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牛来》与大抽象时代里的真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一部劣质动画电影《牛来》因为实在太劣质而走红，票房井喷了。

今晚票房已经677万了。网上流传的票房战报跟电影画质一样惊人。当然，战报可能是网友做的，因为谁都找不到片方。

8月13日，媒体报道《牛来》的新闻还在侧重于其粗制滥造和票房近零：上映9天累计票房7169元，总观影人次236人，单日最高观影人数仅十余位。

这则报道以一句疑问结束：为何粗制滥造能拿到上映资质？

豆瓣页面显示，这部电影全部演职员只有两个人。网传《牛来》的两位演职员是母子关系。

出品方大连璟园文化影视传媒有限公司是跨界小微机构，影片上映后，它被扒出前身是装饰工程公司，2021年才切入影视领域，注册资本10万元，企业参保人数仅一人。

8月15日电影票房意外火爆，荔枝新闻（江苏省广播电视总台新媒体）报道里说记者“多次尝试联系导演采访，均未获应答”。但荔枝新闻联系到了影片发行方，发行方说：“导演是熟人朋友，当初看到成片时曾劝导演别上了，但他坚持想上，好不容易做出来了，就帮他上一下院线。”

能上院线的原因，发行方称：“导演自己走审批流程，获得了公映许可，按行业操作流程即可上院线公映。”

而到了周末，这部电影忽然迎来票房暴涨。最主要因素是猎奇式的观影在短视频疯狂传播，不断有新观众加入。还有个小小的附加因素是股民在猎奇观影中也顺便造梗，说“看牛来牛市就能来”，财经博主都在关注这部电影奇迹般的票房上涨。

该电影的观众画像里，男性占多数（淘票票统计男性72.5%，猫眼统计男性66.1%），这也是很少见的。即便是年初的全男电影《飞驰人生3》，女性观众其实占了64%。

目前猫眼给该片的票房预计是1837万。如果真能达到这个数字，本片票房将超过奥斯卡影后杨紫琼主演的《魔方小姐》（1637万）。而今天晚上《牛来》当日实时票房已经超过了《功夫女足》《痴迷》《逃出绝命街》和《年会不能停2》。

大规模屏摄正当化

需要指出的是，《牛来》根本没有宣发和关于电影画面的官方物料，只有一幅与正片内容完全无关的水墨画。

正是因为去看《牛来》的观众有“屏摄”“盗摄”行为，拍摄了银幕上的画面，才让更多人知道了这部电影画面的质量之低劣，因此成为一个新闻。

低质量画面在短视频平台的传播反而引发了观众的好奇。本周末，《牛来》排片和票房出现了直线上涨，抖音、视频号、小红书等平台充斥着《牛来》盗摄视频，转评赞都恩惊人。

于是出现了这样一种奇特的电影消费方式：盗摄将低质量电影画面传播，引发更多人好奇，而好奇观影的人必然继续盗摄上网传播展示“我亲眼看到了”，继而给电影带来更大关注度和更多盗摄式观影。

如果是在高分影片严肃影片的传播过程里，还会有相当数量的观众自发阻止盗摄、维护观影秩序、保护电影版权。而在《牛来》“烂成现象级”的过程里，盗摄是狂欢之必须。如果不盗摄，就无法跟社交网络的众人分享这电影有多么粗糙到不可思议，就无法证明“我来过我参与我给你们来尝屎”了。如果不盗摄不发短视频，就不会有蜂拥而至的观众。

《牛来》走红后不少人引经据典称这是中国的《房间》，或类比为2013年的现象级烂片《天机·富春山居图》。美国电影《房间》（2003）因为太烂引发了好奇式观影最终令本片成为一部邪典电影，“烂片界中的《公民凯恩》”。观众在一次次观影中哄堂大笑并提前背诵台词，2017年的《灾难艺术家》将《房间》拍摄过程拍成了电影。2013年的《富春山居图》也是因为太烂了产出了各种微博爆梗，“白发佟大为演变态”“林志玲百变制服诱惑”这些关键词到现在看起来也相当猎奇。或者包括曾经的《小时代》系列都有大量的“好奇有多烂”而产生的票房。

