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癌变》之二十三：唐德宗李适的极爽初体验

永远不要认为一个熊孩子敢于满世界惹事纯粹是率性而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行事理由和准备的。同理，如果有一个人不管不顾地冒犯你，然后没弄过你，再跟你说他是无心的，也请保留意见。

李适在上位一年多时间就敢对关东那些藩镇各种绝不妥协，他真的没有准备吗？实际上，在李宝臣死的那个月，他就开始在河南布置战局了。

还记得大唐朝廷在河南的核心资产是什么吗？就是当初安史旧将令狐彰去世时主动交出的永平军。永平军最初只有两个州的地盘，但是这些年在朝廷各种有意扶持下，已经占领了汴、宋、滑、亳、陈、颍、泗七州之地，属于比较大的一个藩镇了。

781年正月十七，李适分宋、亳、颍别为宋毫镇，以宋州刺史刘洽为领了首任节度使，一个月后改宋亳节度为宣武军；将永平军的飞地泗州给了淮南节度使陈少游。

被拆走地盘的永平节度使李勉被安抚增领郑州，并总统宣武军刘洽和河阳三城节度使路嗣恭二道，命其把文官刺史都调回来，赶紧选任诸将为诸州刺史以备东边随时会翻脸的平卢淄青军，与此同时又以汴州城小的理由，让李勉开始扩建汴州城。

李适啥意思呢？让你李正己分不清大小王，你居然敢为了一个刘晏就跟我搁那瞎嘚嘚，我让你见识一下我大唐天子的泰山压顶之势！

但李适为什么要把永平军给拆散呢？这就是典型的刷存在感操作了。因为永平军是他爹构建的产业，他没有啥参与感，所以他要扶持宣武军和淮南军，让这俩对自己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李适在河南搞这么大动静了，旁边的李正己肯定是被打草惊蛇了。但是大唐的新闻传播工作者显然素质还不够，想遮掩又没找到好的说辞，居然说成是“皇帝想要去泰山封禅，所以先筑城汴州”了。

李正己一听就感觉智商被侮辱了，你们修建工事要随时准备向我开炮了，居然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果然朝廷的话半句也不能相信。于是，赶紧发兵万人屯于东境曹州，并给黄河对岸的田悦发警报。兄弟，随时可能开战了，请做好准备。

记住李适这种出牌顺序哈，这小子就是在瞎搞！他选择率先在河南制造战争气氛是啥意思呢？成德镇那边我已经准备弄他了，但是我不着急动手，也等不及先收拾成德镇再来收拾你们。我主打就是一个谁不服就打死谁，我手痒了，我要先揍你李正己。至于你们是一块上还是搞车轮战，我都行，我老厉害了，我是威猛先生。

大家行事千万不要学李适这种搞法哈，别说没有那个实力，就算有那个实力也不能这么搞。正确的搞法就是他爹收拾田承嗣那种搞法，拉拢一帮节度使去揍其中一个。收拾完一个再布局去收拾下一个，什么一上来就“我要打十个”，你真的以为自己是电视剧里的甄子丹呀！

到了二月底，李适一见李正己居然发兵万人屯于曹州，好像在跟自己显摆兵力一样的，于是调发了京西防秋兵一万二千人增兵关东。

这熊孩子做事永远是不过脑子，他爹那点智慧他是一点都没学会，关中的兵力是你最后的棺材本呀，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动的呀！你爹之前打田承嗣的时候，动关中的兵力了没有呢？即便此时回纥已经老实了，吐蕃呢（吐蕃是年底才跟大唐结盟的）？要是吐蕃趁着关中空虚，突然杀进来了呢？再说了，仗还没开始打，你就把你最有控制力的神策军甩出去了，有你这么玩的吗？你这跟玩斗地主永远都是两王开路一个意思吗？

但这孩子这个时候松弛度还是把握得非常好的，他的天空永远飘着五个字“啥都不是事”。亲自宴请劳军将士们，然后搞得其嫡系神策军也是热血沸腾了，纷纷表示这酒喝得没劲，我们要喝就要喝凯旋归来的庆功酒。

