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酒店房间的灯只开了一盏。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竟然没觉得生气。
照片里,曾雪薇靠在彭高寒肩膀上,嘴唇微微翘起,喝了点酒,脸有些红。彭高寒对着镜头比了个二,嘴角的笑咧到耳根,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我没回复。
退出了对话框,又看了一眼我妈护工发来的消息:老太太脑梗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我看了眼桌子上那份还没签完字的文件,想了很久,还是把手机放进了兜里,连夜赶了回去。
01
推开家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按理说,我刚出差两天,本不该在这个点出现在自己的客厅里。
但飞机改签了。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
玄关处多了一双男士运动鞋,四十三码,不是我的码数。
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杯沿都沾着口红的印子,还有一碟没吃完的开心果,壳撒得到处都是。
卧室门半掩着。我听到里面传来曾雪薇的声音,她带着那种撒娇的调子说:“别闹了,他后天回来。”
另一个声音笑了,声音很熟悉,像是彭高寒:“后天?急什么,我再坐一会儿。”
我握着门把手,没有推开。
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我转身,轻轻带上门,又拧了一下钥匙,故意发出开门的动静,大声喊了句:“雪薇,我回来了。”
卧室里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
曾雪薇跑出来的时候,头发有些乱,嘴上涂的口红缺了一块,像是刚擦过。她扯着嘴角挤出个笑:“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我看着她,说:“项目谈得顺,提前结束了。”
她的眼神在躲闪,手指头一直掐着睡裤的边。她说:“那,那你去洗个手,我给你热饭。”
我没拆穿她。只是走进主卧,从衣柜里拿了一身干净衣服。衣柜里的男士衣架上,多了件不属于我的夹克。我装作没看见。
那天晚饭,曾雪薇一直在说话。问我项目上忙不忙,问我这几天累不累,问我后天要不要陪她回娘家。她话一多,我心里反而更清楚了。
她心虚。
我扒了两口饭,说:“公司那边还有事,你们先吃。”
曾雪薇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我打开电脑,调出几个月前就开始整理的一堆东西:我妈老宅宅基地的使用权证复印件、曾雪薇寄出的快递单号记录,还有彭高寒那个装修公司的公开经营信息。
说实话,我不是傻子。
很多事,我早知道。
只是没到那一步,我不想撕破脸。
我和曾雪薇结婚五年,从一无所有到有房有车,我以为她只是爱抱怨了点、虚荣了点,没想到连底线都搭进去了。
那天夜里,我就睡在书房。凌晨一点多,手机屏幕亮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曾雪薇和彭高寒的合影,背景是一家烧烤店的包间。
曾雪薇靠在他肩上,笑得甜蜜。
彭高寒的配文只有一句:“哥们,你老婆挺会照顾人的。”
我看了很久,眼睛涩,但没掉一滴泪。
三点多,护工的电话打来了。我妈在老家晕倒,送去了县医院,确诊是脑梗,情况不太乐观。
我定了第二天最早的一班高铁,又看了眼那张照片,把它存进了加密相册。然后给一个人发了条微信:“按计划来。”
那人回得很快:“收到。”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听着隔壁卧室里隐约传来的呼吸声,在心里对我妈说了句:“妈,你等我。”
02
高铁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两件事交替着转:彭高寒那张得意的脸,和我妈那张苍老的脸。
我妈今年五十五了,一个人住在乡下老宅,种点菜、养几只鸡。
我多次接她进城,她都不肯来,说住不惯楼房,邻居也不认识,憋得慌。
我拗不过她,最后就在村里请了个护工,隔三差五去看看她,帮着做做饭、洗洗衣服。
县医院走廊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推开门,看见我妈靠在床头上,半侧身子不太利索,嘴角微微往一边歪。
见我进来,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志,来了。”
我嗓子一下子堵了,差点没接住话。“妈,你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摇摇头,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慢吞吞地说:“没什么大事,你忙工作要紧。”
护工递给我一张纸条:“傅先生,这是在中医院床垫底下翻出来的。”
我接过纸条,上面是打印的几行字:“张爱娣女士,经协商,您自愿将名下宅基地及地上附着物赠与代表方阳城宏图置业有限公司,作为旧村改造项目的前期安置条件。请于三日内签字确认。”
我握着那张纸条,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阳城宏图置业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那栏印着的名字,我在彭高寒朋友圈里见过,是他的一个表哥。
我吸了口气,把纸条叠好,收进裤兜里。
然后转头问护工:“我妈这个状况,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但这几天千万不能再受刺激,血压太高了。”
我点头,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我妈的手。她睡着了,呼吸很轻,手上都是干活的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土印。
我坐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然后才站起来,走出病房,拨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大学室友,姓吕,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合伙人。
“老吕,之前让你拟的那几份文件,整好了没有?”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随时能签。我说,老傅,你确定要走这一步?夫妻之间……”
我打断他:“签。”
吕律师沉默了一下,没再多问,只说:“那你后天抽个空来所里一趟,材料都要当面签字。”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回病房。我妈醒了,眼神有些浑浊,她望着我说:“志,那几个人是不是要拆咱家的房子?”
