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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考过满分的女孩,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可以参加高考|我会拯救你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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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上一集发出来后,后台被大家给作者的夸奖刷屏了。

有人说,作者侯小圣是“澳大利亚版张桂梅”;


有人说,她演了一出现实版的《一个都不能少》;


还有人说,侯小圣这个名字没取错,她就是孩子们心里的“齐天大圣”。


大家这么激动,是因为侯小圣在澳洲做司法社工期间,自掏腰包办了个野路子高考补习班。

最后,她把三个连英文试卷都做不完的原住民女孩送进了澳洲顶尖大学——墨尔本大学。其中一个女孩的成绩,超过了全州99%的考生。

今天,我们就一起来看看,这个临时的补习班,究竟是怎么创造奇迹的?

但我得多说几句。

如果这个故事只是“三个女孩考上大学”,那今天这一集讲完,就可以收工了。这个故事就是一个爽文。

可现实不是爽文。

大家都喜欢奇迹,我也喜欢。绝地反击、逆天改命,看的时候特别痛快。

奇迹发生的时候,人们都在欢呼鼓掌,却很少有人会去想:然后呢?

掌声最响的那一刻,往往也是最危险的。一次成功会带来更多期待,也会把创造奇迹的人架在原地。人们会默认,既然你救了三个,就还能救下更多;却很少有人想过这次成功需要什么条件,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对侯小圣来说,拼了命把一件事做成了,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了,结果发现,真正的麻烦,是从"做成了"那一刻才开始的。


作为一名澳洲司法社工,我的工作本该是给社会系统“兜底”。我的日常是处理家庭暴力、儿童保护和心理危机。

走到我面前的人,人生往往已经千疮百孔,他们求的通常是一张安全限制令,或者一份验伤鉴定报告。

但在2018年2月,我的咨询室里,出现了一样极其违和的东西——一张高中成绩单。递出它的是一个叫玛蒂的女孩。她是一个读高三的原住民,来自墨尔本附近的一个原住民社区。

和玛蒂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年纪差不多、从小一起长大的原住民女孩。她们站在咨询室门口怯怯地对我说:“我们想读大学,想学金融,你能帮帮我们吗?”

那时离澳洲高考,只剩8个月。

我做了一个外人看起来很荒谬的决定:自己办一个补习班,帮三个女孩考大学。

毕竟要论补习,我们中国人从来没输过。


我找到一家原住民帮扶机构,负责人苏西同意免费给我们提供场地。接着,我开始自费出钱找老师。

前后忙活了3个月,终于在离高考还有5个月的时候,我把补习班办了起来。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小教室里要补上的,远不止几门功课。

补习班地点离玛蒂的原住民社区不到三公里,是一栋两层的小房子,苏西把上面一层空出来给我们当教室。工作日晚上和周日,英语老师纳耶丽和另外两个老师会轮流来给玛蒂她们上课。

纳耶丽也是原住民,上过大学,英语流利,这在当地其实非常难得。在澳大利亚,原住民是边缘群体,占人口不到5%。原住民学生长期辍学率很高,升入大学的极少,很多学校干脆不再按升学标准培养他们。

因为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纳耶丽试讲的第一堂课,就向三个女孩介绍了自己的出身。

她说:“如果有什么英语听不懂的地方,你们可以用‘我们的语言’问我。”

玛蒂她们明显一下就被她吸引了。

我不知道这样一个有着相似经历的“姐姐”,会不会对玛蒂她们更有帮助。但确实能在课间看到女孩们围着她,用原住民语言闲聊。聊到什么好笑的地方,几个人笑成一团。

有时候我忍不住上去凑热闹,她们就会简单概括一下讲给我。

可是梗这种东西,脱离语言就不存在了。

听完我的反应通常只有干巴巴的“噢”,然后哼哼唧唧地退回自己的位置。

补习班上课的时候,我通常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到了晚上,饿了,我就从包里掏出三明治。还是那个穷酸配方:两片便宜的吐司,夹着煎蛋、火腿和西红柿。三明治有时会被书包压得扁扁的,我就用手把它捏回原状,低头干咽。

有一次玛蒂下课后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三明治,问我:“你是不是每天都吃这个?”

