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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雨山
2022年10月,田文志给研发团队发出了一封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件事:一段他设计好的Fc融合蛋白序列。
他让团队先把载体构建出来,再根据对靶点和蛋白结构的理解做基因工程改造,从多个候选分子中,筛选纯度更高、靶点活性更强的版本。
这个项目后来有了名字——IMC-003。
这是一款针对肺动脉高压(PAH)的ActRIIA-Fc融合蛋白,也是宜明凯尔成立后的第一款核心产品。
有意思的是,发出这封邮件时,宜明凯尔尚未成立。
直到2024年1月,该公司才正式注册。
如今两年多过去,IMC-003已经完成I期单次剂量及多次给药剂量递增所有受试者入组,并进入后续Phase Ib/II相关阶段。
同时,宜明凯尔也吸引到资本关注,于2026年8月完成数千万元的战略增资,背后站着嘉兴张科领弋生科起航创业投资合伙企业等外部专业投资机构及独立个人投资者。
在接受医线Insight独家专访时,田文志特意强调了这个时间点。
“如果我仅仅是跟风,不可能做这么快。”
这是创新药行业里一个微妙的问题。
一个靶点出现得太早,可能无人问津;等临床价值得到验证,资本和药企又会迅速涌入。
从PD-1、CD47,到ADC、双抗、GLP-1,再到今天的减脂增肌,风口不断轮换。
当所有人涌向同一条赛道,一家公司怎样证明自己早有判断?
时间往往是最好的证据。
这并非田文志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处境。2015年,他创立宜明昂科,把很大一部分筹码压在当时尚未真正成为产业风口的CD47上。
八年后的2023年9月,宜明昂科登陆港交所。
而现在,田文志又把目光投向肺动脉高压、骨质疏松、肥胖和增肌。
疾病变了,靶点变了,公司也变了。
但十余年里,他反复使用的,仍是同一套做创新药的方法。
这场长跑,还远没有结束。
01
先手:
比押中风口更重要的
是提前做出判断
创新药行业从来不缺“下一个”。
PD-1创造巨大商业价值后,整个行业都在寻找“下一个PD-1”,CD47一度承载了这样的期待。
2020年前后,全球药企和资本对CD47的热情达到高点。
吉利德斥资49亿美元收购专注CD47的Forty Seven,辉瑞随后以22.6亿美元收购Trillium Therapeutics;国内大量药企也随之进入,一度至少有二十余个CD47项目取得临床批件。
但热潮很快退去。部分项目终止,部分临床结果不及预期,吉利德收购而来的项目一路推进至III期,最终折戟。
田文志恰恰经历了CD47最完整的一轮周期。
2015年创立宜明昂科时,他一度几乎把全部精力押在CD47上。
那时的公司并不宽裕。创业初期启动资金只有约3200万元,到A轮融资时,账上资金一度不足500万元。
更棘手的是,他选择的技术路线与当时市场的主流判断并不一致。
彼时,很多公司都在开发CD47抗体,宜明昂科的首个项目IMM01却选择了SIRPα-Fc融合蛋白。
投资人问他:“国外大公司都在做抗体,你凭什么认为抗体不行?”
田文志没有因此改变方向。他的判断来自对CD47生物学机制的理解:CD47既表达于肿瘤细胞,也广泛存在于红细胞等正常细胞。
如果药物与红细胞结合过强,既可能造成“抗原沉默”,也可能带来贫血、溶血等安全性风险;剂量太低,又可能没有足够药物真正进入肿瘤。
因此,问题被前移到了分子设计阶段。
即能否从一开始,就尽量避开这些已知风险?