我坐到床边,帮她把被角掖好:“没有的事,妈,有我在,谁也拆不了咱们的老宅。”
她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那个决定,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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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我回了趟公司,请了半个月假。部门经理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什么。
我去了吕律师的事务所。在那一沓文件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吕律师把文件收好,递给我一杯水:“你那个老婆,现在还不知道吧?”
我摇头:“先别让她知道。”
他叹口气:“老傅,你这是把她往绝路上逼啊。”
我没接话。绝路?她自己选的。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阵子,我偶然发现彭高寒的公司账户被法院冻结了。
他的装修公司接了几个烂尾项目,材料款给不上,工人工资拖着,几家供应商联合起诉了他。
他欠了四百多万外债,高利贷天天打电话催。
但他朋友圈里还是天天发着好烟好酒、大鱼大肉的照片,装得风光体面。
彭高寒那点心思,我太懂了。他是那种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
想当年,我跟他一起在工地上跑业务,他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后来我娶了曾雪薇,他表面上笑嘻嘻喊我“兄弟”,背地里没少给曾雪薇发信息。
那些消息曾雪薇都删了,但有一次我拿她手机看导航时,刚好弹出来一条,备注名是“阿彭”,内容只有一句话:“想你了,见一面?”
我当时没说破,但心里埋了根刺。
这三个月来,我一直没打草惊蛇。
我让助理郑玉璐找了个做投资的朋友,姓袁,袁总。
袁总开着辆旧宝马,手上戴了块假劳力士,说话腔调十足。
他主动去接触彭高寒,张口闭口“市政工程”、“旧改项目”,说只要彭高寒能拿出五百万保证金,就能分一块肥肉。
彭高寒果然上钩了。他最近两个月跑前跑后,连曾雪薇都被他哄得团团转,说跟着袁总干一票,能换套别墅。
我知道,他心里盘算的,是我家老宅那块地。
他撺掇曾雪薇,让她回乡下去劝我妈签“旧村改造自愿书”。
我妈不识字,但村里广播天天放防诈骗宣传,她死活不肯签字。
彭高寒便换了个法子,找人做了份“宅基地赠与协议”,想趁着老太太一个人在家时,骗她把字签了。
他没想到,护工那天提前到了。
我握着手机走在街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给郑玉璐发了条消息:“安排个看房的时间,周六下午。”郑玉璐很快回了个“好”。
然后我又给曾雪薇发了条微信,说公司临时安排我下周出差,得走五天。曾雪薇秒回:“哦,那你注意安全。”
我看了这三个字,笑了一下。
她连问都没问一声去哪里。好。
04
周六下午,曾雪薇果然跟着彭高寒去看房了。
这是郑玉璐通过袁总放出去的风声:袁总的“合作方”手里有一批优惠房源,内部价,首付一成就能定,条件只有一个,必须是袁总“合作伙伴”的亲属才有资格。
彭高寒自然拉着曾雪薇一起去。
他们看的是城东一个新楼盘的样板间,一百二十平,精装修,落地窗,客厅大得晃眼。
曾雪薇在朋友圈里晒过那套房子的户型图,配文是“未来可期”。
我坐在老家县城的一家面馆里,看着她的朋友圈,把面一口一口吸进嘴里。
当天晚上,曾雪薇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里她声音亮亮的,话比平时多了一倍:“老公,今天彭高寒带我去看了一套房子,可好了,咱们要不要考虑换个大一点的?以后有了孩子也住得开。”
我靠在床头,说:“换房子?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哎呀,不用很多钱的,人家那有内部指标,首付只要一成。你出差的时候,我可以先帮你看看资料……”
“行,你自己看吧。”
我挂了电话。她大概永远想不到,她看中的那套“内购房”,是我让袁总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一周后,曾雪薇和彭高寒又去了一趟“售楼处”。
我是听郑玉璐汇报的。
她说曾雪薇在那张认购意向书上写了名字,还刷了两万块钱的意向金。
那两万块钱,是从一张以她名义开的借记卡里划出去的,而那张借记卡,是彭高寒帮她“代办”的。
接下来,就该收网了。
我让袁总传话:“房源有限,先付清保证金的客户优先选房。彭老板要是能在一周内拿出五百万,房子哪怕被人抢了也给他留着。”
彭高寒果然急了。
他需要五百万。而对曾雪薇来说,最快来钱的路子,就是家里那套房。
周末,曾雪薇破天荒地给我炖了锅排骨汤。
