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发现 | 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的考古发现与研究

舟山市位于浙江省东北部，是我国第一个以群岛建制的地级市。舟山群岛属于天台山脉向海的延伸，地处杭州湾外缘，正当东海之门户。自2019年年底至今，在国家文物局、浙江省文物局的指导与支持下，由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舟山市文物保护考古所组建的联合考古队（以下简称联合考古队），持续开展舟山群岛地区的田野考古调查与勘探工作，新发现地下文物埋藏点近300处，尤其是大批距今4800～2500年盐业遗址的发现，大大改写了舟山地区史前至东周时期的文化格局。

截至目前，通过精细化发掘、大范围调查勘探以及数字化遥感卫片分析相结合的方法，可以被判定为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的分布范围共有九处区域，包含大榭岛（行政上属于宁波）、金塘岛、册子岛、舟山本岛、岱山岛这几处主要岛屿。

2022年，联合考古队对岱山县姚家湾遗址展开了抢救性发掘。2024年，该遗址经由专家论证为新石器时代晚期的盐业遗址，其重要的学术价值引发学界高度关注，2025年至2026年，国家文物局连续批复姚家湾遗址为主动性考古发掘项目，联合考古队辨识出了主要的制盐器具与遗迹，发现了国内已知年代最早的制盐活动面，并初步建立了新石器时代晚期至东周时期的制盐活动脉络。与此同时，随着近年来考古前置工作在浙江全域的推行，配合基本建设而对金塘庵跟岙、临城金鸡山、定海太平弄等遗址进行的发掘，舟山群岛地区盐业遗存的内涵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充实。

岱山姚家湾遗址——舟山群岛盐业考古的起点

岱山县姚家湾盐业遗址位于高亭镇枫树村西笔架山东南麓，地处岱山岛中心，南邻长河水道，总面积约6万平方米。2022年、2024年至2026年先后开展多次考古发掘，发掘面积累计1430平方米。该遗址最早阶段的盐业遗存测年为距今4800～4500年，相当于良渚文化中晚期。第二阶段为距今4400～4200年相当于大榭遗址二期的盐业遗存。第三阶段为距今4200～4000年相当于广富林文化时期的盐业遗存。第四阶段则为商周时期盐业遗存。

姚家湾遗址距今4800-4500年制盐活动面

姚家湾遗址最早阶段的盐业遗存中，识别出两类主要的制盐器具，出土状况均极为酥松，应是由于长时间接触高浓度的卤水的缘故。一类为煎盐盘，大口平底，是煮盐用具，一类为小口红陶罐，肩部以下极难复原，可能为储存卤水、储存海水或储存湿盐的容器。

2025年的考古发掘，揭示出这一时期包括煮盐用具制作、卤水制作、熬煮、废弃用具与盐泥堆放等步骤的活动面。其中，四号盐灶是这一活动面上唯一特征明确的盐灶遗迹，其残存部分应为灶底。通长约2米，呈东北-西南走向，由三个烧结面依次相连。根据三个受火面形状与底部烧色的异同，结合中部灶圈内残剩的小口罐碎片，以及盐灶附近包含了煎盐盘残块在内的大量废弃堆积物，推测两端盐灶用于熬煮，中部灶圈用于温卤或烘干湿盐。

四号盐灶与复原模型

四号盐灶近邻区域有黏连煎盐盘碎块的受火面，和明显的遗迹边界。推测为平地堆烧煎盐盘的场所。根据层位关系，推测该区域在四号盐灶营建前已开始煎盐盘的烧制工作，并在煮盐的同时根据需要进行增补。

制盐台地煮盐区域的东南侧原是台地向下的斜坡，此处有一层不见于台地其他区域的堆土，将斜坡垫高，且刻意堆筑成上下两级台阶形的形状，其内修建成坑池结构。坑池内填土纯净，坑池边缘的局部残存有码放整齐的煎盐盘碎块。推测坑池中应堆放盐泥，以高差来满足淋卤的需要，是一种卤水处理设施。而在坑壁处堆放煎盐盘碎块，则可能是为了淋滤出这些残块在制盐过程中吸附的盐卤。对比熬波图中所绘的一种由方池与圆井组合的淋卤设施，该遗迹很可能就是其原始形态。