我说:“对,方便。”

我嘴里塞着东西,含糊地问她吃饭了吗。

她说吃过了,又转回去写作业。

有时候下课,我会和纳耶丽一起往回走。路上如果还有时间,我们就去吃点东西。我喜欢一家韩国快餐,芝士、泡菜、炸鸡,全盖在米饭上。纳耶丽没吃过,第一次尝试就爱上了。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天。她说,她们家里人很喜欢吃鱼,会加大量的特色香料烤着吃。我想起自己曾在市集的原住民摊位上见过那些香料,足足五十几个大盆子摆在一起,大部分香料我都不认识。

我问纳耶丽会不会做那种烤鱼。她摇了摇头。她说,在她们的传统里,菜谱这种东西是要等上一代人去世时,作为遗产写进遗嘱里,指定继承给谁的。

“我大概率是继承不到的。”她用叉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因为我是离开家的人。”纳耶丽大学毕业后,离开了原住民社区,独立在外生活。


纳耶丽家里人倒也不是排斥她回去。部落节庆、家族聚会、老人病了、谁家办婚礼或葬礼,她几乎都会回去。妈妈也会给她打电话,问她想吃什么。

她每次都说:“烤鱼。”

“可惜我没法邀请你去家里吃。”她有点抱歉地看着我,“因为在他们眼里,你是外人里的外人,超级外人。”

“你甚至是外国人。”她半开玩笑地用手背蹭了蹭我的脸,这是很多澳洲人表达亲昵的习惯动作。

她看似在对我说,但我觉得她也是在形容自己,于是我把问题抛回去:“那你平时还和社区里的朋友见面吗?”

“见啊,她们都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不过我们都在外面见。”

我知道她说的“外面”,是在社区之外。

她们依然会约在市中心看电影、看展,但大多数时候,是纳耶丽在说,朋友们在听。

有一次,一个朋友随口提起社区长老最近在为一个项目募捐。刚起了个头,另一个朋友就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示意她不要对纳耶丽说下去。

“可能她们觉得,在这件事上我是外人。”纳耶丽说。

她跟我说起过一件事。有一次她回社区参加家庭聚会,正好赶上议事会,她也想参加。议事会在小礼堂举行,大门门槛有半个小腿那么高。她右腿刚抬起来,社区长老就说:“你不能进来。”理由是她已经搬走了,不能再参会。在原住民的传统里,议事会是社区内部的事,只有仍然生活在社区里的人才有资格参与决定。离开了,就意味着你把自己放到了“外面”。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的家人也没有为她说话。

她说,那时候她很震惊,甚至有点害怕。以为要被整个族群彻底驱逐了。后来妈妈安慰她,说不参加也没什么,社区里的事无非就是调解矛盾,谁把谁打了,谁在外面惹到谁了。

说到这里,纳耶丽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意味,

“还有一些恶性犯罪,”她说,“应该去坐牢的那种。你听了会爆炸。”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跟我说这些。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纳耶丽倒是很开朗地笑了笑。

“没事。”她低头咬了一口炸鸡,说,“反正我也听不到了,眼不见为净。”


我周末会去补习班加班,有时候我到得早,会在门口咖啡店碰到苏西,她很忙,为了机构的事情也会来加班。我们一前一后排队,谁也不说话。但买完咖啡,她会等我一下,然后我们一起往机构走。

路上她偶尔会问一句:“学生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在适应。

她点点头,不再追问。我知道我俩心里都没底。

我们偶尔会在休息室一起吃午饭。她每天带一个饭盒,打开来永远是汤——前一天晚上的剩菜加了热水,就变成了蘑菇汤、胡萝卜汤,或者不知名蔬菜汤,虽然每天不重样,但形式永远一样。

有一次我加班带了室友做的卤鸡爪,她看了一眼,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我说这个能吃,很好吃。她摇头,表情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看到她的表情,我觉得很好笑,心想我还没把鸡胗带给你呢。表面上我们互相嫌弃对方的午饭,其实这不过是我们用来转移注意力、掩饰内心忐忑的一种默契。

刚开课那几天,我准备每次课后送三个女孩回家,顺便了解一下她们的学习情况。

我问她们要不要我送。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玛蒂说:“不用,我们坐公交。”