我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说:“老公,咱们那套房,房产证放哪儿来着?我想找找户口本。”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书架最上一层,那个铁盒子里。”她眼神闪了闪:“哦,好。”
我假装没看见。她趁我洗澡的时候,从那个铁盒子里翻出了房产证和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第二天一早,她跟彭高寒一起去了某家中介公司。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上,她站在中介店门口的照片传了过来。
照片是郑玉璐找人拍的。
我放大看了一眼,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笑容满面,正在跟彭高寒说什么。
我把照片删了,拨通了吕律师的电话:“材料送过去了。”
吕律师那头停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
05
周三下午,我去医院看我妈。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血压控制还不理想,绝对不能再受刺激。
我坐在床边,跟我妈聊了一会儿天。
她说隔壁老周家的院子被征了,赔了一笔钱;又说村头有人来量地,说是要搞什么项目。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没告诉她,那个“项目”跟彭高寒的表哥有关系。
晚上七点多,郑玉璐发来消息:“傅总,事成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两天前的下午,曾雪薇和彭高寒在中介店里,签了一堆资料。
曾雪薇以为那全是“按揭贷款”的申请文件。
里面确实夹着一页纸,被她当成了一式三份的贷款合同之一,签了字,按了手印。
那页纸,是房产过户的全权委托公证书。
公证书的内容是:产权人曾雪薇,全权委托代理人傅志,办理其名下房产转移登记的全部手续。
那张公证书经过吕律师的修改,做了技术性调整,同时附了一份“抵债协议”作为附件,标题写着“偿还债务”。
是曾雪薇自己的签字。
我收起手机,起身帮我妈倒了杯水。她看着我,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志,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笑了笑:“没有,妈,就是工作上的事。”
“你从小就藏不住事。妈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但你别把自己憋坏了。”
我没说话,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个晚上,我回了自己家。
曾雪薇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灯也关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间屋子,餐桌、沙发、电视柜,每一样都是当年我们一起挑的。
五年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张彭高寒发来的合照。这次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又存了回去。我进了书房,把门反锁上,坐在椅子上,拨通了中介的电话。
“明天早上,把那两条短信发出去。”
挂了电话。我又给郑玉璐发了一条消息:“办完了。你告诉她,过户成功了。”
郑玉璐回复:“她收到短信了,好像有点懵。”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夜一点一点沉下去。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等天亮,等那张牌落下去。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曾雪薇还在梦里,手机震了两下。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坐了起来。
短信是某中介平台发来的,标题写得规规整整:您名下房产已完成转移登记,受让方:张爱娣,转移方式:买卖,完成时间:上午9时12分。
她以为自己没睡醒。
又看了一遍。
“张爱娣”三个字,她当然认得,那是她婆婆的名字。
她愣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尖叫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光着脚冲到客厅。
我当时正坐在客厅的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她跑出来时,举着手机,手都在抖:“傅志!这是什么!为什么房子过户了?!你给我解释!”
