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人执着的五年：非科班导演信雨萌和他的《牛来》

8月5日上映的动画电影《牛来》，大概是这个暑期档最难以归类的一部影片。上映前9天，票房只有七千余元，全国排片一度萎缩到个位数；随后屏摄片段在短视频平台扩散，影院连夜加场，截至8月18日累计票房突破1700万元，有平台的预测总票房数字已经写到1.35亿元。

在这场围绕"烂片"与"草根"的争论之外，更值得留意的可能是影片本身是怎么来的：出品方大连璟园文化影视传媒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0万元，前身是一家装饰工程公司；全片主创两人——导演信雨萌和他的母亲孙丽芳；86分钟的正片，没有使用任何人工智能工具，靠一台台从闲鱼淘来的二手电脑逐帧完成。

8月1日，上映前四天，信雨萌在大连少儿广播FM106.7《榴莲青年潮流派》做了一期四十余分钟的专访。这是他在影片上映前唯一一次公开受访。彼时票房神话尚未开始，他在话筒前谈的东西也大都很具体：转型的痛苦、烧掉的主板、和母亲在剧本上的争执、对票房"完全没底"的坦白。

把这期访谈的内容按制作的时间线重新摊开，大致可以看到这部电影的完整出炉历程，以及一个非科班导演在五年里的真实状态。

01 转行：从砌砖头到搭多边形

信雨萌1992年生于大连，学的是艺术景观设计，转型前从事室内外装修及BIM（建筑信息模型）相关工作。2021年初，他看了大量动画电影之后产生了做电影的念头，年底完成了电影局备案——备案公示时间显示为2021年12月13日，备案单位正是他的公司。

这家公司的时间线同样值得注意：大连璟园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在2021年7月更名为大连璟园文化影视传媒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0万元，法定代表人信雨萌。换句话说，他是在把一家装修公司改成影视公司之后，才正式走上做动画这条路。

对于这段转型，信雨萌在访谈里的表述并不浪漫。他反复强调的不是"追梦"，而是消耗："不能说是难度吧，这个主要是在精力体力上，可以说是一个非常巨大的一个消耗。"

具体消耗在哪里？他给出的解释是思维方式的冲突。景观设计考虑的是宏观布局，动画电影要求对每一帧的画面和情绪做微观处理，"这是两个矛盾很大的思路，虽然说都是做设计，但是这个转变有的时候也是非常痛苦的"。他后来用一个更直白的说法概括这次跨界：都是把东西搭起来，只不过以前用砖头，现在用多边形。

痛苦的直接体现是返工。"比如说你已经设计好了一个场景，结果发现真正要用到电影上，根本就不能用，那所做的功夫就白费了。"他还算了一笔账：如果是一个有团队的商业项目，这种返工带来的时间和资金损失可能直接让项目报废；正因为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试错的成本才勉强承受得起。

至于为什么明知艰难还要转行，他的回答也没什么豪言："我小时候看过特别多的动画片……就是觉得自己还是有这样的一个功底和潜力吧，所以就干上了这个行业。结果没想到干上之后，是这样一个特别艰难的情况。"

02 制作：一个人的闭关，和没有AI的五年

2021年到2026年，信雨萌几乎处于闭关状态：不找外包、不拉投资、不组团队。建模、绑定、动画、灯光渲染、剪辑，乃至男主角的配音，全部由他一人完成。

这段经历里有几个细节，比任何概括都更能说明制作条件的真实状况。

一是设备。资金有限，高端设备"根本是我们无法承受的"，他从闲鱼等二手平台采购硬件，"坏的几率非常高，不少都是坏了，有的……计算机的主板都烧了"。

二是有意的技术选择。"那个时候还没有人工智能……包括像ChatGPT啊，它是22年年底出来的，那个时候还不能用，因为非常不成熟。我这部片子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工智能的元素。"这段话在影片翻红之后被广泛引用，但值得注意的时间细节是：他所说的"没有AI"更多是时点使然——项目启动时工具尚不可用，而他没有在后期引入这些工具。成片里穿模、卡顿、画质粗糙的问题肉眼可见，他对此并不回避："观众进电影院，他不是去看头发丝的。"