随后，李适给一直和河朔眉来眼去的襄阳梁崇义送去了友好的意愿，小梁，有没有兴趣来朝廷当个高管？为啥李适不在梁崇义面前演霸道总裁呢？因为襄阳这个据点。在安史之乱的时候，咱们就讲过了物流网络问题了，如果李适真的跟李正己开战了，因为李正己占据着徐州，中原粮道肯定会被断。到时候就只能指望走汉水给关中输送物资，所以襄阳不容有失。

这个梁崇义是之前那位被程元振谗毙的前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瑱的军官，来瑱入朝被杀后他领了军队，虽然一直与李正己等连结，但兵势寡弱，离得又远，这些年其实对长安礼数最恭敬。其实是可以拉拢的。

但是大家知道李适是怎么去拉拢人家的吗？

这些年，也一直有人劝梁崇义入朝，但梁崇义因为老领导来瑱入朝被杀一事一直不敢。结果刚搞军变上位的淮宁军节度使李希烈（原淮西军，李适喜欢当爹，给人家改的名）仗着蔡州（治汝阳，今汝南，也就是袁绍老家）离襄阳近，屡次请求讨伐梁崇义来讨好朝廷增加自己合法性。结果吓得梁崇义更加惴惴不安了。

梁崇义被吓到了之后，就开始大规模整修武备，但立马就被人举报要造反了。

李适收到举报信后派人去李舟招抚他。但这个李舟是杨炎的党羽，之前杨炎逼反泾原将士们时，也是派他跟刘文喜协调的。结果他刚被刘文喜扔牢里了，刘文喜就被部下给杀了，所以李舟从此被藩镇们传得有点神，仿佛会摄魂术一样的。所以又吓得梁崇义不敢让李舟入境，要求换个使者来洽谈。

李适表示，换个使者就换个使者呗，所以在四月初二加梁崇义同平章事，妻子悉加封赏，赐以铁券，遣御史张著拿着手诏去征召他入朝。这个有点意思了，直接给你们先把岗位都安排好了、流程都先走完了，正式文件也先下了，你要是再不入朝，你懂的，大不了我就河北河南荆州全面开战！不差你这一个！

这就是李适拉拢人的正常搞法，谁都不要去考验他的耐性，给你脸就赶快蹲下来接着，不然他就要发飙了。

咱真的不是刻意贬低李适同志，这位同志只要点背一点，那就是翻版的杨广，唐炀帝的称号非他莫属。具体咱们后面会看得到的哈！就在襄阳能够卡死他的物流命脉的情况下，他都敢这么豪横地逼梁崇义，大家就问问这小子的心有多大就是了。

在李适处理襄阳问题的时候，成德、魏博、平卢淄青三镇兵马决定抗拒朝命撕破脸！但是吧，第一个出手的却不是成德的李惟岳，也不是平卢淄青的李正己，而是魏博的田悦。

魏博军在五月就开始对昭义军开炮了！为什么呢？还记得上次田承嗣侵占昭义镇的最终结局吗？不是邢、磁二州以及洺州的临洺县被朝廷拿走了吗？这块地盘就是今天的邢台和邯郸武安区那一片，是太行八陉中滏口陉的东出口，也是山西进攻河北的滩头阵地之一，还跟魏博镇的其他地盘紧紧相邻，所以田悦要将之夺过来才心安。

此时的昭义军已经和太行山西边的泽潞军合并了。代宗朝末年时，昭义军节度使李承昭上表称疾，随后朝廷任命了泽潞节度使李抱真为磁、邢兵马留后，暂时主持昭义事务，相当于那个时候泽潞镇与昭义镇已经近似合并了。等李适登基后，正式任命李抱真为昭义军节度、支度、营田使及泽、潞、磁、邢观察使，兼领潞州大都督府长史、检校工部尚书等职。相当于公开鼓励李抱真要往河北方向发展。

整个昭义军在河北的核心区域其实是围绕滏口陉的一个由滏阳（磁州治）、邯郸（磁州）、武安（磁州）、临洺（洺州）、龙岗（邢州治）组成的保护滏口陉的一个军事联合防区。其实也就是一个滩头阵地，真有事，主力部队还是要靠山西方面来支援的。

