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记者寻根行丨英雄的抉择

记者追寻“七一勋章”获得者中的六位战斗英雄，感悟他们的毕生坚守——

英雄的抉择

■解放军报记者 彭冰洁

“上甘岭特功八连”组织宣誓仪式（资料照片）。陈立春摄

红旗生辉，勋章闪耀。

7月1日，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上，在雄壮的《向祖国英雄致敬》乐曲声中，习主席为“七一勋章”获得者一一颁授勋章。在给坐着轮椅的王於昌颁授勋章时，习主席亲切俯下身，紧紧握住他的双手。

迄今为止，“七一勋章”获得者中，有6位我军战斗英雄。他们是：王於昌、王占山、孙景坤、柴云振、郭瑞祥、陈红军。枪林弹雨中，他们是刺向敌人的尖刀；功成身退后，他们像深埋大地的基石……

以身许国，此生无憾；深藏功名，此心无悔。穿过岁月长河，记者走近他们、追寻他们，感悟他们铭记一生的坚守。

生与死的抉择——

两处伤疤，见证信仰

空降兵某部军史馆中，上百名新战士围拢在一起，凝视“七一勋章”获得者柴云振荣获的特等功和“一级战斗英雄”奖章。

在抗美援朝朴达峰阻击战中，面对敌人的疯狂进攻，8连7班班长柴云振带领仅剩的3名战士反击，连续夺回3个山头，歼敌200余人。

弹药耗尽，柴云振与敌人展开肉搏，右手食指被咬断，头部被石头砸破。此战，他一人歼敌百余。

时隔75年，英雄事迹依然让人热血沸腾。记者在展陈材料中注意到一行小字：“柴云振17岁被国民党抓壮丁当伙夫，因不堪虐待，两次逃跑两次被抓回。”

一个在国民党军队想方设法逃跑的伙夫，为什么到人民军队后却不畏生死，成长为顶天立地的战斗英雄？

“老班长多次回老连队，讲起身上的两处伤疤。一处是在朴达峰战斗中，被敌人砸的；一处是他当国民党的兵时，被营长打的。”“上甘岭特功八连”政治指导员田肯打开一段视频，只见柴老指着腰上的伤疤动情回忆：“我当伙夫时，一次送饭上阵地，只是迟到了一小会儿，国民党军一个营长就朝我腰上狠狠砍了三扁担。而在我们党领导的军队里，凡事都讲平等，平时在一个锅里搅大勺，打起仗来干部战士一起冲锋，官兵之间亲如兄弟。”

“其实，老英雄身上的伤疤，大大小小有24处。可是，老英雄对这两处伤疤记得最清楚。因为这两处伤疤，代表了截然不同的意义，也让他明白，什么样的军队值得托付性命，什么样的信仰值得交付一生。”田指导员告诉记者，柴老生前还曾经反复讲起几件他忘不了的“小事”——

1948年刚加入人民军队，指导员得知他已患湿疹很久，让班长四处找来草药，细心帮他擦洗，直到他康复痊愈。

追击路上，军长秦基伟一边帮战士扛机枪，一边给大家鼓劲：“同志们加油追呀，我多扛一支枪，还比你们多了一把年纪，我不停下，你们就决不能停下！”

他最忘不了的，是1949年那个冬夜，冲天的炮火和满天的繁星交相辉映，一面鲜红的党旗缓缓铺开，他满怀激情地举手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我们来自哪里，我们去向何方？在九死一生的炮火硝烟中，无数像柴云振一样的战士，在一次次血火淬炼中，找到了一生奋斗的方向——“听党话、跟党走”。

信仰，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生死关头作出的本能选择。

王占山19岁入党时，仪式现场连党旗都没有，但党一直在他心中。在金城反击战中，他带队坚守两个高地4天4夜，打退敌人38次进攻，全身留下38个弹孔。昏迷后醒来第一句话就问：“我没有把阵地弄丢吧？”