距今4400～4200年的盐业遗存，与大榭二期年代相当，发掘区内目前仅揭示出部分废弃堆积，包括盐泥废料和大量夹杂贝壳碎屑的煎盐盘碎块。尚未发现同时期的制盐活动面。

距今4400～4200年盐泥废料堆内出土的夹贝壳碎屑的煎盐盘残块

距今4200～4000年的盐业遗存是一号盐灶与其废弃堆积。一号盐灶位于遗址最高处，海拔约4米。盐灶通长约5.4米，由操作坑、灶门、长条形灶膛与烟道组成。同时期的废弃堆积位于其北部约20米处，向北逐渐向下倾斜。根据烧土的光释光测年，其年代为距今4200-4000年。这是首次发现的，相当于广富林文化时期的盐业遗存。

姚家湾遗址一号盐灶平剖面正射影像

随着研究的深入，一号盐灶的复原研究也取得了阶段性成果。首先，通过考古类型学的方法，对盐灶结构件的各类残块进行分类。同时，通过便携式X荧光仪对大量残块不同部位进行检测，发现了其中钙元素的含量存在规律性的高低差异。联系到钙作为制盐过程中析出的杂质，结构件上残留的钙，直接反映出结构件在盐灶中的位置、朝向以及相互间的接触面关系。基于此，还原出各类结构件可能的完整形态。随后，对一系列结构件进行了模拟搭建实验，推测出构成盐灶轮廓的主要构件及其搭建方式。

一号盐灶复原图

商周时期的盐业遗存整体分布偏于地势略低处。发掘区内新石器时代晚期制盐台地的坡脚，出土了与大量印纹硬陶共出的方形煎盐盘的废弃堆积。参考大榭岛、连云港等地盐业遗址，煎盐方盘应为西周或商末周初的制盐器具。

由于遗址所在地为岱山岛的中心，距离海岸的最短距离有近4公里。为了了解遗址所处的古代环境，为制盐活动提供环境依据，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与华东师范大学河口海岸实验室合作，开展古环境的复原研究。研究结果显示，姚家湾遗址位于一古海湾，海水退出该海湾的时间晚于1000年前，与文献中记载明代以前岱东、岱西之间的海水通路情况相符，此即表明，姚家湾遗址制盐活动所持续的年代跨度内，潮水直达湾顶，遗址临近刮取盐泥的潮滩。此种环境条件，成为距今4800～2500年间，先民在海岛上进行制盐活动的前提。

其他盐业遗址的发掘收获

庵跟岙遗址位于舟山市定海区金塘镇穆岙村，遗址所在区域东北西三面环绕以指状坡麓，朝南的缺口与山潭乡东西向贯通的水道相连，总面积约5万平方米，发掘面积1500平方米。

该遗址由多个土墩组成，多数土墩的成因与制盐活动中堆放盐泥废料有关。该遗址盐业遗存年代跨度为距今4800～4200年，与姚家湾遗址第一第二阶段同时。发掘区内揭示出距今4800～4500年的制盐台地一处，表面清理出13处盐灶遗迹。盐灶残存部分呈圈状烧土，长径大约80～100厘米，短径大约40～60厘米，外圈发红、内部泛白且较硬。个别盐灶内部烧结面略低，呈浅坑状，但更多的则与活动面平齐。因此，判断这些圈状烧土应是盐灶的灶底部分。遗址中出土了煎盐盘、小口罐等制盐器具与姚家湾遗址相似，另有一定数量的匜形器和钵，可能也与制盐活动有关。

距今4400～4200年的盐业遗存，叠压于早期制盐台地之上，主要为盐泥废料堆和制盐产生的烧土、器物残片等废弃堆积。其盐泥废料中包含有夹杂贝壳碎屑的煎盐盘残块，与姚家湾遗址中所见情形一致。