我喝了一口粥,不急不慢地说:“短信不是写得很清楚吗,过户了。”
“过户给谁了?!过户给你妈了?!凭什么!”她把手机甩到桌上,声音尖得快要刺穿耳膜。
我放下筷子:“那得问你自己。”
“问我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抬头看着她,“上周三下午,你是不是签了一份公证书?房产全权委托过户。”
她脸色刷地白了。她咬着嘴唇,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想起来什么,又不敢承认:“那……那是彭高寒给我签的贷款合同……”
“你签的字,你自己不看内容?”我没有提高音量,声音稳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曾雪薇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那……那是贷款啊,他说那是贷款,贷出来的钱,是给咱买新房子的钱……”
“他说的?那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
曾雪薇像想起了什么,慌乱地拿起手机拨号。电话通了,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她又拨,这次直接是忙音。再拨,对方已经关机了。
她捏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整个人的血色从脸上一点点退干净。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然后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眶一红,声音都哑了:“他……他说带我赚钱的,他说的……”
我看着她坐在地上,心里没有太多的波澜。
我甚至想过,如果她第一时间打给彭高寒,彭高寒接起来安慰她两句,她会不会还有机会。
但现实是,彭高寒跑了。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关机了。
“傅志,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结巴,“你故意出差,故意让我签,你设局套我!”
“我设局?”我站起身,“你半夜跟彭高寒坐在我家沙发上,我就当没看见。你们一起去中介签公证书的时候,也没见你问过我一句。”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那套房,是我爸妈攒了半辈子钱买的,加上我出首付,月供我自己还的。你出过一分钱吗?”
她嘴唇哆嗦:“我也为那个家……”
“你为那个家做了什么?煮过几顿饭?还是跟彭高寒逛了几次街?”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粥收了。
然后我说:“离婚协议在你梳妆台的抽屉里。签了它,我给你二十万。不签,咱们法院见。到时候你连二十万都拿不到。”
我转身出了门。身后传来曾雪薇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关上门,把她的哭声关在了那扇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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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楼下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楼下有老太太在遛狗,有卖早点的推着车经过。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很嘈杂,又很安静。
曾雪薇的哭声还在耳边回响。说心里一点感觉没有,那是骗人的。毕竟同床共枕了五年。但更多的,是一种钝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我手机响了。郑玉璐发来的消息:“傅总,彭高寒那辆面包车从城南绕城高速上走了,往西边的方向。”
我回了句:“知道了。”
彭高寒跑了,但没跑远。我太了解他了。他那种人,舍不得跑远,他还没死心。
第二天,曾雪薇没给我打电话。第三天中午,我收到了她的微信:“傅志,你在哪?我们谈谈。”我没回。
第五天,她终于通过了吕律师的转告,同意签离婚协议。我们在律所见的面。她瘦了一圈,头发也没打理,眼底发青,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她坐在桌子那边,低着头。吕律师把协议推到她面前。她翻了几页,没有细看,只是问了一句:“你真的要这样?”
我说:“你签吧。”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在后悔:“我嫁给你五年,你就这么对我?”
我没有回答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签了,那二十万我明天打到你账上。不签,咱们就慢慢来。”
她咬着嘴唇,最终,她拿起笔,在签字栏上写了一笔。
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放下笔后她没有再看我,站起来就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说:“你比我想象的狠多了。”
我没接话。她推门出去了。吕律师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我没让他叹气影响我,起身,走了出去。
08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完了。但我低估了一个人的不甘心,也低估了一个人的贪婪。
第七天晚上,彭高寒给曾雪薇打了个电话。
曾雪薇把电话号码拉黑了。
但是那天,她刚好跟闺蜜吃饭,聊起这件事,情绪上头,又多喝了几杯。
闺蜜劝她报警,她不肯。
她说:“我不想闹大了,丢人。”闺蜜又说:“那你也不能便宜了他啊。”曾雪薇没说话。
第二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接起来,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彭高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傅志,你够狠的。”
我握着电话:“你欠的那些钱,要不要我帮你算算?”
“你别得意。你知道我手里有什么吗?”他嗓门陡然拔高,“你老婆之前跟我说过不少你们家的事,包括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账。要不我发给你公司领导看看?”
我笑了:“你发。”
“你他妈别笑!你觉得我不敢?”
“你发吧,我等你。”挂了电话。
彭高寒那天晚上果然发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我公司的几个高管,内容是曾雪薇之前在家里拍的一些文件照片,有报销单、有合同,有几张她以为“有问题”的票据。
但那些东西我早处理干净了,每一笔都是合规的。
邮件发出去后,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又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还有别的招吗?”