所以，按照正常的作战思路，田悦要想吃掉昭义军在河北的地盘，最佳作战方案是什么？是出兵抢占磁州呀，拿下治所滏阳后再控制武安，随后堵死滏口陉，只要西兵过不了太行山，剩下那几座孤城就是瓮中之鳖了嘛！

但田悦也是站位不够高，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北面，遣兵马使康愔率八千人围邢州、别将杨朝光率五千人立栅于邯郸西北卢家砦，绝昭义粮饷之路，田悦自率三万兵围临洺（临洺水得名，今邯郸永年区），筑重城，绝其内外，以拒救兵。啥意思呢？小富即安呗！先夺回临洺保证洺州的完整性，然后再有余力依次去吃掉邢州、磁州，不成功也没关系！

为啥咱要说田悦的战略格局就跟武大郎放风筝一样，出手不高呢？因为咱们在讲田承嗣火拼昭义军的时候就讲过了，魏博镇之所以要兼并昭义镇，主要就是为控制永济渠那条物流生命线嘛！你现在把邢州和磁州当成了可有可无的战略目标，那你图个啥呢？人家昭义军不照样可以从邢州和磁州去袭扰你的运输线？

看菜鸡互啄，真的是让人捉急呀！

李适一收到消息，立马作出了跟孙割一样的反应，这一辈子只有我割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割我了？看我出手就是王炸如何炸晕你吧！立马下诏河东节度使马燧率步骑二万与昭义节度使李抱真、神策行营兵马使李晟合军救临洺！

李晟手中的是神策军精锐；马燧原是李抱玉手下大将，上一次藩镇洗牌时任河阳三城节度使，跟淮西军李忠臣抢回了汴州，此时任河东节度使，手中的河东军是近年来自己新练的三万精锐；李抱真是李抱玉从弟，在李抱玉移镇凤翔后接班了泽潞镇，猛练了三年兵后练出了两万善射之兵雄视山东。

咱不是埋汰李适哈，要是你爹李豫当年能有你这么好的牌面，估计做梦都能把自己笑醒。可是，你真的会玩吗？哪里有炮声，你就让自己的底牌都往哪里扑吗？要是有点啥意外，你连一点抢救的空间都没有了！

六月，局势继续在往对李适不利的方向发展。因为朝廷的安抚使张著至襄阳，架势那么凶，吓得梁崇义不敢交出襄阳，对着张著号泣一通后不受诏命。然后，感觉没面子的李适进爵李希烈为南平郡王，加汉南、汉北兵马招讨使，督诸道兵讨梁崇义。

这下李适终于得偿所愿了，自己的运输生命线都被卡死了，李正己遣兵扼徐州甬桥、涡口；梁崇义阻兵襄阳，南方往北方的运路就此全部断绝了，人心震恐。

通济渠走不了后，只能往涡水走，但涡水也有一小段在徐州防区内，江、淮进奉的千余艘大船停在涡口不敢前进。

李适这下彻底兴奋了，紧急以和州刺史张万福为濠州刺史，张万福疾驰至涡口，立马于岸上，下令进奉船出发，震住了场面，淄青将士停岸看着不敢动。

但是这能够解决根本问题吗？你吓唬人家一次可以，但两次、三次可以吗？只要人家缓过神来了，拼命给你在运输线上捣乱，看你被釜底抽薪的朝廷还能来劲多久？

看到了现在，大家了解李适的性格底色了吗？妥妥的一个没有吃过苦头的富二代、官二代性格嘛！他其实做事不就跟王思聪用钱砸倒黄一鸣一样的嘛！老子来感就要爽一下先，至于成本是什么，后果是什么，影响是什么，这些统统不予以考虑，我是谁？老子是主宰者呀，我需要考虑这么多吗？当然了，如果奢望老子对谁负责，那也是不可能的。我有钱，我玩得起，我就是要爽，谁不让我爽谁就不是个东西……

但李适的命是真的好，就上面有一百种方法稳赢的事情，被他一顿胡搞成了必死局面，没多久之后老天就给他解套了，大家羡慕不？所以呀，活该人家前面要爽歪歪那么几年。

当然，也希望大家多多理解和包容李适同学，毕竟他也就爽了这么一小段时间，下下一篇就要用各种疯狂和耻辱的行为逗大家一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