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智开：拓荒中国首家公立美术馆

2015年，拙著《丹青碎影：严智开与天津市立美术馆》出版，一度被学界忽视的近代美育先驱严智开，以及由他一手创办的天津市立美术馆，从史料深处“走”出来，进入公众视野。追溯我与这段历史的缘分，最早要从硕士毕业论文算起，二十余年间，我持续搜集、核对各类民国报刊、馆务档案与人物年谱，也曾远赴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踏访当年严智开留学曾漫步的校园，试图从时空交错里贴近这位美育先行者的心境。

多年考据过程中，有一桩遗憾始终萦绕心头：各类文献仅记载严智开逝于1942年，但确切逝世日期、离世地点付之阙如，书稿内的人物年谱只能留下空白，这份残缺让我久久难以释怀。2026年年初，我意外在出版于1942年的《实报》上寻到关键记载：“天津名人严范孙先生的哲嗣严季聪，本月六日死在了北京寄寓中。”（秋尘：《记严智开》，《实报》，1942年8月13日，第2版）二十余年考据的缺憾终于补齐，也引发我重新梳理严智开生平的思绪。

1935年担任天津市立美术馆馆长的严智开。

严智开，字季聪，1894年生于天津，其父为“南开校父”严修。严修为幼子取名“智开”，寄望他能有开启民智的担当，这二字也奠定了严智开毕生“美育救国”的人生底色。严智开幼年在家塾研读经史、练习书法，家中开办蒙养园后，跟随日本教师学习音乐、手工，早早种下艺术种子。少年时期目睹兄长相继赴海外求学，他心中立下出国研习美术的志向。

1911年，严智开远赴日本，先入东京音乐学校主修钢琴；一年后转入东京美术学校西洋画科，师从近代油画大师藤岛武二。留日期间，他结识汪亚尘、关良等一众美术青年，共同发起中华美术协会；1918年，他获得官费名额前往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专修美术教育；1920年再度动身前往巴黎美术学院深造，前后横跨日、美、法三国，完整吸收东西方美术教育理念。

1925年，归国后的严智开在《北京师大周刊》发表专题演讲稿《美术保存与国家》，彼时北京城内古牌楼随意拆除、珍贵石刻遭洋人走私外运，他直言古建筑、古器物是民族活史书，呼吁政府设立公共场馆统一收藏保护。这番言论为日后创建公立美术馆打下扎实理论根基。严智开发现当时美术教育偏重纯绘画创作，完全脱离百姓生活与本土工业发展，国货因缺少审美设计难以抗衡西洋商品，由此萌生建造公立美术馆的构想。1929年，天津市政府正式委托严智开筹建市立美术馆，1930年10月1日，天津市立美术馆正式对外开放，成为近现代中国第一座独立建制、政府全额拨款、长期面向全体市民开放的公立美术馆。

1930年天津市立美术馆馆舍外景。

同期国内多地美术规划均无法与之相较：苏州美术馆属于颜文樑自筹的校内（苏州美术专科学校）私人展厅，无财政支持，仅服务校内师生；广州1928年公立美术馆规划受经费、场地制约彻底搁置；上海、南京仅停留在筹备文件上，尚未建成固定常设场馆。唯有天津，配套藏品征集、全民展览、分层教学、文物保护等全套制度。严智开曾留下论断：“美术者，一国文化之度量衡也。美术非仅供娱乐，实为民众生活之必需，无全民审美，则国货难兴、文脉难存。”

馆内运营体系规划周全，常年开设免费公共展厅，分设全日制美术专修班、周末班、夜校进修班，同步成立篆刻、摄影、集邮等研究会，定期出版《美术丛刊》；同时主动介入文物保护工作，1930年，津海关截获74件汉魏六朝走私石刻，全部移交馆内收藏，至1940年，馆内书画、陶瓷、传统纹样等藏品总量达到三千六百余件，馆藏规模居全国前列。

1930年10月天津市立美术馆举办的“第一次展览会”展出的国画作品。

1932年，北平大学艺术学院院长辞职，严智开临危受命接任，就职时提出，乱世发展美术必须深耕实用方向，以美术改良国货、教化青年。任职不足半月他便因身心劳累请辞，全校师生组建护院委员会轮番挽留。彼时教育部计划裁撤学院，严智开往返北平、天津、南京多方斡旋交涉，最终在1933年敲定将学院改组为国立北平艺专（今中央美术学院前身），并担任筹备处主任。他将天津市立美术馆的成熟模式完整平移至高校，设立绘画、雕塑、实用工艺、艺术师范四大学科，细分金工、织染、漆工等专业，专门培养改良本土工业品的美术人才，同时常态化举办公众美术展，打破高校艺术与普通民众之间的隔阂。1936年，因校内办学理念分歧与人事矛盾，严智开辞去校长一职，重返天津专心打理美术馆。

1937年，天津沦陷，美术馆财政拨款彻底中断，大型公展被迫停办，但严智开与秘书刘子久始终坚守阵地。1939年，特大洪水席卷天津，二人连夜转移馆藏书画、石刻，最大程度地保全文物；水患平息后第一时间恢复各类美术课程。1940年，馆舍迁入西北角严翰林胡同的严氏老宅，硬件条件大幅降低，篆刻、西画、国画进修班却从未中断；同年严智开整理编撰《天津特别市市立美术馆概况》，完整记录十年馆务，为后世留下一手权威档案。

常年南北奔波、高压工作叠加高血压顽疾，终使严智开身体每况愈下，1942年8月6日，他于北平寓所与世长辞。北平艺专一众旧友悲痛不已，齐白石遣其子齐良迟送来奠仪致哀，足以窥见美术界对他的敬重。

长期以来，美术叙事多聚焦林风眠、徐悲鸿、刘海粟等名家，严智开与天津市立美术馆鲜为人知。而近十年学界的数十篇专题论文，充分证明其历史价值值得深挖。2025年，天津美术馆推出常设展“启智开新——严智开与天津市立美术馆”，从“丹青碎影”到“启智开新”，这段被埋没的拓荒史完整重现。

严智开曾清晰定义艺术教育的价值：“艺术教育不只为造就画家，更要培育美术教员、改良工艺人才，令学子所学可安身、可利民。”他一人双线开拓美术事业，一边搭建面向全民的公立美育平台，一边建立贴合国计民生的高等美术教育体系，这样的实践路径，在近代美术史上实属罕见。

一页泛黄旧报，为我补齐严智开生平研究的留白。回望二十余年埋首故纸、辗转寻访史料的岁月，我时常想起叔本华那句箴言：“这是我们内在的罗盘，一种神秘的冲动——它引导我们准确地走上那条唯一适合我们的道路。”于我而言，耗费多年心力打捞严智开与天津市立美术馆被湮没的往事，正来自这份心底的文化使命感指引的方向。历史从不是冰冷文字的简单堆砌，那些被尘埃遮蔽的先驱、消失的文化建筑、断裂的美育脉络，都需要研究者俯身捡拾、悉心复原。厘清这段尘封的拓荒往事，不仅是还原一位津门先贤的完整人生，更是为中国近代美术史补上关键拼图，为天津独特的文博文化留存珍贵根脉。未来我仍会循着这份初心持续求索，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继续挖掘，让更多沉睡于时光深处的津门风骨、城市文明，被留存、被看见。（作者 齐珏 原文刊于2026年8月21日天津日报-满庭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