“为了练英语,”旁边的女孩补充道。

她们告诉我,一开始她们总是错过站,因为英文站名读得太慢,反应不过来。

那天我跟她们一起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我们在后排坐下,我掏出手机,教她们用墨尔本的公交查询软件PTV。

“你看,输入起点和终点,它会告诉你该坐哪路车,还会显示还有几站到。”

三个人挤过来看我的手机屏幕,当场就下载了,还互相用族群语言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怎么用。

她们学得极快。看着她们在车上熟练地滑动手机屏幕互相讨论,我心里突然很踏实——只要给她们机会和工具,她们能适应得比谁都快。

后来她们真的再也没让我送过。


我一直担心,区区5个月,到底够不够填平她们过去落下的一切。她们过去所在的学校里,原住民学生被单独分在一个班。这个班名义上仍然是高中课程,实际上很少有人真的期待他们参加高考、进入大学。老师一节课讲不了多久,剩下的时间就是发卷子、自己做题。学校对这个班的态度,更像是等他们混完最后几年,拿一个结业证明,然后离开。

所以玛蒂她们不是没有能力,也不是没有努力。她们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放进那套真正通往大学的训练里。别人用了十几年熟悉考试规则、英文题目、答题节奏和学科体系,她们只能在最后五个月里,把这些东西重新补上。

只要一有空,我就跑去补习班检查老师们的教学进度。去得太勤,连纳耶丽都忍不住把我拉到走廊上,让我别把焦虑传染给学生。

“她们脑子聪明,一点都不差。”纳耶丽压低声音说,“她们唯一欠缺的,是根本不懂‘高考’这个游戏的规则。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用她们听得懂的语言,把规则刻进她们的脑袋里。”


其实不用她说,我心里也有一笔账。

补习班开班后的第一场考试,我就偷偷给三个孩子算过分。成绩满分是50分,三个人此前的校内课程成绩都接近40分,玛蒂的数学还拿过满分。澳洲高考不是只看最终考试成绩,平时课程得分、最终考试和排名都会进入一套复杂的换算体系。我把她们过去的课程得分一项项列出来,加权,估算她们高考需要再拿到多少分,才能摸到大学的录取线。

算出结果的那一刻,我先是惊喜,接着是焦虑。

因为她们离大学已经很近了。近到我没法再用“时间太短”“基础不够”来安慰自己。她们不是没有希望,恰恰相反,她们已经把自己推到了离录取线不远的地方。

如果最后没考上,问题就不在她们,而在我这个临时拼起来的补习班:老师找得够不够好,课程排得准不准,我有没有判断错方向。

她们在一个几乎所有人都默认放弃的环境里,已经默默学成了这样。我很害怕,怕我们这个草台班子,配不上她们的努力。

但我没敢把这种焦虑表现出来。玛蒂她们也很少跟我闲聊了。每天推开教室门,三个人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打开书包就是学。

我跟她们说,时间很紧。你们都想学金融,但你们没什么条件在假期去实习了解金融公司运作,所有知识点几乎都只能从书本里来。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可能多地看书、做题、整理错题。

我设计的时间表很简单:每堂课先固定测验,再复习上一节课的知识点,然后学新的。第二天她们自己找时间整理错题,晚上到补习班的时候交给我。

有一天,我看见数学老师在疯狂给她们印最基础的四则运算卷子。

我惊了:“马上高考了,练这个是不是太浪费时间?”

“不,”他头也不抬地说,“正常考生有十年的时间建立计算直觉,她们没有。我现在只能靠暴力刷题,把她们的手感给练出来。”

我看着那一摞卷子,感觉他也在紧张,恨不得把从0开始的数学知识全都塞进她们脑袋里,带着去高考。

英语课上,纳耶丽针对她们的情况,研发出了一套适合她们的教学方法。

她没有一上来就让她们写完整文章,而是先拆句子、拆题目。

比如一道金融简答题:

“一个小企业想扩大经营,讨论两种融资方式,并评价优缺点。”

纳耶丽会先把题目写到白板上,不让她们急着回答,而是问:

“这个问题真正要求你解释什么?”

“关键词在哪里?”

“讨论和评价这两个动词是什么意思?”

“它是要求你描述、分析,还是给出你的个人观点?”

