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陈铭：当思辨成为“奢侈品”，我们该如何守住下一代的前额叶？

8月15日，2026新国辩·中小学组闭幕式在成都市锦江区嘉祥外国语学校落下帷幕。赛事虽已收官，但围绕“这一代孩子还需不需要学辩论”“AI时代思辨能力是否正在贬值”等话题的讨论，却并未停止。

活动期间，武汉大学教师、知名主持人及辩手陈铭接受了成都商报教育发布的独家专访。这位曾被余秋雨誉为“当今世界上最会说话的年轻人”，从《奇葩说》《超级演说家》《非正式会谈》《令人心动的offer》的节目的演播厅走进中学校园，坐到了中小学辩论赛的评审席上。几天赛事观察下来，他有很多话想说。

陈铭

专访中，陈铭没有回避当下教育中的真实困境：短视频正在吞噬青少年的专注力，AI的“情绪价值”可能织就新的茧房，思辨正从一种“必需品”退化为“奢侈品”。

与此同时，他也给成都的家长和孩子们带来一个足够直接的提醒：别怕辩论门槛高，试试看，“说理”本来就是每个人每天都在做的事。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在优绩主义盛行的时代，我们为何还要来办这样一场赛事？

陈铭：我觉得这是一种在教育中的理想主义和长期主义的光芒。这个时代，思辨成为一代人的奢侈品。因为15秒图像、短视频、直播，快节奏、高速的正反馈，某种意义上磨平了一代人延迟满足的能力。如果希望他们有一个长期的价值目标，要调动前额叶，进入逻辑的世界，就要不断地在概念的细致思辨和观点推演的棋局中占得先机。

我感觉，如果说人类历史上每一代人都只有一部分、一个百分比具有这种能力，那么在我们接下来看到的这一代人或者几代人中，这个百分比会变得很小。

思辨从一种精神的追求品，开始成为一种精神的奢侈品。所以拥有这种态度和眼光，把教育资源投向这个方向、培养这种能力的教育工作者们，我要向他们致以十二万分的敬意，他们某种意义上是在逆着技术时代和后真相时代的潮流前行。

但我们也必须说，过去几年，整个中国教育自上而下，不论是把批判性教育不断纳入教学大纲中，还是越来越多的系统性课程推出，教育界已经有了明确的共识。越来越多的比赛能进入白名单，越来越多的中小学生参与到辩论中来，某种意义上，大家都已经感受到了思辨能力越来越稀缺，因而越来越珍贵。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您对现在这一代年轻辩手有什么感受？和您当年初次接触辩论时有什么区别？

陈铭：他们更活跃，也更有勇气。我们当年所接触的信息来源较为封闭、统一，但现在无论是AI还是互联网，只要他们愿意，全人类最顶级的资讯、教育资源都在他们身边。这是他们非常活跃的一个表征。

同时，也有一个小小的隐忧：他们专注、聚焦、持续做一件事的能力怎么样？但在今天这个赛事中，我非常开心地看到大家能撑很久。因为像40分钟、观点不断交锋的比赛，高度耗脑，但我看到那么多中学生眼睛里的光，持续闪耀，几乎没看到有人掏出手机，大家都沉醉在思维竞技场，感受这种脑暴的快乐。

最后我让所有人摸一摸脸蛋，他们纷纷点头，每个人脸都是发烫的。这就是一种人类原生的好奇被激发出来的感觉，这是教育特别有成就感的瞬间。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您刚刚提到AI，您平时会用AI吗？会用它聊天吗？

陈铭：用得非常多，我不仅有自己的常规大语言模型AI，还有自己的Agent（智能体），AI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此外也跟我的媒介实践高度相关。

首先我们做的《AI相对论》这档节目，在湖北卫视和B站上播出，今年已经是第二季了。我们还参与央视去年整个的AI盛典，今年央视的《赢在AI+》，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会，这两年我们都高度参与。所以无论是节目录制、媒体实践，还是个人生活，AI可以说是无处不在。

对年轻人更是如此，我家孩子今年读初中，他用AI手搓出一个程序，把他手机上所有App图标都变成他喜欢的二次元形象，这个形象还会动，会和人交流。我看到都很震惊，我问怎么做出来的？他说不用三天就做出来了。

他们这一代是原生的AI人群，对AI的态度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还有猎奇式、奇观式的距离感，他们是置入其中，（AI）是生命实践的一部分。我对他们充满期待，但前提是他们能把这么好的技术环境和专注、深入的韧性有效结合起来，未来的时代属于这种结合得好的孩子。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您之前提过一个观点叫“警惕AI拍马屁”，现在还这么看吗？跟AI要情绪价值有什么不好？

陈铭：跟AI要情绪价值当然好，但不能陶醉。因为所有AI背后有逻辑，有技术、有知识的逻辑，但也有一条资本和商业的逻辑。

所以在你不够谨慎、不够警觉的情况下，它的用户中心主义会无孔不入地把你包裹在一个正向的情绪茧房当中，使你失去自由而不自知，这是我担心的。

AI其实就是魔镜，但它不是拍马屁，它是由衷地能找出无数支持理由，让你真的有一万个理由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观里。这个是危险的，而且有极强的把人拉住的力量。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那您是怎么避免陷入AI“拍马屁”的？