金鸡山遗址位于定海区临城街道金鸡村，为2024年考古前置工作中新发现的遗址。为配合地块出让，针对勘探过程中发现的两处文化堆积，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其进行了考古发掘，面积共200平方米。

金鸡山遗址保存情况不佳，未发现明确的与制盐相关的遗迹现象，无法明确遗址边界。T1内发现了密集的红烧土堆积，局部夹杂灰烬层，略呈北高南低的缓坡，平面形状不规则，出土烧土柱、方形煎盐盘、红陶罐、印纹硬陶罐、圜底内凹的底器等残片，是一处商至西周时期制盐活动的废弃物堆积。

金鸡山遗址方形煎盐盘碎片堆

从地理位置上看，金鸡山遗址较姚家湾、庵跟岙遗址距海岸更近。择址的这种变化可能与海退有关，但或许也能从侧面反映出商周时期制盐工艺的发展，使生产场地可以选择建造于更接近卤水原料地的区域。

太平弄遗址位于定海区昌国街道西安社区，为2025年考古前置工作中新发现的遗址。为配合地块出让，针对勘探过程中发现的多处文化堆积，联合考古队对其进行了考古发掘，发掘面积共600平方米。

太平弄遗址主体年代为宋至清代，但在T4南侧的地层中，发现若干东周时期制盐陶支具，但或因发掘面积有限，未发现制盐遗迹。结合定海古城西南部的蓬莱新村遗址（距离太平弄遗址仅1公里）曾发现东周时期的制盐遗存，可以推测这一区域内也存在东周时期的盐业遗址。

舟山群岛盐业遗存的判断标准

随着姚家湾遗址作为盐业遗址的性质确认后，根据姚家湾遗址中定义的遗迹遗物，复盘并梳理2019年以来考古调查中的各类发现，归纳出了在野外进行考古调查时即可判断盐业遗址的标志物。第一，带白色团块的钻芯土样，是由于盐泥废料中包含钙化物所致；第二，明显可见包含贝壳碎屑的烧土块，实为煎盐盘碎块；第三，采集常见的柱状红陶棍，属于盐灶中使用的支具；第四，质地酥松、外红内黑的红陶片，则是姚家湾遗址中的那类小口罐。

判断盐业遗址的标志物

结合遥感卫片分析，以岱山岛2022年调查发现的遗址分布情形为线索，得出了遗址分布与卫片上大量块状结构明显重合的规律。根据这些遗址是盐业遗址的推定，得出这类大量的块状结构形成的地景就是大规模盐业遗址群的推测。此后，在金塘、岑港、定海、临城等区域进行的考古调查与发掘过程中，这一推测被逐步证实。

学术价值与意义

作为舟山群岛盐业考古的起点，岱山县姚家湾遗址的考古发现，将东南沿海地区“煮海为盐”的历史追溯至与良渚文化中晚期相当，是我国目前已知最早的与盐业生产有关的遗存。这一特殊的生业活动，反映出史前先民在对海洋资源的利用上，已展现出了明确的目的性和科学性。

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是我国境内已知规模最大、起始年代最早的从事海盐生产的遗址群，为探索我国的盐业科技发展史找到了新的源头。它的发现，使得舟山群岛地区呈现出一种以“盐业经济”为依托的特殊的海岛文化面貌，成为与同时期陆地文化最大的区别，大大改写了舟山群岛地区距今约4800～2500年间的文化格局，重新定义其经济地位，同时，也将深刻影响这一时期东南地区的历史叙事。

舟山群岛盐业遗址群，不仅填补了这一时期舟山群岛文献史料的空缺，更催生出了盐业史、资源史、海岛开发、社会变迁等多元化的研究视角，实证了以舟山群岛为代表的东南海疆地区在中华文明形成过程中的重要地位。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执笔：朱雪菲 张艺璇

（图文来源于“中国文物报”，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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