她在题目下面画线,把一个长问题拆成几个部分,再在旁边标注时间。

一道题十分钟。

两分钟构思,两分钟答第一部分,剩下的时间完成论证和检查。

这是纳耶丽通过观察她们答题总结出来的。因为三个女孩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做不完题。

尤其是玛蒂。

她经常花十几分钟读题、思考,然后才开始动笔。结果就是到收卷时间了,她还没写完。

有一次模拟考,离收卷只剩两分钟,玛蒂急得满头大汗:“我还没写完,我马上想出来了!”纳耶丽毫不留情地一把将试卷从她笔尖底下抽走:“如果这是真的高考,你就收拾收拾,等下一届再考吧。”

第一次听她这么说,玛蒂直接吓哭了。

我把玛蒂带出教室。她靠在墙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嘿,”我说,“这只是个比方。没人说你今天没练好,高考就完蛋了。”

她不说话,只是擦着眼泪盯着空气。

“你只是还没掌握这个技巧。”我弯下腰看她的眼睛,“明天再来练就是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点头。


第二天做题的时候,纳耶丽让她们在草稿纸上写下时间节点:

十分钟倒计时,开始读题、思考;

八分钟倒计时,必须完成第一部分;

五分钟倒计时,开始最后一部分;

一分钟倒计时,检查论点、错别字和语病,准备结束。

刚开始,玛蒂觉得这种方法很奇怪。

“可是如果我还没有想完整怎么办?”

纳耶丽告诉她:“考试不是等你把答案想完美之后再写。考试是在规定时间里,拿到最多的分数。”

一开始,玛蒂会紧张到十几秒就看一次表。

纳耶丽干脆把所有能看到时间的东西都收起来,说:“这几天我们就练习感知时间。”

她自己带了一个计时器。

一按,咔嗒一声,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起初三个小姑娘还是会超时。每次计时器哔哔哔响起来,她们仨就一起发出小小的惊呼:“糟了糟了。”

纳耶丽一句废话都不多说,抽走废卷,发下新的:“重来。”

练得多了,就有了肌肉记忆。

有一天,纳耶丽问我:“你要不要看看我的训练成果?”

她上课的时候,我钻进教室。三个小姑娘已经拿好了卷子。

纳耶丽问:“准备好了吗?”

她们仨都点头。

我坐在玛蒂后面,抻长脖子看她飞快地写着简答。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是她的手带着脑子在动。

她先快速画出题目里的全部关键词,然后开始写第一问。写了一会儿,就在草稿纸上画一个圈。画到第四个圈时,她放下笔,开始检查。

可能是发现了拼写错误,她划掉一个单词,重新写了一遍。

再放下笔的时候,计时器刚好响了。

三个小姑娘一起交卷。

我目瞪口呆。

即使是我自己高考那年,可能也做不到这样。看着玛蒂飞快答题的样子,我心里都是惊喜和感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来的老师,真的帮她们跨过了这道坎,看来我的钱真的没白花。

后来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

她们开始习惯每节课一进门就测验,习惯把错题按日期贴进本子里,习惯在草稿纸右上角写倒计时。

最开始,三个人做完一套卷子,桌面上会乱成一团,讲义、铅笔、橡皮屑和没喝完的水杯混在一起;后来她们会自己把试卷按科目分好,把不会的题折角,等老师一进门就举手问。

玛蒂还是会因为一次模拟成绩不理想掉眼泪,但哭完以后,她会自己把卷子拿回来,一道一道重新看。另两个女孩也不再只跟着她往前冲,她们开始有自己的节奏:有人英语进步快,有人数学稳定,有人会在下课前偷偷多要一张练习卷。

补习班的灯经常亮到很晚。桌面上堆满讲义、草稿纸和被翻旧的课本,有人趴在桌上睡着,又被计时器叫醒,揉揉眼睛继续写。

窗户半开着,外面飘着细细的雨,冷风吹进来。我有时会突然想起自己高考那年。这里和家乡季节相反,但都是从天冷的时候开始冲刺,到回暖的季节去参加考试。

澳大利亚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其中一种总来造访我这个小小的补课班。它的叫声很像人在狂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以为是谁在外面看笑话。

