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网络文学还能“手搓”吗？

1996年《新周刊》创刊，几乎同一时间，中国网络文学在BBS的帖子里萌芽。30年后，网络文学已是拥有数亿读者的庞大产业，从免费的论坛连载到千字三分的付费订阅，再到免费时代回归，从长剧改编到短剧、AI漫……技术不断重塑这个行业的面貌。而2023年以来，AI的入场，又让所有写作者面临一个新的变量——它写得比你快，有时甚至比你“工整”。
2026年8月17日下午，《新周刊》创刊30周年系列文化沙龙“新锐每一刻”在阿那亚艺术中心广州馆举行，第六场对谈聚焦“网文写作，AI时代的人机赛跑”。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知名网文作家匪我思存，与番茄平台新锐作家板面王仔，在新周刊内容总监苏炜的主持下，从各自的创作经验出发，聊了聊AI冲击下的网络文学：快与慢、自我与市场、人与机器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以下为对谈实录整理。

“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苏炜：AI时代刚刚开启，但匪我思存和板面王仔两位老师的写作生涯，横跨了网络文学从萌芽到成熟的不同阶段。先聊聊你们怎么看待当下网文的整体状态？
匪我思存：这个问题有点大。我个人有个观点，这可能是网文最好的时代，也可能是最坏的时代。说是最好，是因为经过20多年发展，网文已经形成了相对成熟的市场模式，网文分类越来越细化，从业人员、读者受众都达到相当规模。上下游产业链也很完整，改编成影视、游戏的现象级作品层出不穷。在我刚开始写文那会儿，网络作家不算正经职业，大家觉得天天在网上写小说算什么？但现在一说大家都理解，它已经是一个专业化的行当了。
说它最坏，是因为我们虽然是“网络文学”，但它终究还是“文学”。AI的诞生，对所有艺术种类包括文学都有比较大的冲击。网文到了一个变中求新、变中求生的关键节点。
板面王仔：我入行比匪大（指：匪我思存）晚很多，感受最深的是这个行业的“紧迫感”。现在小说圈层化非常厉害，某一个小群体的爱好会迅速形成一个主题，然后有人针对它写文，如果你不在这个圈子里根本看不懂。但这个圈子的主题可能非常火爆，一下子达到百万在读。
网文越来越像新闻，及时性极强。今天网上爆一个热点，作者马上就开始创作。比如这两天特别火的《牛来》，我上午搜了一下，已经出了5本同人小说，字数最多的到了六万字。那个速度，我怀疑是AI写的。

“网文写作：AI时代的人机赛跑”主题沙龙现场。
苏炜：从早期的《诛仙》到今天的圈层爆款，曾经那种全民级别的网络文学还会出现吗？
匪我思存：难度越来越高。因为现在的年轻人出生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每个人对资讯的接收更方便，对自我喜好的认知也更清晰。想要谋求一个最大公约数的“全民爆款”，越来越难。
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人类有一些最本质的情感是最大公约数，比如亲情、友情、爱情。如果作品能触达这个层面，引起大部分人共鸣，它就有成为现象级的可能。
板面王仔：我同意匪大的看法，越来越难。大家关注自己的小圈子，内容供给越来越多，注意力很难外溢到别的领域，所以再想出现全国性破圈的大作品会越来越难。
苏炜：那些关乎人们终极关怀的命题，如果表现得够好，就可以跨过圈子的门槛。
匪我思存：对，再冷门再小众的圈子，所有的组成部分都是一个个个体的人，每个个体都有最初、最本真的那些情感。

AI写得太快了，但“我的能力上限在这儿”
苏炜：网络文学从诞生起就带着“快”的基因，每天更新，及时满足。但AI更快，人怎么都快不过它。两位老师当时的写作状态是怎么样的？
板面王仔：一天一万字算常见，但两到三万在业内叫“触手怪”，很少见，别把行业极限抬高了，现在已经够卷了。
AI确实能提高效率，但有个问题。我一开始用AI就是查资料，后来慢慢深入，写完一章后把剧情投给AI，让它模拟主角或配角的心理变化，看是否真实，再据此修改。AI对我来说像个很强的“心理模拟器”和“纠错器”。整个过程看似高效了，但实际工作时间大概延长了一倍。写一章一小时，修改要两三个小时。
为什么？因为它永远能给你挑错，干扰非常厉害。有一段时间我没有掌握好用法，看了AI的答案后变得极不自信，反复修改。后来才慢慢摆脱这种状态。有些AI的意见我不再采纳，虽然它说得有道理，但我能感受到文本有缺陷。
苏炜：匪大，你刚开始创作的时候，网络文学还是免费时代。那时候的写作节奏和今天比起来，会不会更像田园牧歌？
匪我思存：我个人比较完整地经历了中国网文从免费到付费，再到免费的过程。最开始写的时候，大家在网上看文是免费的，创作者都是“为爱发电”。我之所以从事这个行业，就是因为喜欢。最开始没有收入，发在网上给大家看看。后来出版图书会有一定收入，但那已经是出名之后的事了。

