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正在成为“肉身在场”的竞争

撰文 / 贾子建

7月中旬闭幕的東南邑百戏艺术节，在线上线下都收获了不少好评。游客说“大同不白来”，本地人说“大同越来越洋气了”，7天里20多万人次的到访量，证明了它确实不太一样。

夏季本就是大同的旺季，古城里各种演出和活动内容并不少，放眼全国，演艺内容也早已是古城引流的标配。百戏艺术节邀请的专业演出团队、共创的高品质内容固然重要，但并不足以解释某种不同。

或许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百戏艺术节到底演了什么，而是这些表演是以怎样的方式进入古城的？尤其是当实景演出、古装巡游、NPC互动在仿古景区和街区中遍地开花，当线上世界根本不缺少奇观和内容的时候。

除了“穿越”，除了短暂逃离现实，今天的文旅还能提供什么？人们为什么还需要亲自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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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天然适合“穿越”。城墙、街巷、院落、牌楼，本身就自带历史感。游客进入这样一个区域，也往往带着某种对过去的期待：希望看到不同于日常城市生活的风景，进入一个更有故事感、更有仪式感的空间。

于是，表演成为古城运营很自然的一种选择。它让静态建筑有了声音，让街巷有了情节，也让游客的行走不只是参观，而变成一种参与。古装人物在街头出现，巡游队伍经过转角，游客与NPC完成一次对话，或者在某个院落里进入一段沉浸式剧情，这些内容都能快速调动人的情绪，让一座古城变得更“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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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有它的价值。在表演互动引入之前，更多古城只是仿古商品街或小吃街，游客走过、拍照，然后离开。而演艺内容的出现，让空间重新被激活，也让文化不再停留在说明牌和展陈文字里。

但“穿越”逻辑有它的边界。它往往需要先搭建一个相对完整的过去：某个朝代、某种身份、某段故事、某套互动规则。游客进入其中，就是进入了一个被设计好的情境中。体验完成，情绪很快到达，就很快结束了。它带给人们的，更多是一段短暂的、脱离现实的意外和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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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古城的内容越来越依赖于“穿越”，真正的的生活就容易被遮蔽掉。同时被遮蔽掉的，还有我们对于传统、对于历史的看法。

因为如果它们只是可以被随意装扮的“过去的场景”，而无法与我们今天的人在日常生活中相遇，那不管是古城还是仿古景区，就都无法解决让人反复来的问题——它的价值只是让我们暂时忘记当下，而不会让我们重新理解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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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再来看東南邑百戏艺术节， 真正打动人的时刻，不是 表演 更宏大、更新奇，而是 街区场域里的 “真实” 氛围 。

这里的真实，首先是人的真实。百戏艺术节中的表演者，并不是为了扮演某个古代人物而出现。他们首先是今天的艺术家、手艺人、表演者，是带着自己的身体、技术、经验和情绪来到现场的人。杂技、戏法、乐舞、木偶、民间曲艺，这些内容当然都有传统来源，但它们也不是作为一个“古代背景”被摆出来，而是被真实的艺术家郑重地表演，它与观众建立的是一种彼此尊重的艺术现场，而不是娱乐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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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真实，也来自场景。百戏不是发生在一个完全封闭的剧场里，也不是发生在一个彻底布景化的古代世界里。東南邑街区是开放的，与古城四面相通，表演进入的街巷、院落、广场，就是人们原本会路过、停留、吃饭、聊天的地方。游客、居民、商户、孩子、老人、路过的人和专程赶来的人，都可能在同一个时刻被卷入一场表演。

这使得表演不只是“被观看”，也成为街区公共生活的一部分。一个孩子在前排看得入神，一个老人在人群里停下脚步，一场演出因为天气、场地和观众反应产生变化，这些都不是能被剧本提前写好的。真正的生活感，并不是把场景设计得更像生活，而是允许没有被安排的人、情绪和关系进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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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雨天的杂技表演，器械被打湿，动作的难度和风险都变得更真实。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完成得很漂亮”的节目，也看到表演者如何在不完美的现场里继续坚持。孩子喊出“你已经很棒了”的时候，那一刻的动人，不是舞台设计，而来自人与人自然发生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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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许就是百戏艺术节不一样的地方，它在具备“穿越”条件的街区里没有搞穿越，而是把传统表演重新放回到今天的街巷生活中；不是让人假装自己回到了过去，而是让人看到：传统并没有停在过去，它在今天的人群中仍然可以散发魅力。

一种表演试图让人忘记当下，进入过去；另一种表演则把过去带到当下——当然这种“当下”比现实更美好。百戏艺术节更接近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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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放到更大的文旅语境里看，也许更值得讨论。今天文旅业真正面对的竞争，并不只是另一个景区、另一座古城、另一场演出，它真正的竞争对手，是线上虚拟经济。

在手机里，人们几乎可以看到一切。高清影像、短视频、直播、游戏、AI生成内容，提供了无穷无尽的奇观。它们更快、更便宜、更方便，也更懂得如何抓住注意力。如果文旅只是比谁的内容更奇特、表演更密、场景更刺激，它其实很难真正战胜线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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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们为什么还要去度假？为什么还要去到一座古城、一片海边、一处山野？答案也许正在于那些“不方便”之中。

人需要重新感到自己有一个身体，感受风吹、日晒、雨水、石板路的高低不平。需要在人群里找到一个站立的位置，需要和陌生人同时为一个瞬间笑起来，也需要在计划之外被某个画面打动。线上世界可以提供无限内容，但很难提供这种真实生活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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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当然需要内容，但好的内容不应该只是把人带离现实，而应该帮助人重新看见真实：看见一条街如何被使用，看见传统如何被今天的人继承和改变，看见陌生人之间如何因为同一个现场产生短暂却真切的关系。

所以，文旅发展的方向，不只是制造更强的观看内容，而是创造更深的现实连接。不管是古城、海边还是山野，真正能让人愿意抵达的地方，都应该是可触摸、可感受，比“现实”拥有更多浓缩的美好的“真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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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意义上说，東南邑百戏艺术节的启发，并不是古城以后不要“穿越”，而是古城不该只剩下“穿越”。它还可以成为今天的人重新相遇的地方，成为传统进入当代生活的现场，也成为我们从线上世界返回真实生活的一次练习。

文旅正在成为”肉身在场“的竞争。它竞争的，是谁能让人在真实的风雨、街巷、表演和人群中，重新感受到生活不是”预制“出来的，它有触感，有毛边，有随时被改变的惊喜。

撰文：贾子建 | 编辑：付晓英｜ 视觉编辑：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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