有时候写着题,窗外那只鸟突然开始狂笑。一开始没人抬头,后来大家都憋不住,整间教室一起笑了起来。

到最后一个月,我已经很少需要催她们了。她们也终于摸清了这场游戏的规则,知道什么时候该读题,什么时候该放弃,什么时候该把自己会的东西先写上去。

我不敢说她们一定会考上,但我第一次觉得,她们真的可以上考场了。


高考前,我问过一次,需不需要我去送她们。

玛蒂她们都说:“不用。”

高考那天早上,我站在补习班门口,看着她们一个个背着书包走远。窗外那只鸟又叫了起来,这一次听起来好像在说“加油”。

再后来,就是等成绩。

成绩公布那天,我其实能直接查到她们的分数,但我没有登录她们自己的账号。我觉得那应该是她们先看到的东西。于是我坐在电脑前等她们给我发消息。

电脑屏幕亮着,邮箱静悄悄的。

我无意识地打开几本电子书,又关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强迫自己冷静一点,最后做出的冷静行为,是把电脑音量调到最大。

玛蒂的邮件先来。

“嗖”的一声。

她问我:

“ATAR 99.10,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尖叫,而是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澳洲高考最终排名由30%的平时课程得分加上70%的高考成绩换算而来,ATAR是一个全州排名分,数字代表你超过了全州百分之多少的考生。99.10意味着,她高考的成绩超过了全州99%的学生。

但我还是不敢马上回她。

我打开那一年的录取分数区间,从普通大学一路往上翻。浏览器转圈的那几十秒,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地跳。

一直翻到99开头的那一栏,我才停下来。

玛蒂的分数就在里面。

99.10。

全州前百分之一。

后来另外两个女孩的成绩也陆续发了过来。她们的成绩都够了。

这意味着,她们会被澳大利亚最好的大学之一录取。三个女孩考上了澳大利亚的“清北”——墨尔本大学,她们要在墨尔本读大一了。

我在办公室里无声地尖叫。

过去五个月,我接了几乎所有的夜班,和学妹合住把房租从九百压到六百八,每周吃饭从一百澳币砍到二十块,每天靠最便宜的三明治撑着。三个科目的老师,每月课时费加起来超过三千澳币,差不多是我月工资的一半。全是我一个人垫的。现在,这笔钱终于有了交代的可能。

我又把成绩发给纳耶丽。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我,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她们是天才吗?”

“我们真的做到了吗?”

最后一条是一句原住民语言。

我让她翻译。

她说,大意是:“她们的神显灵了。”


2019年3月,我正在机构上班,办公室门口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三个女孩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午餐盒。盒子里塞满了奇奇怪怪的各种食物,除了三明治和香肠,甚至还有果冻和装饰小糖珠的蛋糕。

她们站在门口,看见我之后先笑了。然后三个人几乎同时冲过来抱我。

玛蒂把盒子往我手里塞。

“你不能每天都吃一样的三明治。”

她们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会抢着讲,也会互相打断。

“我们真的进大学了!”

“我们真的做到了!”

“我们现在,我们现在住宿舍了!”

我问她们大学生活怎么样。

“第一周听不懂教授讲课,回宿舍哭了一晚上。”

我立刻紧张起来:“现在呢?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她们仨互相看了看,然后都笑了。

“只是第一周!现在已经适应了。”

我一边吃她们带来的午餐,一边时不时插几句话。我告诉她们,市中心那边有些中国菜,比如米线,很好吃,可以去试试;电车到某个站会出免费区,记得刷卡;美术馆的展可以逛一逛,线上买票就行;门口有时候会有卖手工模型的小摊子,但有点宰客,不要买。

为了表示心意,我把她们带来的食物全都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几个孩子真舍得给我用料。三明治里面是厚厚的巧克力酱加奶油,我一边到处找水喝,一边继续说,还是之前的原则,有任何问题就来机构找我,我会帮你们。

她们高高兴兴地说:“OK!”

纳耶丽也来跟我告别。

她那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戴着两个超级大的金耳环。我说:“你像个歌手。”

她说:“我唱歌很好听的。”

然后突然模仿起了Cardi B。(一个很红的rapper)

我笑得喘不上气。

但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机构见到她。入职的时候她就说过,她只能教一年。我当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心里只想着,只要能赶紧来教就行。

“未来有什么打算?”我问她。

她耸耸肩:“给有钱人当家教,在别的补课班兼职。忙啊,但是还可以。”

然后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我想多赚一点钱。”

我问:“为什么?”