三是工作强度。按照他的描述，晚上十一二点是常态，"有的时候甚至下半夜一点都没法入睡"，而且白天高强度用脑之后，"生理上有时候都是有一个挑战"。被问到是否想过放弃，他回答得很干脆："有过。"卡壳的次数很多，"很多次经历过这个过程"。

支撑他走完的，是父母。而这段家庭关系，恰恰是《牛来》这个故事之外另一条更长的线索。

03 家庭：从"这孩子疯了"到深度介入创作

信雨萌刚提出要做动画时，父母的反应是"这孩子疯了"。他们的预期被压得很低："你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是什么样的程度，就当是一个锻炼吧。"

但之后的五年里，这个家庭对项目的介入远超"支持"二字所能概括的范围。

母亲孙丽芳是国企的普通职员，没学过音乐，也没学过编剧，但她在项目里承担的角色包括：剧本的共同创作者、全部女性角色的配音者、电影全部配乐的作曲者，以及片尾曲《雨后清风有香》的词曲创作与演唱。

信雨萌对母亲配乐的评价是："我做那个曲子基本就是有调无情绪，所以我母亲她那个曲子做出来，真的是非常的震撼。"他印象最深的是片尾那首母亲亲自演唱的歌——"因为她对未来的憧憬、对下一代的期待，这个从歌曲里表达的这个情绪是非常强烈的。"

母子之间的合作并不平顺。信雨萌透露，剧本创作初期"差点就放弃这件事情"：两代人在价值观、导向、意识形态乃至审核尺度上都存在分歧，"打架呀、拌嘴啊、拍桌子啊，这都是经常有的事"。但每次争执的最终结果，都是他听母亲的。

他对这个决定的解释很诚实："毕竟是过来人……毕竟我才30岁，我父母他们经历了很多了。"以及更实在的一层："一个在社会上没有什么经验的人……你不能去说你自己什么特别的强大、特别厉害。"他甚至把成片归因于"命好"，而且"命好占了99.9%"——所谓好命，是一位60后母亲愿意拿出家庭积蓄支撑五年，还愿意陪骂陪改、深度介入创作。

影片内容与这个家庭之间也存在一处耐人寻味的镜像：片中"牛来"在梦中失去母亲后独自上路；片外，母亲实实在在陪着儿子熬过了最不被看好的五年。

04 心态：上映前四天，"票房是没底的"

访谈的最后一段，是这期节目里最接近"预言"的部分。

被问到影片即将全国上映时的心情，信雨萌说："很矛盾。因为能上映就是一个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上映了之后，这个市场的效果啊，包括最后票房是什么样子，这个是没底的。"他的理由是市场上没有先例："过去没有我这样的事情，都是商业大片。我跟他们不是一个东西，就是没有可比性的。所以没有参考、没有对照的话，这个事情心里没底。"

对于商业片惯常的宣传和路演，他的态度是："我这个片子说白了也没必要做这些事情。对，上映就是了，至于观众市场认不认，这个只能可能由时间来评价吧。"

四天之后影片上映，随后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他自己的。8月16日，影片翻红发酵最猛的当口，信雨萌通过官方微博发声，又一次表现出与访谈一致的低姿态："以现在成熟院线动画的标准来看，《牛来》还有非常多粗糙、不足的地方，很多批评，我都一条一条认真看完了。所有褒奖，我心存感激；所有质疑，我全部接纳。"他把这部电影定义为"普通人一场笨拙的追梦尝试"——没有庞大团队，没有充足资金，一路磕磕绊绊，"能够走到银幕上，已经完成了最初的心愿"。

05 结语

复盘《牛来》的出炉历程，可以看到的大致是这样一条路径：一个景观设计师在2021年把自己的装修公司改成影视公司，用五年时间、二手设备和母亲的深度参与，完成了一部86分钟的手工动画；上映前他对票房"完全没底"，上映后市场以一种谁都没预料到的方式给出了回答。

至于这部电影本身的成色，观众和评论界自有判断，导演本人也已经在采访和公开表态里反复承认了它的粗糙。但访谈里有一处细节或许值得记下：被问到希望自己内心是否因这五年而变得强大时，信雨萌的回答是——"我现在我不认为我内心很强大。当然我也不知道这个感觉准不准。"

在一个人人习惯输出结论的舆论场里，这种不确定的、带着疲惫的坦诚，可能比任何"励志"标签都更接近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