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很难成为一个认知责任的主体”——专访浙大哲学学院高洁

AI的输出算“知识”吗？如果它说的你全信，你还算在“思考”吗？人跟机器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在「九千光年和TA的朋友们」播客第八期，都市快报编委陈欣文与浙江大学哲学学院长聘副教授高洁，从知识论、心灵哲学和决策论的视角，展开了一场关于“AI时代我们如何认知”的深度对谈。

AI的“创造”与产出

九千光年：AlphaGo下出了人类从未想过的棋，这是不是AI创造的知识？

高洁：我们一般把知识分成两类。一类是命题性知识，比如“1+1=2”；另一类是“know-how”，也就是知道怎么做事——怎么下好棋、怎么画画、怎么写诗。

AlphaGo的第37手，属于know-how。它知道怎么在当前棋盘下出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手。很多哲学家会倾向于说：AI确实有知识。从功能主义的视角看，它展现出来的状态跟人类有知识没什么区别——输入问题，输出答案，输出很强大。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AI的确大大拓展了人类知识的边界，AlphaGo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九千光年：AI的产出跟人类的“证词”是一回事吗？

高洁：从知识论的角度看，AI的产出很难被严格视为“证词”。

因为证词是一种有意图的言语行为——说话者有意向听者传递信息，同时为信息的真实性承担“认知责任”。你听我说完，可以判断我的可靠性；我说错了，你可以指责我。我为你提供证词，这个行为的背后有信任关系，有责任归属。

AI不具备这种意图，也不能成为认知责任的主体。你指责ChatGPT说错了什么，你指责的不是AI本身，而是它的设计方、背后的公司。最终责任还是要归到一个人类的组织或个体身上。

所以，AI很难满足“认知主体”的条件。用“依赖”来刻画我们跟AI的关系，比用“信任”更准确。

依赖AI与依赖人的区别

九千光年：依赖AI和依赖人，在哲学上有什么区别？

高洁：依赖人和依赖AI有本质区别。人是认知责任的主体，AI不是。我们对人的依赖，伴随着很多预设——我们假设对方是诚实的、有能力的、愿意为我们负责的。AI没有这些。它只是工具，很难成为一个认知责任的承担者。

九千光年：有年轻人跟AI聊天聊出了感情，甚至想跟它结婚。AI真的能有“情感”吗？

高洁：AI可以24小时陪着你，说一些可能符合你心理需求的话，好像比人类的伴侣还要好，更像是我们情感的一个完美投射对象。

但是，AI是真的有情感，还是只是“表现”得像有情感？“功能主义”看的不是内在机制，而是表现出来可以观察到的部分。如果一个AI表现得就像有意识一样，我们就可以说它有。但这也预设了“意识”可以不依赖特定生物机制，在碳基和硅基上都能实现。而另一些哲学家就驳斥这种观点，他认为意识与我们内在的生物机制紧密相关。所以，这不是一个能简单回答“是”或“否”的问题。

九千光年：如果一直用AI，人会不会变笨？

高洁：已经有研究指出了这一点。大量使用AI，把认知任务外包，会造成“认知萎缩”或“认知债”。你自己的认知能力不锻炼，肯定会退化。

所以关键在于：哪些东西可以外包，哪些不能？无聊的、重复性的、不会带来本质成长的工作，比如一份你不感兴趣的发言稿，可以让AI帮你做。但对于你专业领域里核心的能力成长——那种需要深度思考、深度阅读、你全方位参与才能构建的能力——你得自己来。

这个判断本身就是一种“元认知能力”，需要你对自己的成长有清晰的把握。

九千光年：AI越来越强，人类该不该把重大决策交给它？

高洁：重大决策最好不要全交给AI。人生重大选择——选专业、选伴侣、选城市——背后是你自己的价值排序和偏好。AI从大众数据里给你的答案，不一定符合你的价值序列。

如果你不问自己怎么想，全让AI替你做主，那就是在忽略你自己的感受和判断。而这些选择涉及非常复杂的因素，AI通过简单的问答很难真正理解。

AI时代把人逼回到一个根本问题

九千光年：在AI时代，教育孩子该往哪个方向走？

高洁：我不会太在意孩子背了多少知识——这方面AI永远比人强。我更想做的，是发现他的兴趣在哪。

未来是兴趣驱动的时代。技术能力会被AI替代，但一个人对某个领域的好奇心、内在的热情，是替代不了的。知识能力的鸿沟会随着AI发展越来越小，但个性化层面的差异会越来越显著——你有没有明确的想法？你对某件事有没有巨大的热情？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未来的教育，重点不是填鸭式的知识灌输，而是保护好奇心、培养审美能力、让人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九千光年：如果未来AI能做到几乎一切，人还能干什么？

高洁：如果所有重复性劳动都被AI取代了，那人类反而解放了。人不用再当“工具”，这是一件好事。

剩下的问题就是：你自己还有什么追求？ 人还是会追求体验性的东西——艺术的、宗教的、身体性的感受。弹琴、跳舞、画画，这些过程本身就包含着AI无法替代的高层次体验。那不是为了产出什么“知识”或“成果”，而是为了自己内在的成长和感受。

所以我觉得，AI时代把人逼回到一个根本问题上：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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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 邱雨茜

制图｜张好蔚 李前芳

编辑 | 邱雨茜

审核 | 梁应杰 陈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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