她很坚定地说:“我要买一艘船。”

“到时候邀请我,”我说,“我也想出海。”

纳耶丽一口答应:“一定。”


她们离开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把桌上的午餐盒收好。热闹过去了,但这件事还没真正结束。

其实补习班刚开始之前,我就给教育局写过申请。那时对方的回复很客气,大意是感谢我们对教育事业的热心,但希望我们先证明这个项目有开办的必要。

我当时把这句话理解成一个条件:如果我们能把补习班办起来,如果真的有原住民学生愿意来,如果她们真的能考上大学,那这件事就会被承认。

所以现在,我终于可以把“证明”交上去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材料。学生名单、课程记录、教师聘用文件、课时安排、成绩变化、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还有这五个月来所有支出明细——教材、打印、交通、临时补贴、外聘教师费用。

每一张票据都按时间顺序归档。

我花了整整几天整理这份文件。白天工作结束以后,我回到家继续打开电脑,把一页页材料重新检查。有时候已经晚上十一二点,我还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表格和数字发呆。

五个月前,这个所谓的“项目”,还只是几个女孩坐在教室里的身影。现在,我要把这些数字和结果,变成一份正式申请。

我打开邮箱,开始逐字逐句地写。最后,我在邮件末尾写下结语:项目已证明必要性与实际成效,申请补充拨款,并报销前期个人垫付支出。

邮箱跳出“已发送”的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期待了一下。

我知道有预算限制,知道审核流程可能很漫长,但我第一次觉得,这件事也许终于能被正式承认。

毕竟结果已经摆在眼前。

三个女孩考上了大学。

补习班不是空想。

维多利亚州原住民学生能顺利读完高中的比例并不高,真正进入大学的人更少。她们所在的社区,过去几十年里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也就是说,玛蒂她们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考上了大学”。她们把一条几乎没有被铺设过的路,走通了。

几天后,教育局有了回复。

那天下午,一个教育局区域项目官员去了苏西的办公室。

苏西后来形容他: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和头发,说话很慢,礼貌得近乎没有情绪。

她尽力压着情绪,完整复述了那场谈话。

他先肯定了项目。

“我们看过材料,学生结果令人印象深刻,你们确实做了很多努力。”

他甚至特别提到录取结果,说这说明团队投入很大,也说明这些女孩非常优秀。

但是。

气氛从这里开始急转直下。他开始一页页翻报告。

问题变得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像审查。

“这个补习班最初依据哪一项正式教育项目立项?”

苏西回答,没有正式立项,是机构牵头的临时教育支持。

他点头记下,又问:

“教师聘用是否经过统一审批流程?”

“课程设计是否经过教育部门备案?”

“学生是否属于政府当前注册的重点扶助项目?”

苏西一项项回答。多数答案都是否。因为这本来就是一条被常规系统挡住后,临时开出来的路。

他又问:“你们的学生承载力是多少?如果出现更多学生,你们是否能接收?”

苏西回答不上来。因为连这一届,都是靠不断协调和个人垫付支撑下来的。

后来,他合上文件夹,语气仍然平稳。他说,这个项目有价值,但还不够成熟。教育局无法以个案成功作为长期拨款依据。目前它缺乏标准预算结构、风险评估、持续师资模型,以及可复制性。

关于我前期垫付的支出,他也给了明确回复。

因为项目并非政府正式批准启动,相关个人投入不符合追溯报销条件。

换句话说,事情做成了。

但程序上,它从未真正存在过。

苏西后来问他:“可孩子们已经进大学了,结果难道不能证明必要性吗?”