陈铭：我在使用AI时，从一开始就约法三章，说得非常明确：第一，我不需要你拍马屁；第二，不要给我情绪价值，所有你谈到的观点，先反驳再深入。但我说了没用，我说完它还会拍，我就继续说，它再拍，再继续说……你得调教，得跟它达成共识。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AI能说出更严密的逻辑、更通顺的文本，我们还有必要花几年甚至十几年来学习如何表达、如何思辨吗？

陈铭：当然要学。AI能说，那是它的事。我们能说吗？我们能调用这么严密的逻辑吗？我们能找到这么清晰的定义界定吗？我们能完成这样的逻辑推演吗？这其实是人类前额叶近一万年进化出来的、使我们屹立于生物链顶端的独特优势。“智人智人”，第一个是“智”，智指的就是这个部分。

但我们现在把“智”全部外包给工具，由它完成，然后我们就不需要这种能力，我们的前额叶就会逐步退化，我们完成返祖，变成猕猴。我们以前看的书，只有我们能看懂，给猴子它一个字都看不懂；但现在刷的短视频，给猴子，它可以刷一个多小时，只要刷的都是猴子相关的内容。

所有的图像内容，它的接受是无障碍的，看图像激活的脑区我们早在猴子阶段就已经进化出来了。但看文字、看逻辑，那是人类独特的能力。可现在年轻一代，专注的文字阅读已经变得越来越难。刚进大学的学生，哪怕是阅读自己爱好的内容，持续专注时间在15分钟左右，这之后要么拿手机，要么开始困了。大脑“用进废退”，神经的可塑性，长期没有聚焦训练后，持续聚焦就撑不住了，像肌肉没锻炼一样，只能拿两公斤的哑铃。

某种意义上，这（辩论赛）就是这一代人的思维健身房，或者叫思辨健身房。我们希望把这个脑区不断强化，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成为真正的“智人”，享受逻辑推演。不能因为“AI也会”，我们就不会。面对AI，我们应有的价值态度是：AI也会，但我比你做得更好，我要不断地把伦理边界向外拓展。

在央视舞台上我们也尝试过人机对战的思辨，会发现AI能很漂亮地重复已有的知识，但对边缘问题的持续推进，它会退缩。因为它是概率计算，小概率的东西它不会弹出来。这恰恰给我们人类提供了机会，我们要不断地探向那些小概率的可能性，那是把人类知识圆圈不断往外扩张的一部分。这个圆内是AI主导的部分，推动圆的直径变化是我们人类应该做的部分。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对于青少年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您有什么具体方法上的建议？

陈铭：方法就在眼前，就是多打辩论赛。真正下场参与一场辩论赛，它最大的价值在于调动内在动机。

比如说孩子报名了辩论赛，一周后就要上场，辩题一来，你不用催他，不用布置任务，不用跟他说这本书要读，他自己找资料比你还全，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把这些读通、弄懂、内化吸收并且高效表达，他就会输。

他是以自己青春期的尊严作为赌注，换来知识的极高效的汲取，而且这种汲取是主体性的汲取。孩子打辩论赛之前读书的那个劲头，像渴了一样，看到知识必须吃进来。这跟考试、老师的强迫、家长报班带来的内在动力机制完全不一样。

心理学上这叫“干净燃料”，让孩子做一件事需要动力机制。还有一些“脏燃料”，比如基于恐惧、恐吓，你要考不到第一名就怎样怎样，它也有高效，但是基于害怕、基于惊惧，有内耗、虚无等副作用，虽然有效率、跑得也快，但这是“脏燃料”。内在动力机制是干净燃料，我们希望年轻孩子不仅能快速向前飞奔，还能在干净燃料燃烧之下实现梦想。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普通人可能会觉得辩论门槛高，您怎么看？

陈铭：这可能是过去时代的刻板印象，以前辩论比较小众，加上大学生辩论赛在央视上出现，带上了一种精英主义的假象。但事实上绝对不是这样，每个人都有想捍卫自己观点的原始冲动。

比如一位妈妈对孩子说：今晚不能玩手机，手机要收起来，这个孩子想不想跟妈妈说：今晚我想要自己的手机，这就是个观点，他需不需要完成这个观点的论证，他得告诉妈妈“我为什么想要一台自己的手机，原因一、二、三”。

只有当理性思辨成为沟通范式时，才能推开情绪绑架、一哭二闹三上吊，人类才能真正进入哈贝马斯所说的“公共空间的探讨”，在理性范式下的探讨。

今天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可以从最简单的尝试开始，跟身边人打打比赛，哪怕是说说道理。说理，就是最好的训练，然后在交锋中说理，在有结构化的时间安排中说理，最后进入有观众、有评委的正式比赛，一步一步来。这种能力的收获：求知、思辨、独立、理性，这难道不是一个公民最向往的样子吗？

成都商报教育发布：如果让您对青少年说一句最想说的话，是什么？

陈铭：勇敢一点，先试一试。试一试开心就接着玩，试一试不开心就找到那个不开心的地方在哪儿，把它移除出去，然后再接着玩。因为辩论与其说是竞技场、修罗场，不如说是个游乐场，是一个真实的能够找到自我、找到理性独立人格的空间。进来先感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