但是请注意，这些烂片的传播过程里没有盗摄因素，只有观众口耳相传的烂和造梗。这样的现象级烂片或网络恶搞文化，并不构成对观影秩序和版权保护的破坏。是的，烂片也是有版权的，走进电影院就是应该讲观影秩序的。

甚至以比烂的逻辑来说，《富春山居图》和《小时代》至少还是个电影，只是大烂片。《牛来》是不是电影都要画个问号。

网络段子称这部电影的高票房现象为：“不是劣币驱逐良币，是冥币驱逐假币。”

那么关于《牛来》的最大负面影响其实是“屏摄”。一部烂到抽象的片子，令屏摄成为顺理成章堂而皇之的电影消费方式。

随着短视频的兴起，这几年的屏摄现象本就已经越来越严重。

2024年薛之谦公然用屏摄画面推荐《飞驰人生2》，片方对此不发一言，薛之谦拒不道歉称“此心光明”，一位网友为了支持薛之谦发布了自己屏摄同档期《第二十条》的画面。

2025年《疯狂动物城2》卖CP大获成功，不少观众嗑CP的动作就是屏摄下所有狐兔关键时刻，甚至为了漏拍画面而相互询问交换。

今年年初《飞驰人生3》上映，赞助商联想号召观众在电影院拍摄联想产品出现的画面并分享至社交平台赢取京东卡——大厂商对版权保护和观影秩序的理解竟然就是这样。

最近《蜘蛛侠：崭新之日》上映，片方号召不要屏摄，抖音评论区被网友展示的屏摄画面所轰炸。而《奥德赛》这样的高口碑电影，票房不俗，屏摄也成为电影院里的常见现象。

屏摄时手机亮起被高高举起，严重影响其他观众观影，非宣传物料的画面传播流出也侵犯了电影版权，在网络上造成低质量扭曲画面传播，并可能剧透，都严重影响其他观众体验。如此道理在当下电影院中已无法可讲。只想“看”电影的人，和进电影院就像逛景点来打卡的人，是两类观影人群，却坐在同一个电影院里。前者需要清净的观影秩序，后者总是一脸无辜问，拍一下怎么了现在到哪里不拍照。

香港影院会提醒观众不要屏摄，否则触法。而内地影院既无工作人员维持观影秩序，也无明确法律上的惩罚措施。

如此种种，现在网络上的“牛来狂欢”，每个爆款视频里都有屏摄内容。所谓的“大家只是图个乐”之后，看电影拍照片拍视频，将成为更无法纠正的现象。

对于真正在意电影的观众来说，这即将是长久的噩梦，对于高质量电影来说，也是无妄之灾。《奥德赛》的视觉奇观在屏摄的短视频里就这样扭曲模糊地不断传播，所有的爆款电影的终极大梗都会被发到朋友圈和短视频平台毫无预警被剧透出去，还有什么办法呢？

大抽象与大压抑

烂片鉴赏和吐槽一直是很多博主的工作内容之一。但在过去，吐槽烂片烂剧的热度不等于票房，网友们都会表示“看吐槽挺好，我才不会为了电影出钱”。《上海堡垒》掀起吐槽热潮，但也宣告了电影在商业上的大失败（成本3亿多人民币，票房1.21亿人民币）。

而《牛来》完全不同，如上文所说，如果不盗摄，《牛来》甚至不存在吐槽价值。你不能从这部烂片里看出明星糟糕的演技、大导演的滑铁卢，无法分析其折射出了什么文化现象。因为它单纯就是不合格产品和精神污染。