那位官员停了一下。

他说:“结果证明它可能有效。但政府拨款,不只依据结果。我们必须依据制度。”

整场谈话里,他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否定孩子,也没有说我们做错了。

他一直很礼貌。

苏西把这些转述给我时,我想了很久。原来制度是这么做的:它会先肯定你的努力,赞赏你的成果,认可你的善意,然后平静地告诉你,这不在规则里。

实际上,他们就是从来没想过为这个项目拨款。


我不明白。

后来,我试着全网搜类似的项目,想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或者理解错了哪里。

在相关网站上输入“原住民”,弹出的政府项目里,有很多打着“历史”“文化”之类的标签。真正和医疗、教育、法律这些现实支持直接相关的项目,反而少得可怜。

我顺手点进了一个原住民历史介绍页面。

页面里写,欧洲殖民者到来之前,澳大利亚大陆上生活着数量众多的原住民族群。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亲缘结构、土地关系和长老自治传统。殖民开始后,同化政策不断改变他们的生活,很多社区被迫迁移,孩子被要求进入英语学校,传统语言和生活方式被不断压缩。

1910年代到1970年代,大量原住民儿童被从家庭中带走,送进机构、教会或白人家庭。后来,这一代人被称为“被偷走的一代”。我突然想起玛蒂说过的话:“哥哥姐姐不回来了,家里人也不怎么提他们。”

孩子走出去,就可能不再回来。

这不只是她家里的担忧,也不只是某个社区的保守。它可能是一代代人记下来的恐惧。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一些家庭不支持年轻人离开社区,为什么有人会把“出去读书”“进入主流社会”看成某种背离。

玛蒂她们是三个孩子。

可她们又不只是三个孩子。

她们站在一段很长的历史后面。人们想保护她们的语言、文化和身份,可这种保护有时又会把她们困在原地。她们自己也被夹在中间:如果学英语、考大学、去大城市生活,会不会意味着离开自己的族群;可如果不学,她们又会不会失去更多机会。

两个族群之间的问题,根本不可能像我一开始想的那么简单。我也突然理解了纳耶丽曾经偶尔流露出的欲言又止。这不仅有被自己人排斥的委屈,更有面对这一切,早已看透却无法改变的无力感。

我很茫然。

我想起纳耶丽站在议事会门口,被长老拦下来的样子。

也想起纳耶丽曾经和我说过的一句话:让她们上大学,这到底是在帮她们,还是把她们带离原来的生活?

就在这个时候,苏西告诉我,如果我想把钱拿回来,还有一个办法。

她找到一家课外辅导机构,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想把它做成一笔生意。我们可以和他们合作,把前期投入作为“入股”。只要它真的能运转,就可以通过分红的形式慢慢赚回来。

理论上,这是可行的。

只要我点点头,变成苏西说的“股东”,钱就能回来。可这就意味着,我这个原本只想帮一次忙的局外人,要彻底让自己深陷其中。

这让我非常犹豫。

我想过要在澳大利亚这片土地上做点什么,比如调研华裔女性的心理状况,调研我发小曾经患上的厌食症,或者帮助那些和我一样经历过原生家庭创伤的人。这些都和我自己的生命息息相关。

可是这些原住民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何况她们背后的问题,是几百年都没人能解决的死结。

我的时间也很宝贵。我已经把三个人送进了墨尔本大学,我不欠任何人。也许,咬碎牙自认倒霉,当那笔钱打了水漂,彻底抽身离开,才是成年人最理智的解决办法。


那天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离机构最近的原住民社区。我想看看,纳耶丽说的“原来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

其实,我一直知道这个地方。它离我上班的地方只有十公里,只是我在那里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听说过社区办什么活动,更没有收到过来自这里的求助,所以从没进去过。

我把车停在外面,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这里和澳洲大部分小区没有太大不同。如果一定要说,就是更热闹一点。几乎每家都有小院子,院子里常常摆着一张长条桌,人们三五成群地坐在桌边闲聊、做家务。远远看见我走过来,就好奇地望着我。

有人问我来找谁。她用的是英语。

我用自己学过的一点点原住民语言,艰难地回答她。我知道自己说得很不标准,但他们还是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忙着拉我进去坐,给我塞零食。

可是,等我坐下来,详细介绍完我办的补习班时,他们的反应却很平淡。在大部分原住民的观念里,大学似乎并不是必须要读的。读不读,最后都要找工作,而工作,绝不是你有了学历就能找得到的。

有个年轻妈妈告诉我,她之前考过电车司机的驾照。为了那张驾照,她花了很长时间学语言、熟悉交通规则,完成培训和考试。她以为只要遵守“外面的规则”,拿到资格,就能靠自己的能力换来一份正常的生活。

可现实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展开。

她一次次投简历,一次次进入面试。有时候已经走到最后一轮,对方夸她认真、守时、技术达标,甚至说她“很接近录用了”。

她也开始期待,开始盘算如果有了稳定工资,慢慢存钱,是不是也能拥有一辆自己的车。

但几乎每一次,结果都停在最后一步。

有时理由是“岗位调整”,有时是“有更合适的人选”,更多时候甚至没有明确解释。

她摸着自己的脸问我:“是因为我是原住民吗?”