他没回。
第九天,我妈出院了。我回老家接她,到家时,老宅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满院子都是香。
我扶着我妈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志,你是不是跟雪薇闹别扭了?”
我说:“妈,没事,就是工作忙。”
她没再问,拍了拍我的手:“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别委屈了自己。”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傍晚,郑玉璐打电话来:“傅总,彭高寒今天下午去了棋牌室,跟人借了五千块钱,说还要赌一把,翻本。”
我说:“随他去。”
挂了电话,我蹲在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底下的杂草一根根拔干净。
手机又响了,是曾雪薇发来的微信:“傅志,我爸住院了。我手头紧,你那二十万……能不能先给我?”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打字:“明天到账。”
她回复:“谢谢。”
我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回。
第二天,二十万如约转了过去。
又过了两天,曾雪薇发来一条消息:“彭高寒来找我了,在我爸病房门口堵我,要钱。我说没有,他不信。他说……他要让你好看。”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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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夜里,十一半。我坐在老家的堂屋,刚陪我娘躺下,手机响了,一个未曾保存的号码打了进来。
是曾雪薇。我没接。
她连打了三个。第四个时,我接起来:“喂?”
她声音很乱,带着哭腔:“傅志,彭高寒来了……他喝多了,拿了把刀,在我家门口……”她顿了顿,声音发着抖:“他说要杀了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彭高寒的声音,嘶哑含糊,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傅志!你听见了吧!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他妈敢来,我捅死你!”
曾雪薇尖叫了一声,手机摔在地上,听筒里一片杂音。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我妈。半夜里的风从窗户缝吹进来,带着桂花香的凉意。
我拨了一通电话。
第二天的清晨,曾雪薇那边的事已经传到了我耳朵里。
彭高寒终究没能等到我出现。
他在她家楼下砸了几个花盆,被刚巡逻到的民警逮了个正着。
加上之前的债务纠纷和那起诈骗报案,彭高寒当晚被刑事拘留,移交派出所。
他手里那把刀落在地上,被当做证据收了。
曾雪薇在楼上,隔着窗户看着楼下的一切,没敢出声。那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信息:“他没有要杀你,他就是喝多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没有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彭高寒那天晚上本来确确实实,是要来找我的。
他给曾雪薇打电话时,曾雪薇怕他真来我家闹事,就把他骗到了她那边。
她跟他说:“你别去他那,他是做大事的,你斗不过他。你过来,我可以给你想办法筹点钱。”
彭高寒信了,去了。然后他被抓了。也许曾雪薇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但我不会谢她。
我收好手机,关灯,躺下。很久以前,我跟曾雪薇刚恋爱那会儿,她问我:“傅志,要是有一天我们离婚了,你会不会恨我?”我说:“不会。”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说的是真心话。现在我依然不会恨她,但也不会再爱她了。
10
一个月之后,彭高寒的案件进入了司法程序。
他涉嫌诈骗、故意伤害、非法侵入住宅等多项罪名。
虽然刀没有真的捅到谁身上,但之前骗了那几户人家的装修款,证据确凿,判刑跑不掉。
曾雪薇回去了她娘家那边,在一家服装店里找了份工作,听说一个月三千多块。那二十万,我爸住院花了不少,剩下的她也存着了。
我们之间,没有再联系。唯一的交集,是离婚那天,吕律师给她的那张银行回执单。
十二月,我回了趟老家。我妈已经能慢慢走路了,她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桂花酿,坐在院门口等我。我走过去,接过碗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她说:“志,今年年底,一个人回来过年?”
我说:“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笑,没有再问。
我想了想,还是把老宅宅基地证和房产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愣了好半天,然后放下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房子,现在在妈名下了?”
“嗯,过到你名下了。”
她闷头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灶台上又烧了一壶水。她没有问曾雪薇,也没有问彭高寒。她只是说:“那就好。”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香气淡淡的,飘了满院子。我把那本房产证换成了母亲的名字,母亲的养老底子,有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傅志,我是雪薇。你还好吗?我……我挺后悔的。”
我看了几秒,把短信删了,没有回复。放下手机,我妈端了碗热汤出来,递到我手里,汤很烫,暖得人鼻子微微发酸。
“志,喝汤。”她说。我嗯了一声,接过来,喝着碗里的汤,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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