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者05 | 行走的布达拉，一个香港人的藏地十年

★星标“醍醐”，和西藏保持联系~

行走的布达拉，一个香港人的藏的十年

这个夏天，纪录片《行走的布达拉》入围FIRST影展的主竞赛单元，让许多人记住了“林光让”这个名字。

一个香港人，为什么定居藏地十余年？转山途中的一次对话，在阿让心里种下了种子，也改写了他的生命轨迹。告别香港，他带着照相机和打印机深入藏地，走遍山川，坚持做“移动照相馆”，给素不相识的农牧民们拍肖像、送照片。当一张张珍重的照片被揣进藏袍，藏地的风雨和笑容也悄然治愈了阿让。

因缘

我到现在也没看过这部自己出演的纪录片——《行走的布达拉》。

7月末，这部由郭亦飞导演执导的电影入围了FIRST影展的主竞赛单元，主办方选择了一片露天广场，支起巨幕放映，观众们就坐在天空之下，观看这部将近九十分钟的纪录片。

看着自己出现在银幕上，总还是有些尴尬，放映的时候我溜了出去，跑去外面喝奶茶。快结束时我返回去，一位摄影师在路口拦住了我，他很激动地说，“你真的做了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特别感动。”回到座位，太太告诉我，旁边坐着的藏族姑娘全程一直在哭。

我这才意识到，这部电影并不只是简单记录下影像。那晚，我发了条朋友圈，“誰能想到，一個選擇，人生多了這麼多體驗。最後五分鐘進場，看到片子裡的自己，眼淚忍不住又下來。希望有天，故事能延续下去。感恩看完片子的每一位。”

《行走的布达拉》放映现场

第一次来西藏是2007年的毕业旅行，当时没能去转山，一直留着遗憾。之后的五年里，我在香港做化验师的工作，工作和生活一眼望到头，让我感到压抑，于是把工作辞掉，再次来到了西藏。

冈仁波齐太美了，如果你心中有一座最宝贵的神山，那一定是冈仁波齐。转山的途中一点也不感觉累，我最喜欢的就是翻越完垭口的那一段路。没什么风景，也没什么起伏，但这段路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这时候我会自己和自己对话，就这么一直走、一直对话，也不去想什么时候能走到尽头。从那以后，我已找到时间就去冈仁波齐转山。

2013年转山途中，我遇到了一位藏族牧民，聊天的过程中我用手机给他拍了一张照片。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然后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和我说：“我长这么大都没看过自己的一张照片。”

那时候像阿里这样的西藏牧区，通讯信号都不发达，大家也都没有手机，即使有也不能够拿来拍照。那位牧民的话在我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移动照相馆的想法就是从那时产生的。

也是那一次进藏，我认识了天堂时光书店的潘朝奉老师，他一直在西藏做支教项目，靠着书店的微利给支教老师发补贴，也时常给牧区孩子送去资助物资，我叫他老大。才刚遇上，他只是看了几眼我拍的照片，就问我想不想要长期留在拉萨？老大的这一问让我开始问自己——

如果这次离开，我又回到香港工作，五年后我会不会后悔？答案是会。只犹豫了几分钟，我就和老大说：我要留在这。

在香港时，我住在狮子山下，一家四口住的房子不算大。不仅是家，在香港的所有生活环境好像都是压缩的：空间有限，人际交往也有限。来到西藏后，尤其来到阿里和那曲这样的牧区，无论是头顶的天空还是脚下的土地，都感到无比辽阔，这时候你才会意识到，人类原来如此渺小，但心境又可以如此开阔。

《行走的布达拉》纪录片静帧

归途

有了做移动照相馆的想法后，最开始我全靠蹭村委会的车去到各个牧区村庄，或是在路上遇到陌生车后挥挥手。知道我没车，大家都很愿意载我一程。各个牧区之间离得很远，有时要在路上颠簸八到十个小时，但只要一进到牧区，我整个人的状态就完全不一样了。

印象特别深的，是在格拉丹东，一个山头里可能一共就十几户人家，山里没有任何手机信号，大家日常聊天拿的都是对讲机。坐在车里，手里拿着对讲机，听着杂音中几里地外的乡亲们正用藏语互相喊话、唠家常，那一刻你会突然觉得，原来生活还能是这个样子——在这里，心胸好像一下子被放空了。

跟着他们坐在帐篷里，吃一块青稞饼，喝一口热酥油茶，没有什么目的，也不用去想明天。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感受，在这片辽阔天地里慢慢恢复了知觉。

这和在香港生活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在藏区，人与人的链接靠温情和爱联系着。但在香港，每个人都被房贷、被工作死死压着，人和人挤在狭窄的楼宇间，表达爱是一件别扭又吃力的事情。

因此，我希望用拍照片、送照片的方式也加入这样爱的连接里，移动照相馆真正启动了起来。十几年时间，我手边就是一台5DII相机、一个85的镜头，为了做照相馆，再加上一台相片打印机。之前买过喷墨的，喷头不是堵、就是坏，后来改用热升华的，前后买了20台以上。

《行走的布达拉》纪录片静帧

在拍照之前，我会搭一个布达拉宫的背景。用铁管架起高约两米二、宽三米多的框架，挂上黑布，上面是用拼接牛皮做成的背景，顶部再加上白色的柔光布。每次搭建都要半个到一个小时，不少村民看到了，都会主动跑过来帮忙搭建。