我回答不了。

现在的她,和社区里大多数人一样,退回了这里,靠卖自制的地毯和头巾生活。

我忽然懂了他们对上学的冷淡。不是没人想过走出去,而是有人用尽全力走到门口,又被推了回来。

我问:“那如果孩子真的考上大学了呢?”

他们想了想,说:“考上了,去读也可以。”只是那语气里,听不到一点对未来的确信。他们并不是一定要阻止孩子,只是已经做不出“主动往外走”的选择。好像能不能读、读到哪里,最后都只能交给命运。

情况没有我来之前想得可怕。大部分孩子还是会出去读初中、高中,只是他们仍然习惯把学龄前的孩子带在身边,教他们一些自己文化里的东西,比如家庭历史、食物,或者只是一起游戏。

招待我的那家人有好几个孩子。大的都出去上学了,小的两个才一两岁,就窝在妈妈怀里,时不时亲昵地贴贴脸。

我在那片社区待了四五个小时。

后来我收起小册子,不再介绍补习班,只是随便走走看看,听院子里那些我听不懂的闲聊。

每个人都会和我打招呼。还有人拿着橘子站在家门口,等我经过时,自然地塞进我手里。

我不认识他们。可那一刻,我又好像认识了他们。

他们不是不遵守法律的法外狂徒,不是阻挠孩子读书的大家长,也不只是背负历史包袱的幸存者。

他们就是一个一个人。有自己的家庭,有经历过的事,也有说不清楚的将来。日子不一定容易,但仍然热热闹闹地往前过。

我带着他们给的橘子,走出了社区。

说实话,纳耶丽那个沉重的问题,我依然没有答案:帮她们走出去,到底是在给她们自由,还是在摧毁她们最后的庇护所。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刚才那个人把橘子递给我时,动作自然又轻松。我忽然想起玛蒂第一次来找我的样子。她也是这样递过来一张成绩单,只是眼神里全是试探,生怕我拒绝。

那天我接过了它。

现在玛蒂已经走了出去。可如果我就此抽身,这件事就只是系统运行中的一次小小意外。这扇好不容易被撞开的门,会被立刻重新焊死。下一个拿着成绩单来求助的人,依然会撞得头破血流。

我解决不了几百年的种族问题,也无法保证她们考上大学后不会再遇到什么天花板,总有一些人生需要她们自己去面对。

但我是个社工,我的职责,不该只是制造一次偶然的奇迹。当一个女孩满怀渴望地走到我面前,说她想试试的时候,我该做的,就是陪她一起往前走。

我拿出手机,点开苏西的对话框。“入股”听起来像一门冷冰冰的生意,但在我心里,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让补习班的灯继续亮下去的方法。我按下发送键:“我接受入股。我们准备迎接下一批学生吧。”

我那时还不知道,几个月后,会有更多孩子拿着成绩单走进来,而这一次,事情远没有玛蒂她们那次那么顺利。


小圣决定继续办班时,我跟她聊过。

我佩服她没有在最难的时候抽身,却也忍不住替她担心:第一次成功可以叫奇迹,可补习班要一直办下去,奇迹就必须变成一种可以复制的方法。

但如果它根本无法复制呢?

下一集,补习班迎来了近20名新学生。

小圣本以为,只要复制玛蒂她们的成功经验,一切就能顺利推进。

可第一场摸底考试就让她两眼一黑——这群孩子连及格线都够不到。上一年的奇迹,彻底失灵了。

离大学差着十万八千里,按部就班只有死路一条。

明天更新的第三集里,你会看到,为了把这些孩子送进大学,小圣开始在澳大利亚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那套办法,每个经历过中国高考的人看了,都会血脉觉醒。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月半 小旋风 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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