知名网文作家匪我思存。代表作《东宫》《千山暮雪》《来不及说我爱你》等。
网文中间经历过付费订阅时代，千字三分，差不多这个价格。到付费时代我基本不在网上连载了。前几年网文又重新进入免费时代，主要是字节入局打破了订阅模式。
那时候写得很随意，不像现在这么专业。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自己写得开心，读者看得开心就更好了。这也养成了我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习惯，一直到现在我都非常“任性”。刚才苏老师说写文之前可能都想好写给谁看，我迄今为止写文之前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我首先是写给自己看。
而且我是比较慢的作者。最初每天能更新一章三千字，觉得已经非常厉害了。现在更慢，必须进入心流状态。有时某一天写得爽了，写几千字，第二天又被卡住。没有办法非常连续均匀地进行创作。
苏炜：我记得匪大在采访中说过，她最喜欢的作品之一是《红楼梦》。仔细看很多作品确实有传统文学的滋养。比如《千山暮雪》用的是第一人称，在今天非常高效和产业化的网文里很少见。第一人称视角有限、节奏慢，展现爽点的成本更高，但你当时还是选择了这个写法。
匪我思存：确实是这样。我从业时间确实有点久了，大概2010年，我已经相对比较困惑——我是一个题材不太受限的作者，古代、现代、民国都写。那时我觉得每一部都应该跟上一部不一样，于是做了很多试图挑战自己的事。第一人称视角更狭窄、故事更难展开，像一个单一镜头，你甚至没法写其他人心理的变化。如果是第三人称可以切到其他视角，但第一人称不行。我就是想给自己上点难度，看看能不能把故事写出来，并且写得让自己满意。
最新的小说正在连载，还是第一人称。当时编辑看到了就说：“咱们不能改成第三人称吗？”我说不行。我就是一个很特别的个例，不能用我看待整个网文。如果大家是专业市场化的网络文学创作，就要遵守市场规律。我这样的在市场规律下非常有难度，不太会让读者那么快代入，可能出现种种预料之外的状况，我自己不建议别人这么干。但我从为爱发电开始，一直到现在仍旧保持了一个相对独立和自我的状态，我就要给自己上点难度，就要这么干。
苏炜：板面老师是全职作者，三部作品领域都不一样，从古代穿越到末世文，题材变化很大。但你说其实你“每次写的都是同一样东西”，追求控制感和爽点。在这么商业化的环境里，你的自我驱动力是什么？
板面王仔：因为我也是人嘛，一份工作持续四五年，你不可能完全依赖别人的喜好。我自己喜欢新鲜感，同一题材让我连续写第二本我已经很崩溃了，必须换点新东西。
但写什么都一样，整体节奏非常快，爽点直给。以前武侠小说还会写一些无意义的剧情，现在网文直奔爽点，所有“没用”的东西读者都觉得你在“水”。有了仇家，下一章立刻复仇，不需要铺垫、不需要心理转变。短剧在我看来就是极端版的网文，把所有爽点进一步提炼了。

番茄平台新锐作家板面王仔。代表作《皇家金牌县令》《末日生存方案供应商》等。

苏炜：所以无论多商业化的氛围，写作过程中“自我”总会慢慢长出来。
板面王仔：对，人性没有办法抵抗，会疲劳的。

“从日常的一闪念，长出完整的故事”
苏炜：在AI时代，怎么保卫自己的“体验力”和“想象力”？怎么把对世界的认知融入作品？
匪我思存：作者永远“脑洞大开”。刚才苏老师提问时，我就在想，昨天半夜收到雷暴预警，但我睡得太沉了，完全不知道下过雨。今天走过桥时看到河水浑浊才知道。
这个念头让我想象了一个“追妻火葬场”的画面。男主高冷难相处，失去爱人后才发现自己深爱她，回头重新追求，难度极高，像在火葬场里走一遭。他一大早冒着雷暴赶到阿那亚准备追妻，结果女主睡得太沉，压根不知道下过雨。等他白折腾了一早上，中午又精心策划一场“偶遇”，在理想国书店白先勇的书架前等她，因为知道她喜欢白先勇。
你提问的功夫，我脑海里已经发生了两场戏。这就是我的创作方式。根据日常细节随机产生念头，迅速加上前因后果，一个小故事就出来了。往前推、往后推，就是一个完整的长篇。
苏炜：你写过的经典作品很多都是以这种方式展开的？
匪我思存：对。有一天我独自在办公室加班，外面风雨大作，雨点很大。我就想，这时候我应该写一个发生在冷宫中的故事。冷宫中的第一场秋雨，主人公要怎么样脱离冷宫，她为什么待在冷宫里。自己迅速就构思了一下。

苏炜：板面老师，你之前的职业经历也很丰富。有酒店管理、互联网、商贸、开店，这些经历对你的写作有什么帮助？
板面王仔：写书的契机没什么文学理想，就是为了赚钱。当时做生意负债，想在店里找个不用离开就能赚钱的事，于是开始写小说。
但酒店那段经历确实有帮助。那时候做服务员、门童，见过很多怪人。有一次在酒店前台，客人因为没满足需求，直接拿人民币摔在墙上大骂“我有钱”。这种段子放在电视剧里大家会觉得俗套，但它就是发生了。还有客人入住时带一块特别沉的金属，用布包着，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这类细节后来都融进了小说里。
苏炜：刚开始写作时，多久才获得正反馈？
板面王仔：前半年没赚到钱，后来换了平台才开始起来。那半年就是一直熬着，漫无目的，生活没什么变化，但也没有别的事做，生意还在继续。