人民军队从胜利走向胜利，忠诚于党、舍生忘死的英雄，何止万千。

在这6位“七一勋章”获得者中，33岁的陈红军是年龄最小的。获得勋章时，他已经牺牲在喀喇昆仑高原。生前，他曾经在书中一段话下面重重地画了一条线：“党把自己放在什么岗位上，就要在什么岗位上建功立业。”战斗最激烈时，他冲在前面高喊：“党员干部跟我顶在最前面，义务兵往后靠！”

军功章上的那颗红星，戴在每一名军人的军帽上。历经风雨磨洗，红星依然闪烁，提醒每一个凝望它的人：你坚守什么样的信仰，就活出什么样的人生。

名与利的抉择——

一个算盘，厘清人生

在安徽萧县家里，王於昌让妻子打开珍藏多年的樟木箱子，部队合影、绿色军装、授勋奖章……一件件物品，记录着这位老人不平凡的过往。

1963年11月，江西上饶，在王於昌和战友默契操作下，一枚导弹直刺苍穹，将U-2高空侦察机精准击落，中国地空导弹部队在世界防空史上炸响一声惊雷。

惊雷有声，铸就惊雷的战士却在和平年代转身，选择了后半辈子的无声。1973年，37岁的王於昌脱下军装，被安置到县百货公司当营业员。这一干，就是20多年。

初来乍到，有同事嘀咕：“‘四个口袋’的部队干部，怎么回来当了工人？”王於昌从不解释，把19年的军旅荣光锁进木箱，并给自己立下3条规矩：不泄露部队机密，不炫耀功劳，不向组织提要求。

昔日托举国之重器的双手，拿起了生疏的算盘和量尺。量布、卷布、撕布、算账……凭着在军旅磨砺的韧劲，王於昌从一个连珠算都不会的“门外汉”，很快练成了“快手神算”，当年就被评为先进工作者。

走进王老不算宽敞的卧室，一个掉漆的老算盘摆放在醒目位置。

“父亲极其自律，对我们姐弟三人更是严格。”小儿子王其民回忆，父亲从未因私事向组织提过任何要求，更不允许家人、亲戚和朋友以他的名义“沾光”。

“王老的工资比一些年轻人还低，为啥？每次调级评优，他都让给别人。”老同事陈军忍不住鸣不平。王於昌却淡淡一笑：“不能吃亏，还算什么共产党员！”

有人劝他：你不图名不图利，总得替子女做点什么。他却把那个算盘摆在卧室最显眼的地方，对孩子们说：“人生的算盘要算大账，别总算小账；不要总觉得亏了，要多问自己给社会做了什么。”

一“大”一“小”间，尽显共产党人的选择与追求——个人功名得失是小账，为人民服务才是大账。

算清这笔大账的，何止王於昌一人。

仲夏，走进“七一勋章”获得者孙景坤的家乡——辽宁丹东金山镇，只见沃野良田，绿水青山。乡亲们说，这离不开老队长的辛苦付出。

老队长正是孙景坤。1955年，他主动放弃留在城市的机会回到家乡，将功名锁进箱底。

“党叫干啥就干啥。”回村第三天，孙景坤就拿起农具参加劳动，成为生产一队的队长。几十年间，他带领乡亲栽种树木13万棵，甚至把自家的40亩地分给了外省来的5个贫困户。

直到抗美援朝纪念馆征集文物，他捐献全部立功证书，人们才知道他就是上甘岭战役中的大英雄。孙景坤说：“我的荣誉，来自党和人民的培养和关爱，理应归还给党和人民。”

守住一天秘密不难，难的是一守就是大半辈子；不计一次得失不难，难的是一生都淡泊名利。

特等功臣柴云振因重伤被辗转送回国内治疗，伤愈后隐姓埋名回乡务农33载，才被老部队找到。面对赫赫战功，他却说：“我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是那些牺牲的战友。”

2019年，萧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开展信息采集，83岁的王於昌取出尘封半生的军功证明。共事了几十年的老同事、住了半辈子的邻居，甚至他的儿女，才第一次完整知晓他那段守护祖国长空的峥嵘岁月。有人夸他是大功臣，王於昌连连摆手：“我不是什么大功臣，在部队受了近20年教育，我永远是人民的子弟兵。”