问题是，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明知道是烂片还要真金白银去看？

常见的解释是现在已经进入了一个“大抽象时代”，网友就是喜欢搞抽象。这片子这么烂，人人都争相体验并盗摄分享，这不过是赶时髦和打卡行为。

在“抽象文化”越来越多时，我愈发觉得：抽象的前因是失语、失权和无法言说的失落，抽象和压抑紧紧相连。

网络发言有太多禁忌，所以人们开始说抽象话。生活中失权，才会通过制造抽象行为来完成一种虚妄的自我赋权：看，我也能制造什么。

如果仔细拆解网络上的抽象行为，依然是可以摸到一些潜在诉求和观点的。

“孙吧男”厌恶女性主义，所以用一次次戏仿来消解网络上新出现的女性思想和新词汇，这时所谓“不断重复你的话就是抽象话”根本是偷换概念，他们就是在厌女。

年轻人厌恶有钱有权“privilege尽显”的名人，所以把他们的形象和语言都“搞抽象”，看起来是百无禁忌万事都可调侃，背后对名人深深的不认可，和对自身感受到不公平和没有机会的发泄。在十多年前这种对名人权贵的戏弄调侃，很多都可以视作平民表达和舆论监督；而现在的“搞抽象”则常常针对更好捏的柿子、避开了真问题。

搞抽象有时是无法表达时的某一种表达挣扎，有时是拒绝严肃议题而制造出的污染和消灭。

说回到观众给《牛来》刷票房并大规模盗摄的行为。很多《牛来》的支持者号称这样是为了恶心资本和大明星，“反正电影市场里有很多烂片，我们还不如携手把一部劣质电影制造出票房奇迹”。

常常看到这样的评论：与其给精致的大烂片送钱，还不如给简单的大烂片送钱，至少打了精致大烂片的脸。

可是钱是自己的，也可以不送钱给烂片啊？——问出这个问题时，我们也许还没看到花一张电影票钱得到的是什么。

是“自我赋权”。

通过和所有人一起参与《牛来》的票房和舆论，终于确认了自己可以制造些什么，此刻一部劣质动画片就变成了一条明确的路径，确认自己能参与、能制造、能改变。

此外，大张旗鼓的盗摄和制造话题，本身就是对“观影秩序”的拒绝。有一部分网络用户始终不认可“看电影不能屏摄”的逻辑。他们认为自己花钱了就是消费者，就可以用自己想要的方式来记录自己花钱的过程，他人观影感受不必要考虑，屏摄观众还觉得自己也是电影热度的一部分：如果不是我拍下，我怎么传播出去？片方应该感谢我。现在，通过《牛来》，屏摄行为完全合理化并无人阻挠。

“自我赋权”或许才是当下很多娱乐消费的真正命门。

没有明星、没有大公司的电影，讲出了大家喜闻乐见的故事、制造出了顺着观众情绪的按摩效果，观众更容易会顺理成章地成为“自来水”和“精神股东”。给一部电影消费和好评，等于一同参与了一部无背景无明星的平民项目，让大明星大导演大公司无地自容。

在之前，这类情绪落在了高分电影上。现在，一部荒谬的低质量动画电影也可以承载这个功能，甚至令“自我赋权”的效果更加突出——连这个东西，我们都能搞抽象搞出效果。

这些情绪背后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批评明星和娱乐圈永远是最安全的。

很多社会问题的因果被倒错扭曲地体现在娱乐新闻的评论区里。人们厌恶不公平、厌恶世袭的利益，而可以公开表达这种厌恶最畅通无阻的，就是针对明星。那么没本事的星二代会被嘲，但有业务能力的明星也随时会被嘲笑。情绪化的群嘲发生时，他们不是导演、演员、歌手，是“208”（日薪208万），是万恶的有钱人，既然是有钱人，那么打倒他们就充满合理性。

近些年来各类反智的“伪史”迎合着虚妄的民族自尊心，攻击少数民族的网络舆情时有发生。奇特的是这类情绪常常还跟“打倒大明星”一起发作。网络上经常会出现“娱乐圈满族明星名单”“分析哪些明星的衣着、创作、行为是遗老遗少”。狭隘的民族情绪和厌恶权贵的诉求掺和在一起，最终变成：骂一个明星和一个项目，动不动就拐到“满族”“京圈”上了。