最开始有朋友建议我用这样的形式时，心里是有些抗拒的，觉得有些流俗，后来得知许多藏族老人因为身体条件，这辈子都没办法去一趟拉萨、看一眼布达拉宫，尤其是后来在纪录片里看到人们因为这幅背景感动落泪，慢慢才感觉到这种形式内含的意义。

一个香港人，突然跑到村里拍摄，大家是什么反映？一开始当然会心存防备和疑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可是每当布景搭起来，相机拿出来，信任就在无形中建立了。

《行走的布达拉》静帧

林光让摄

在这个漫长的项目开始前，许多朋友告诉我，可能会很难，传说藏族老人认为拍照会“丢掉灵魂”。但真正开始后，我发现很多藏族老人对这张肖像照片极为珍视。

有的老人家拿到照片后像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怀揣进藏袍里，趁人不注意偷偷拿出来看，别人一凑过来他又立马收起来；在格拉丹东拍摄时，一位老爷爷甚至迫不及待地拍拍正在拍摄中的儿子，示意下一个该轮到他拍了。

只要村里有一个人拍完拿到照片，消息就会迅速传开，大家纷纷换上自己最漂亮精致的衣服跑过来。有时候他们还会热心地打电话给隔壁村子，把邻村的乡亲们也喊过来拍照。

我还记得有有个藏族大哥特别凶，喊着“来，去我家，给我拍”，当下我觉得不爽，可拍完后，他又说，“今晚住我家”，其实他是用他的方式去表达他们的热情。还有一次在村里拍完照，我刚拿出烟，有个四五岁的小孩掏出个打火机……太多细致又美好的回忆。

《行走的布达拉》静帧

林光让摄

为了维持在藏区拍照片、送照片的日常，我经常在冬天下山回到香港打工赚取生活费。因为回去的时间短，只能做一些辛苦的体力活，比如在水果仓库搬运货物，或者在户外搭展架。可能是在西藏待久了，物欲变得很低，觉得所有工作都只是一个过程，只要能赚到回拉萨的生活费和打印相纸的成本就足够了。

渐渐地，我不再说去拉萨，而是说回拉萨。拉萨对我来说，成了家一样的存在。

以上图片均为林光让摄影

2017年，我做移动照相馆已有三四年，纪录片团队找到我。内容方案是导演和万玛才旦老师讨论决定的，我当时有些犹豫。

我并不是一个很会表达的人，不知道如何在镜头前去做一些自我输出，我也担心，人在面对镜头时会不自觉戴上面具，下意识希望给别人展示出好的形象，这让我感到非常不自在。但因为不好意思拒绝，我还是应下了这个拍摄。

过程中难免会有一些分歧。导演和拍摄团队想要挖掘更有深度的东西，他们希望强化我身上的一些标签和特质，例如从香港逃离到西藏的“永恒少年”。我担心有人会说我作秀，真实的我只是喜欢拍照，喜欢西藏辽阔自由的感觉，我本心并不希望给拍照片、送照片这件事赋予多么伟大的意义，只是因为很纯粹地喜欢，很自然地享受，就选择这么做了。

《行走的布达拉》映后环节

一转眼，纪录片的拍摄持续了五年。我尽量让自己适应镜头的存在，只是专注拿着相机给村民们拍照。从始至终让我感到动容和庆幸的都是，我做的这件事情给其他人带来了一些意义和感动。久而久之，镜头和拍摄团队都无法影响到我了，我只是在做着和过去几年一样的事情。

纪录片也完整了我的这段经历。在一段花絮里，有村民拿到自己的照片后特别开心，用手指弹了一下照片——每次拍摄我其实特别忙碌，没办法别人的所有反应，但这些瞬间都被记录下来了，我感到非常庆幸。

刻意不去看这部电影，或许是因为不希望拍照成为连接我与西藏的单一标签。疫情那段时间，我托朋友找来一辆餐车，到各个节日市集卖港式奶茶，不太忙的时候就继续给经过的人们拍肖像、送照片。

拉萨 荣升冰室

一次，一个藏族奶奶带着女儿来买奶茶，尝了一口便激动地问，这样的奶茶以后在哪里还能喝到。或许是因为港式奶茶用印度的锡兰红茶制成，以前的藏式甜茶用的也是这种茶底，味道十分相像。我开的餐车有两米多高，非常难驾驶，平时生意不错，一碰到刮风下雨就不行。听了奶奶的问题，我有了在拉萨开店的想法，恰好太太也搬来了拉萨，荣昇冰室就这么诞生了。我也计划在拉萨一直待下去。

虽然经营冰室很忙，但拍照片、送照片这件事并不会结束，闲暇时我依然会开车去到牧区村庄，继续给他们拍肖像。很多人知道，我收藏了七个版本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这本保罗·科埃略的书原本叫《炼金术士》，就像故事里那样，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间，可能都是在炼一颗心。

点击图片阅读往期原文

朝圣者04 | 硅谷工程师，手搓雪域萌神

朝圣者03 | 从大厂到雪山，我种下苹果，长出松弛

朝圣者01 | 他拍出中国当代艺术浓度最高的院线电影

醍醐2026年开放招聘岗位

加入我们 | 醍醐2026全新招聘

点击卡片即可转至购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