听到这话，不少群众说：这些功勋模范党员把赫赫战功锁进箱底，把对党和人民的忠诚刻进骨子。共产党人的“大账”，他们一分一毫，算得清清楚楚。

公与私的抉择——

一条家规，述说承诺

当记者来到郭瑞祥家中，眼前简朴的景象令人印象深刻——

书桌、大衣柜、沙发，都是40多年前他手工做的，如今油漆剥落，斑斑驳驳；墙角的缝纫机已经传了4代，女儿现在还经常用它做针线活……

很难想象，这样一间简朴的屋子，主人竟然是一名“七一勋章”获得者。郭瑞祥16岁投身革命，17岁入党，这位从战火中走来的百岁老兵，离休前是都匀军分区副政委。

“父亲节俭了一辈子，总对我们说，‘永远不要给党和国家添麻烦’。”儿子郭江告诉记者。

这条“家规”，源自郭瑞祥和母亲的一个约定。当年，他在一线战斗，母亲和妻子在后方救伤员、纳鞋底、送物资。新中国成立后，他收到母亲的家书：“全国解放了，仗也打完了，我身体有病，也该回家种地了，不给组织添麻烦。你在部队好好干，我们的生命是党给的，自己的事要自己扛。”

郭瑞祥始终牢记母亲的嘱托，也这样教育子女。

1999年，郭江夫妻双双下岗，按规定可以申请照顾，老父亲却坚决不让：“国家面临困难，自己的事要自己扛，你们要用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最终，两口子白手起家开了一家五金建材店，每天天不亮卸货，天黑透了才关门。

女儿郭惠丽复员后才知道，她所在部队的军长曾是父亲的老部下。对这层关系，郭瑞祥只字未提。

“我们兄妹中，有5人参军，没一个当官的。”一次，她跟父亲打趣。没想到父亲表情严肃地反问：“当兵就非得当官？”

郭瑞祥6个儿女从未得到过父亲特殊关照，都在普通岗位工作到退休。

一条家规，划出了公与私的界限：公权姓公，一丝一毫不能私用；亲情再重，也重不过对党的承诺。

这不是郭瑞祥一个人的选择——

当年，柴云振拿着500公斤粮票的复员费回到岳池乡下，把粮票全部分给了揭不开锅的乡亲，自家却喝盐开水吃野菜。

当年，王占山当了团长，配了吉普车，却还是跟战士一起走路。离休后，他成了出名的“抠门”老头——买菜专挑隔夜的、打蔫的，甚至还捡人家掰下来的菜帮子。地方企业重金邀约他出席活动，被他一概回绝。

当年，王於昌在地方负责人事工作期间，再亲近的朋友、领导家属，也不破例照顾。组织想调他去重要部门，职工们挽留：“老王为人公道，这岗位他干，我们最放心。”他留下了，一直干到退休。退休金因此少了许多，他从未后悔。

年年如流水，夕阳如流金。今天，老英雄们有的已经离世，有的已经进入人生的暮年。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歌声中，他们还会时常擦拭一枚枚奖章勋章，像在擦拭自己的初心。

记者手记

抉择之中见党性

当年，今天……我们随手在电脑上敲出这两个词，是那样的轻松、简单。然而，从当年到今天，却是功勋模范党员们无声坚守的漫漫岁月、人生长路。在那些日子里、在这条长路上，他们遇到的抉择何其多、何其难！

抉择，从来都是检验灵魂的试金石。战场上的抉择，关乎生死；名利面前的抉择，考验本色；公私之间的抉择，丈量境界。抉择之中见党性、见风骨、见担当。今天，军队领导干部面临的名利干扰、物质诱惑更多，唯有不断铸牢理想信念、锤炼坚强党性，在政治站位上登高望远，在严守纪律上敬畏笃行，在作风形象上率先垂范，才能永葆初心、永葆纯洁、永葆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