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报：“科幻”概念的现代性意涵

如今，人们谈到“科幻”，想到的已不只是小说、电影和动画。人工智能生成图像、机器人走进工厂和家庭、脑机接口帮助人重新感知世界、深空探测不断刷新人类的空间想象……许多过去只在科幻作品中出现的场景，正在以不同方式进入现实生活。于是，“科幻照进现实”“城市充满科幻感”“科幻产业”“科幻教育”“科幻文旅”等说法越来越常见。“科幻”这个原本与文学艺术密切相关的词语，正在成为人们描述技术变革、理解未来生活的一种公共语言。

“科幻”通常被理解为“科学幻想”的缩略形式。表面看，这只是一个词语的简化，但从现代汉语的使用看，缩略之后的“科幻”获得了更强的概括力和传播力。相比“科学幻想”，“科幻”更简洁，也更容易与文学、电影、产业、教育、城市、空间等词语组合。也就是说，“科幻”不再只是解释“科学幻想”的短语，而是逐渐成为一个可以不断生发意义的文化概念。这一变化有其历史脉络。晚清时期，“科学小说”是较早出现的称谓。它伴随西方科学知识、现代小说形式和启蒙话语的传入而形成，常常承担传播新知、开启民智、想象国家未来的功能。到了民国时期，“科学空想小说”“科学幻想小说”等表达逐渐出现，科学与幻想之间的关系被更加明确地呈现出来。新中国成立后，“科学文艺”“科学幻想小说”等说法在科普、文学和青少年读物中被广泛使用，强调科学知识、文学表达和社会建设之间的联系。20世纪80年代以后，“科幻小说”逐渐成为更通行的类型名称，“科幻”也随之凝练为一个更简洁、更稳定、更具传播力的词语。因此，不宜把“科幻”简单理解为某个时点上由某人一次性创造出来的词。更准确地说，它是在“科学小说”“科学空想小说”“科学幻想小说”“科学文艺”“科幻小说”等相关称谓的连续转换中逐渐形成的。这个过程本身说明，“科幻”的含义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在中国现代知识传播、文学发展和技术想象的共同作用中不断扩展。今天，“科幻”已不只是某类小说、电影或动画。人们会说某项技术“像科幻照进现实”，某个空间“充满科幻感”等等。这表明，“科幻”已经从较为严格的类型概念外溢到公共语言之中，成为人们描述技术变革和未来经验的重要词汇。

“科幻”概念的独特性，来自“科学”与“幻想”之间的张力。科学指向理性、规律、证据和可解释性；幻想则指向虚构、差异、非现实性和可能世界。若只有科学，叙事容易退回知识说明；若只有幻想，想象则可能失去认知约束。科幻恰恰存在于二者之间：它以科学理性限制幻想的任意性，又以幻想突破既定现实的封闭性。真正具有思想力量的科幻，是以科学知识和技术趋势为基础、以虚构叙事为形式、以可能世界为对象的思想构造。它并不满足于复述现实，而是通过一个尚未存在但又与现实相关的世界，使已经存在的世界暴露出自身的问题、边界和潜在方向。这也需要更准确地理解科幻与科普之间的关系。科普通常以解释既有科学知识、科学方法和科学精神为主要任务；科幻则是在既有科学知识、技术趋势和未来可能性之间展开叙事推演。二者并非截然分离，许多优秀科幻作品也会激发公众对科学的兴趣。但科幻的目标并不是知识说明，而是把科学技术放入未来世界、社会制度和人类命运之中加以想象。它看似讲述未来，实则不断追问当下：人在技术中如何理解自身？自由、责任、情感和身体的边界是否会被重新规定？当技术改变人的生活方式，社会秩序和伦理规范又将如何重组？由此，科幻并不是对现实的逃离，而是对现实的重新显现。它借助尚未到来的世界，反过来照亮现实世界中已经存在却尚未充分显露的问题。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科幻不仅是一种叙事形式，也是一种认识形式；不仅属于文学和艺术，也属于现代社会理解自身未来的思想方式。

“科幻”之所以具有鲜明的现代性意涵，关键在于现代社会的未来意识发生了变化。未来不再只是等待到来的时间，而是被科学技术不断打开、塑造和争夺的可能世界。技术越深地介入社会生活，未来就越不只是“将要发生的事情”，而是成为可以规划、设计、治理和反思的对象。现代社会之所以需要科幻，并不是因为它单纯迷恋未来，而是因为技术发展使未来越来越成为现实决策的一部分。抽象的技术趋势，借助科幻叙事转化为可感知的世界图景；复杂的技术风险，借助科幻情节转化为可以讨论的社会问题；尚未发生的文明危机，借助科幻想象转化为可以提前思考的伦理困境。当人工智能可能改变劳动、教育和决策结构，当基因技术可能改变对生命的理解，当脑机接口可能改变身体与意识的边界，当深空探测可能改变文明的空间想象，未来便不再只是自然时间，而成为技术社会必须面对的问题。科幻正是在这些问题尚未完全现实化之前，提供了一种预先思考的形式。因此，科幻的深层价值不在于它是否准确预言了某项技术，而在于它提前提出了技术社会必须面对的问题。许多科幻作品对具体技术的判断未必精确，但它们提出的哲学问题却可能长久有效：机器能否拥有意识；人类是否会被自己创造的技术重新定义；在人与自然之间，如何理解生态约束下的技术文明；文明扩张是否必然带来新的伦理冲突；在发展与风险之间，如何理解科学技术进步的价值边界；科学技术发展是否总是意味着人的解放；当未来之门被科学技术打开，人类如何避免在力量增长中丧失对自身限度的理解……科幻不只是书写“未来会发生什么”，更是追问“我们应当以何种方式进入未来”。

由此回看“科幻”概念，其现代性意涵已经十分清楚。“科幻”不仅命名一种文学类型，也命名一种未来意识；不仅表达对技术的想象，也表达现代社会对自身命运的追问。“科幻”作为现代概念的意义，不在于它是否准确预言了未来，而在于它使未来成为一个可以被公共讨论的对象。它提醒我们，科学技术并不只是工具的进步，未来也不只是时间的延伸；在每一种科学技术想象的背后，都隐含着关于人、社会和文明应当如何存在的根本追问。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大模型驱动科研的责任重构与伦理治理研究”（25BKX031）阶段性成果）

（作者程鹏系中国科普研究所副研究员）

来源 中国社会科学报

转载 高校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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