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行》丨碧珠七十散玉泓

浉河从大别山北麓渗出来，一路被五云山的碎雾、贤岭的松屑、毛尖老茶根的冷意养着，走到信阳城西南五公里，撞上一道灰白混凝土长坝，水势猛地收住，便摊成七十五平方公里的蓝。南湾湖就这么卧着，不圆不方，岸线被上游群峰推得弯折，像谁把整块蒂芙尼琉璃掼在青峰的齿缝里，碎光四溅，剩一片汪洋自己慢慢平了。豫南本就踩在亚热带与暖温带的接缝上，"江南北国、北国江南"这八字落在此处最不勉强：山是江南的黛，水是北国的阔，雾是南方软，风是北方清，一湖同时装下两副笔墨。

湖是从水色开始写的。丰水季水面澄至Ⅲ类，掬手可饮，晴天自上而下分三层绿：近岸浅处嫩如新茶，十米外转成翡翠，湖心深泓则沉作墨蓝。无风时水面不镜而近镜，远山倒影被水波揉成淡墨长卷，舟过留一道白痕，三息便合。若逢细雨，山色空蒙，水雾从湖面升起，把六十一座岛屿淹成淡青剪影，此刻最宜立坝西望，看烟波替天与水共用同一支笔。刘禹锡《望洞庭》有"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之句，写的本就是湖天相融、无风水面如未再磨的琉璃质，恰与南湾晴日深泓的实景同声，不待借喻转写。

岛是湖的第二种语言。六十一座，大者千亩，小者半亩，错落如碧珠洒在玉盘。茶岛居首，千余亩青坡上分层叠着毛尖茶园，春来采茶指尖掐下明前嫩芽，古法茶坊里锅温二百度，杀青、理条、烘焙，香气顺湖风渡到船上。岛上有浉源阁、百壶迎客门、茶字溪，石径夹竹，竹夹茶垄，茶垄夹天。鸟岛五百二十亩，春夏季二十七种候鸟、十余万只鹭鸶来栖，白鹭、夜鹭、牛背鹭、池鹭立在枝头如满树开花，晨光里万翼齐掀，鸣声压过舟橹。猴岛最小，二十五亩，六十余只太行猕猴放养林间，公猴蹲在石上理毛，小猴攀绳荡枝，栏外立客不递食，只看它们把湖岛日子过成野趣。三岛鼎立，一岛茶香，一岛羽声，一岛猿影，湖便不只是水，而是浮在蓝泓上的三重人间。

山环在岛的背后。湖西连五云茶山，车云、集云、云雾、连云、天云，名字都带云，因南湾上游群山连绵、云雾缭绕，正是信阳毛尖主产带。湖东贤山绵延，贤隐寺藏在松腹，贤岭松风是老信阳八景之一；坝东浉河泛月又一景，月从贤山脊升起来，先落水面再落城堞。环湖公益林十二万亩，森林覆盖率九成，蕨、栎、楠、竹混生，乌桕秋红，映山红春燃，野茶冬绿。船行湖心，四面青峰合围，峰隙偶露一角蓝天，才知自己浮在群山的掌心。

鱼是湖的底色收束。南湾鱼不投饵、不喂料，吃湖中浮游生物长大，鲢、鳙、草、青四色，最名是花鲢头，斩开炖白汤，汤色奶浊，鱼肉蒜瓣，鲜里带回甘。湖年出鱼近三百万公斤，信阳人待客，鸡公山云海看过，南湾鱼头必上桌。渔舟破晓出网，鸥随船尾，网起时银鳞泼剌，湖面炸开一串白点，这声响比任何钟磬都接近水乡的骨。

水退了半寸在坝脚，六十一座岛的轮廓被暮色一层层抹淡。茶岛不再有锅温二百度，鸟岛枝头只剩几声零落的咽，猴岛石上最后一道猿影也缩进松腹。没有谁替这片蓝题匾，没有谁把琉璃重新拼回原状，长坝灰白的水泥面承着最后一点湖风，鱼群沉到深泓，倒影比白日更清。南湾把大别山余脉的泉、信阳毛尖的雾、中原最阔的一汪蓝、六十一粒浮在玉盘里的绿，原样交还给夜，连衣角上的水气和茶青都不肯多留一缕给岸上的人。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