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杭州。中央美术学院教师常沙娜回到这座熟悉的城市,却不是为了探望父亲常书鸿,而是被伯父常书林反复劝说,去见一位多年未曾谋面的女人——她的生母陈芝秀。
见面地点并不显眼。陈芝秀穿着破旧衣服,脸色憔悴,双手粗糙得像长期做杂役的妇人。常沙娜后来回忆,眼前这个人,很难与记忆中巴黎的摩登女雕塑家联系起来。
那时的陈芝秀已经不再是江南书香人家的小姐,也不是穿旗袍、踩高跟鞋出入艺术沙龙的留法学生。她站在女儿面前,反复说着一句话:“我对不起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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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沙娜没有责骂,只是淡淡地回答,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母女相对而坐,隔着的不是一张桌子,而是将近20年的空白。
陈芝秀的早年,曾经有过相当明亮的起点。1910年,她出生于杭州一户重视教育的家庭,自幼显露绘画天赋,后来进入美术学校学习。少年时期的西湖写生,让她接触到的不只是景色,也包括那个正在发生变化的艺术世界。
1924年前后,她在亲友家中结识了常书鸿。常书鸿当时学习染织,后来转向绘画。两人都喜欢谈论书画,对艺术有相近的理解。常书鸿为追求这段感情,曾要求家中解除原有婚约,双方关系由此确定下来。
1927年,常书鸿获得庚款留学机会,前往法国里昂学习绘画。婚后不久,陈芝秀也赴法,进入里昂国立美术专科学校学习雕塑。异国生活并不宽裕,奖学金、兼职和节省开支,是这对年轻夫妇维持学业的办法。
有意思的是,贫困并没有立刻拆散他们。陈芝秀生病时,常书鸿为她画下《病妇》;常书鸿遇到创作上的难题,陈芝秀也会陪在身边鼓励。她的雕塑作品曾发表于《艺风》杂志,两人还多次参加里昂春季沙龙,被称作“东方艺术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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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女儿常沙娜出生。这个名字取自法语读音,也寄托着夫妻二人在法国生活的记忆。那几年,他们有孩子,有作品,也有在艺术道路上彼此扶持的默契。
转折发生在1936年。常书鸿在巴黎旧书摊看到有关敦煌石窟的书籍后,对中国古代壁画产生强烈兴趣。对他来说,敦煌不是一次短期考察,而是一项值得长期投入的事业。于是,他放下法国已有的名声,选择回国。
抗日战争爆发后,陈芝秀带着女儿回到国内。战争、迁徙和物资匮乏,使这个曾在巴黎生活的家庭迅速陷入现实压力。后来,常书鸿投身敦煌保护与研究,工作地点偏远,生活条件艰苦,夫妻之间的矛盾也逐渐显露出来。
敦煌的苦,不只是缺衣少粮。研究工作需要常书鸿长期奔波,家庭中的照料、孩子的成长和日常琐事,更多落在陈芝秀身上。她原本习惯城市生活,也有自己的艺术追求,却被迫面对荒凉环境和长期孤独。
这时,军官赵忠清进入了她的生活。两人是浙江同乡,能够用熟悉的乡音聊天。陈芝秀生病时,赵忠清曾送来药品和饮水。对一个远离故土、长期缺少陪伴的女人而言,这些细节带来的安慰,或许比旁人想象得更重。
但感情上的慰藉,无法替代对后果的判断。陈芝秀最终离开敦煌,带着与赵忠清共同生活的选择,留下了年幼的儿子和已经长大的女儿。关于她离开的具体时间,相关回忆与资料并不完全一致,但这件事对家庭造成的伤害,却清清楚楚。
回到浙江后,赵忠清一度凭借旧日关系找到工作,陈芝秀也过上了相对体面的生活。她重新穿起旗袍,出入社交场合,以为自己终于离开了敦煌的困顿。
这种安稳没有持续太久。新中国成立后,赵忠清因历史问题被捕入狱,后来病逝狱中。陈芝秀失去了生活依靠,也因与赵忠清的关系受到牵连,工作和社会交往都变得十分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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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养活自己,她做过洗衣工,也到别人家中充当佣人。曾经拿雕塑刀的手,后来长满裂口;曾经在巴黎接受艺术教育的人,晚年却常常为一日三餐发愁。身份跌落带来的不仅是贫穷,还有旁人的疏远。
1950年,儿子来到杭州亲属家中。陈芝秀得知消息后,希望见孩子一面。儿子拒绝了她,并留下了极重的话:“你不配当我的母亲。”在他看来,自己年幼时被母亲留下,这个伤口并不会因为时间过去而自动消失。
母女最终在1964年见面,母子却始终没有相见。常沙娜后来每月寄钱给母亲,陈芝秀收到后会写信,说明钱被用来购买奶粉、热水袋等生活用品。这样的联系,带着亲情,也带着无法抹去的歉疚。
1979年,陈芝秀因心脏病住院,临终前仍反复提到对儿女的亏欠。她曾经拥有艺术、婚姻和家庭,也曾在关键时刻作出改变一生的决定。人生并非每一次离开,都能换来重新开始;有些人一旦被推远,便很难再回到原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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