报告文学集《伟大的我们》（2011年8月第一版，2011年12月第二版，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⑦长篇报告文学《大浪淘金》（2012年7月，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⑧《大国词人乔羽传》，即将由北京华文出版总局出版发行；⑨散文《我是一个零》《双重之痛》等400余篇总计200多万字；⑩诗集《句子的队伍》。其作品传遍海内外，自成风格，广受好评，被众多评论家一致认为“不虚美，不隐恶，接地气”，特立独行，昂扬震荡，荡气回肠，实乃大家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