国产影视剧质量低下、明星收入畸高、明星脱离普通人生活搞不好创作……这些事情都是存在的，应当批评、应当重视。娱乐行业并不比其他领域更丑恶，至少娱乐行业比其他领域还更透明更公开。而真正解决低质量作品和明星收入畸高的方法，永远是对创作开放包容，让创作者只需要用内容本身来竞争。可惜的是，“技术原因”制造了创作限制，观众本身还因为各种情绪制造出新的限制，观众遇到烂片和讨人厌的明星首先想的是“该管管了”，其次是想到用消费来改变什么。

但消费并不真正等于权利。凡事先想着“我消费就能展现我的选择”，这时已经失权了。

大量信息污染背后的疑惑

《牛来》是这几天最大热度的话题，各类信息污染层出不穷。片方本身和两位署名演职人员却根本无处可寻。

有一个最早被发现的抖音号，IP在上海，却标注自己在大连，只发布电影票房战报。有一个导演抖音号IP又在香港。另外还有一个IP在附件的抖音号，已经起号并开通了商品橱窗。总的来说就是看起来都像假的。

微博上有个“被认证过的电影官微”，认证内容其实是：赘婿第二季超话主持人。这个微博IP在山东。

如今媒体不但找不到当事人采访，事实核查功能也完全失效，假冒的“《牛来》官微”发言，被“上游新闻”（重庆日报新媒体）等当做真事来发。

小红书上出现了通知截图，说是电影即将下线。最后“九派新闻”（长江日报新媒体）采访了大连市的电影院发现是大连收到了通知让电影下线，大连一家影院表示：“大连不让放，大连人做的，怕影响大连形象。”截至本文发稿前，在购票网站上只有大连无法买票，其他城市排片一直到下周都有。——这种“被打压了”“即将下映”的传闻进一步刺激了《牛来》的周末票房。

还有网友为了给《牛来》上价值，号称电影不是母子俩做的是母女俩做的，两个女人手搓的电影才是“中国第一部全女电影”。

可资料页上的导演分明就是个男人啊。

如此多的信息污染之外，有没有什么真正值得追问的？

网传电影《牛来》主创是母子俩，只是因为想做动画片而圆梦。新闻报道里说有熟人给导演发行了。但整个过程完全不公开不透明并令人充满疑惑。当事人绝不接受采访，至今无人知道为什么两个外行人就能走到院线电影上映这一步。

当年《3D雷锋的故事》辣眼睛引发了社会的大规模追问，是不是骗了政府补贴，粗制滥造项目如何登堂入室，其中有没有黑箱操作。

而现在《牛来》的上映却直接被抬高到“真诚创作”“平民胜利”的高度。而现实是诸多有真诚电影梦的年轻人却被大公司大导演剥削着，不得其门而入，别说自己拍电影，连署名权和工资都没有。这不是“不够努力不够真诚”能解释的。

目前可以查到一份2025年7月出台的《辽宁省推动电影产业高质量发展若干措施》，辽宁省政府官网转载过辽宁日报对此的报道。于是有人怀疑本片是“骗补贴”的，也有人怀疑本片被大连市下映是因为票房到一定程度就要发奖金了，而当地不想发奖金。网友只是怀疑找不到证据，但这些的确是事关社会公平的疑惑。

既然电影已经过审，大连市为何就有通知下映。上映和下映都如此草率，决定一部电影命运的究竟是什么？

遇到任何问题，总有评论说“该管管了”。

可如今电影法律和文化管理真正应该管的是大规模盗摄问题，至今无人问津且愈演愈烈。

看到有人评论“《牛来》走红也是文艺的包容和百花齐放”，也真是匪夷所思。我们在电影院里看小黑裙特供，同样的电影我们总是少看了那么点儿画面和台词，这个夏天蜘蛛侠大卖的时候还有没有人记得2021年我们都没法看蜘蛛侠。还有不知道何时能见的《鸟鸣嘤嘤》们。

当屏摄短视频疯狂传播的时候，当观众走进电影院就举起手机拍摄的时候，文化环境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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