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奖诗人张执浩诗歌《与父亲同眠》以克制的笔触书写极致深情，推荐一品

原诗

与父亲同眠

文/张执浩

夜晚如此漆黑。我们守在这口铁锅中

像还没有来得及被母亲洗干净的两支筷子

再也夹不起任何食物

一个人走了，究竟能带走多少？

我细算着黏附在胃壁里的粉末

大的叫痛苦，小的依旧是

中午时分，我们埋葬了世上最大的那颗土豆

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来唠叨了

她说过的话已变成了叶芽，她用过的锄头

已经生锈，还有她生过的火

灭了，当我哆嗦着再次点燃，火

已经从灶膛里转移到了香案上

再也不会有人挨着你这么近睡觉

在漆黑而广阔的乡村夜色中，再也不会

睡得那么沉。我们坚持到了凌晨

我说父亲，让我再陪你一觉吧

话音刚落，就倒在了母亲腾给我的

空白中

我小心地触摸着你瘦骨嶙峋的大脚

从你的脚趾上移，依次触摸你的脚踝和膝盖

最后又返回到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颗心越跳越快，我听见

狗在窗外狂叫，接着好象认出了来人

悻悻地，哀鸣着，嗅着她

无力拔出人世的脚窝

我又一次颤抖着将手伸向你，却发现

你已经披衣坐在床头。多少漆黑的斑块

从蒙着塑料薄膜的窗口一晃而过

再也没有你熟悉的，再也没有我陌生的

刮锅底的声音

赏析

鲁奖诗人张执浩这首《与父亲同眠》是一首沉敛克制、直击人心的亲情悼亡诗。诗作以“父子同眠”为题，核心却追念逝去的母亲，借至亲离世后的家庭变故，书写离别之痛、亲情之重与生命之憾。母亲的离去，让常年内敛疏离的父子被迫贴近、彼此相依，这种成年之后罕见的温情相拥，质朴又厚重，道尽亲人缺席后的荒芜与脆弱，极具共情力量。

首节以极致贴切的比喻铺展丧亲之痛。诗人将丧母之后的长夜比作漆黑的铁锅，将自己与父亲比作两支未被洗净的筷子。母亲是维系家庭的纽带，她的离去，让两根相依的筷子再也“夹不起任何食物”，生动写出家庭崩塌、生活失重的无力与空洞。诗人以自问自思的方式追问离别之重，又以胃部消化不良的生理体感，将无形的悲伤具象化，让沉郁的悲痛浸透字句。

第二节以乡土意象深化母子深情。诗人将母亲下葬比作掩埋世间最大的土豆，朴素的乡土喻体，暗藏儿时与母亲劳作的温暖记忆，也凸显母亲一生质朴勤恳、扎根家庭的模样。母亲离去后，往日日常尽数消散，耳边再无熟悉的唠叨，田间锄头生锈、灶膛烟火熄灭。曾经温暖的人间烟火，彻底转移至案前香案，烟火位置的空间切换，完成从日常温热到生死相隔的转折，悲痛骤然升级，张力十足。

第三节回归父子相处的细腻心境，写尽离别后的精神荒芜。两个“再也不会”，精准刻画父亲形单影只的孤寂状态。母亲不仅是家人，更是父子二人数十年的精神依托与情感慰藉。她的骤然离场，击碎了长久以来的生活惯性，掏空了家庭的温度，留下无法填补的空缺。这种根深蒂固的习惯骤然断裂，带来绵长深沉的失落，是唯有亲历者才能读懂的刻骨遗憾。

第四节以细节动作与外物衬情，藏尽无声执念。诗人在深夜的寂静中反复探寻、寻觅，试图在自己与父亲身上，找回往日生活的痕迹。院中之狗骤然狂吠，似是错觉里母亲归来的讯号。诗人将无尽的思念、对父亲的心疼与自身的无力，尽数寄托于犬吠一瞬，情感隐忍克制，卑微又动人，道尽思而不得、念而不见的心酸。

末节虚实相生、视听交织，将全诗悲情推向顶点。披衣独坐的父亲、人世深处无法褪去的脚窝，定格下亲人离去后久久不散的荒芜与沉重。深夜恍惚间，诗人耳畔似响起熟悉的刮锅底声响，眼前浮现母亲忙碌的身影。从听觉幻视到视觉追忆，虚实交织间，执念与思念被无限放大，无声催泪。

全诗不刻意煽情、不刻意悲恸，以克制的笔触书写极致深情，动静结合、虚实相融，画面真切、情绪自然。诗人以生活化的细节还原离别之痛，贴合普通人面对至亲离世的隐忍心境，极易引发读者共情。这首诗在淡淡哀思中警醒世人，亲情珍贵、岁月无常，至亲之缘一旦逝去，便再无重来之机。

抛砖引玉，就诗论诗，以写代学，至此，就结束了。如果您有不同的看法，欢迎评论区交流。

诗人简介

张执浩，1965年生于湖北荆门，1988年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武汉市文联专业作家，《汉诗》执行主编。出版诗集《苦于赞美》《动物之心》《撞身取暖》《宽阔》《欢迎来到岩子河》《高原上的野花》。获中国年度诗歌奖、人民文学奖、十月年度诗歌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奖、陈子昂诗歌奖等奖项。对自由的渴望，也表达了对社会不公的批判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格命草

格命草，自称诗者，读睡诗社创办人，《读睡诗选》主编，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主编出版诗集《读睡诗选之春暖花开》《读睡诗选之草长莺飞》，目前选评经典诗歌，名人名诗800余首，《格命草诗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已完成，诗评系列丛书正在持续创作中。付费评诗，付费写诗评集，付费推广诗歌，个人诗集出版，购《格命草诗评全辑》电子版，可加格命草微信：gemingcaoa 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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