读者变了，作者也变了
苏炜：AI时代的读者和以前相比，有什么变化？
匪我思存：变化挺大的。我出道确实太久了，有一次在微博上看到有人关注我超过5000天，很感慨。有一批老读者一直跟着看，也有一批更年轻的——我去校园做活动，台下的大学生18、19岁，而我已经创作了22年。写第一本小说的时候他们还没出生，现在确实可以说“我是看着你小说长大的”。
现在的读者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尊重自我的需求。我觉得这是个好现象。我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尊重自己，但现在的孩子一上来就会。如果一个人不尊重自己，会走很多弯路。
苏炜：读者的代际变化会影响对你作品的理解吗？比如一些在道德上有争议的角色，新一代读者怎么看？

主持人，新周刊内容总监苏炜。
匪我思存：我的男主都不够正面，基本上都是反派设置。以前如果有人误解，我会特别急，想辩解、想解除误会，说我不是这么想的，你们误会了。但现在不急了，随他去。如果他能get到、喜欢，会往下看；如果get不到，掉头就走。我已经到了能理解所有人的年纪，相信再过一段时间年轻读者也能成长到理解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所以现在不急了。
苏炜：把作品解释权留给他们，把初心埋在时间里，等着他们遇到。
匪我思存：时间会解释一切的。
苏炜：板面老师，你怎么想象你的读者？这个“画像”在互动中怎么被修正？
板面王仔：网文跟读者的交互频率特别高。每天更新、每天大量评论，一天可能一两千条，每一条我都要看。有不好的地方、错别字他们都会指出来，你要去修改。
读者的书评对作品方向影响很大。夸张一点说，一本书有一半可能是读者决定的。他们会造梗、搞出一些名词，把创作方向带偏。记得我在小说里写了一款葡萄酒，读者看完真的去淘宝找这款酒，在那款酒的页面下面发现很多读者在问来问去。我特别诧异，怎么还打上广告了？
读者的影响无时无刻不在。但他们的建议也要有选择地采纳。有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真正要什么，你顺着他的意思走，他想要的爽点提前满足了，看完可能就跑掉。你得按自己的节奏来，等他真正看到那天时，情绪的释放会更大、更爽。
苏炜：总结一下，读者的情绪价值要尽力满足，但不能惯着。

对谈现场。

“悲剧不会消失，因为人的七情六欲还在”
苏炜：在AI时代，作为普通的信息接收者，两位平时怎么“冲浪”？怎么获取素材？
匪我思存：我所有软件都用。进入算法时代后每个人都有信息茧房，我的对抗方式就是“都用”，每天打开刷一下。但后来发现还是对抗不了，它会监听你今天聊了什么，然后推送给你。抖音给我推了、小红书给我推了，说明两个App都听到了。我就是在历史洪流里驾着一条小船，不知道下一个浪头什么样，一边惊心动魄一边觉得有趣。
板面王仔：我主要用AI和抖音。AI有一个用法：把别人小说开头扒下来自己改一遍，丢给AI做“盲测打分”，用来锻炼自己的开头能力。有时看到新闻也丢给AI讨论，有些角度自己想不到，AI会从很多方向拓展。
苏炜：板面老师还在创作旺盛期，冲浪的时候也在想素材和工具怎么作用于创作。
板面王仔：对，你很难摆脱。上一本书完结了，按理说在放假，但脑子里一直想着下一本。行业紧迫感追着人，停不下来。

苏炜：有读者想问两位老师，现在刷短视频也有爽感，你们平时通过什么内容获得爽感？
板面王仔：我也是看小说和短视频，没有什么特别的来源。但写小说本身就有爽感。如果你自己写好了，进入心流状态写到那个位置，就会有非常强烈的快感。
匪我思存：板面老师说出来了。一个网络作家最爽的事情就是写小说的时候，没有写过的人是不知道的，大家都可以试一下，挺爽的。
苏炜：线上有观众问匪大。你的很多故事以悲剧结尾。在传统文学谱系里悲剧是高级的，但今天短剧和网文都以“爽”为核心，以后中国人是不是不爱读悲剧了？
匪我思存：悲剧已经存在几千年了。当下社会节奏快，生活有焦虑，大家天然倾向于更爽、更轻松的文艺作品，这很好理解。但没关系，总会有一群“抖M”（受虐型读者）存在，而我就是个“抖M”作者。
中国人口基数这么大，几亿人里但凡有一百万人想读虐文，那就是一百万人的市场。人的情感是七情六欲，有喜有怒有悲，不可能永远只追求“爽”。总有一部分人会在某个特定时刻，就是想“悲一下”。

题图 | 新周刊

排版 | 丁小艺

运营 | 孙天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