宜明昂科最终通过基因工程,设计出一个完全不与红细胞结合的重组融合蛋白。
田文志把这种研发方式概括为一个词:science-driven。
在他看来,平台和工艺可以被标准化,但“一个分子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很难找到标准答案。
这套方法后来也影响了宜明昂科的管线布局。
在押注高创新性、高不确定性的CD47之外,田文志又设计了PD-L1/VEGF双抗。
两条管线所代表的研发逻辑并不相同,却恰好形成了互补。
CD47更像是对前沿靶点和新机制的主动探索,考验的是一家公司的原创判断和分子设计能力。
PD-L1/VEGF所处的赛道已有更多临床验证,也更加拥挤,考验的则是在相对成熟的机制中做出差异化优势的能力。
这种组合也让资本看到了宜明昂科更完整的一面——它既敢于进入尚未被充分验证的前沿领域,也能够在竞争激烈的“红海”中,通过自己的技术路线做出有竞争力的产品。
CD47与PD-L1/VEGF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一个更容易获得资本认可的管线组合。
后来,PD-L1/VEGF双抗也逐渐成长为公司另一块重要资产。
回过头看,田文志甚至判断,如果当初宜明昂科只有一条CD47管线,公司可能很难走到资本市场。
但走到资本市场,并不意味着药物已经得到最终验证。
药究竟有没有效,最终仍然要看临床数据。
根据宜明昂科2026年中期财报,核心产品IMM01(替达派西普)联合阿扎胞苷治疗1线慢性粒细胞-单核细胞白血病(1L-CMML)的II期临床研究获得积极疗效。
总体缓解率(ORR)72.7%,完全缓解率(CR)27.3%,而两家机构发表的回顾性研究表明,中国真实世界阿扎胞苷单药的完全缓解率(CR)只有8.3%。
更关键的是,联合用药中整体安全性良好。
多年以前那次围绕红细胞结合风险做出的分子设计,终于在临床中得到了回应。
资本市场的冷热可以快速切换,临床数据的形成,只能一天天等。
02
迁移:
从CD47到 ActRII
真正复用的是创新能力
从外部看,宜明凯尔像是田文志一次跨度很大的转向。
宜明昂科的核心标签是肿瘤免疫和CD47,宜明凯尔的管线却横跨肺动脉高压、骨质疏松、肥胖和增肌。
这几块业务甚至很难被归进同一个概念里。
田文志却对这些领域并不陌生,他很早就开始关注TGF-β相关信号系统。
在美国ImClone Systems工作期间,他所在的团队曾开发针对TGF-βreceptor II的单克隆抗体,并获得FDA IND。
此后多年,他持续跟踪TGF-β超家族及其相关通路,包括Activin A/B、GDF8、GDF11、GDF15等家族成员。
2021年,一个商业事件让这套积累找到了新的出口。
默沙东以超过百亿美元的价格收购Acceleron。后者的产品布局大量涉及TGF-β超家族,其中就包括后来继续由默沙东推进的肺动脉高压产品。
田文志开始重新研究Acceleron的产品管线。
“(知道默沙东收购Acceleron这个消息后)确实触动了我的兴奋点。”他告诉医线Insight。
外部产业验证,与他长期跟踪的生物学系统,在那个时间点接上了。
一年后的2022年10月,他开始设计自己的PAH融合蛋白。
对此,田文志引用了一个比喻——“锤子与钉子”。
有人先看到一颗钉子,再赶紧寻找一把锤子;他的情况更接近于,手里已经有了一把锤子,临床和商业上的外部验证,让它突然有了更明确的用武之地。
理解这一点,也就更容易理解宜明凯尔。
这家公司的产品表面横跨多个适应证,底层却围绕ActRII相关的TGF-β超家族受体—配体系统展开。
肺动脉高压是第一枪,骨质疏松、脊髓性肌萎缩症、减脂增肌等方向,也都能回到这套复杂的生物学网络。
更重要的是,这些方向并非为了“铺管线”而铺管线:有的患者基数巨大,有的未满足临床需求突出,有的已经验证出很高的药物价值。
任何一个方向单独成立,都足以支撑一条有分量的产品线。
其实纵观到宜明昂科内,类似的延展早已经出现。
2025年财报披露,原本用于抗肿瘤的CD47靶点分子,正在进入非肿瘤领域。
IMM01凭借阻断CD47/SIRPα通路、诱导巨噬细胞清除动脉斑块的机制,于2026年1月获批治疗动脉粥样硬化的II期临床IND。
值得注意的是,原本治疗B细胞淋巴瘤的IMM0306(CD47×CD20双抗),在系统性红斑狼疮(SLE)的Ib期试验中,中高剂量组(1.2mg/kg)第24周SRI-4缓解率达到80%,且没有出现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
同时,治疗系统性红斑狼疮的Ib/II期临床试验申请已正式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批准。
疾病名称可能相隔很远,底层机制却彼此相通。
在这套研发逻辑里,田文志又提出了一个概念:DbD,Drug-by-Design。
制药行业熟悉QbD,即Quality by Design,“质量源于设计”。
他希望把同样的思路前移到药物本身。
靶点的生物学机制究竟是什么?Fc活性该保留还是去除?
结合强度应该控制在什么程度?改变结构以后,会不会引入新的安全性问题?
候选分子进入人体以前,研发团队能提前回答多少问题,决定了后面能避开多少已经看得见的“坑”。
IMC-003就是这套方法的延续。
默沙东的sotatercept采用野生型ActRIIA胞外结构域与Fc融合。田文志团队开发IMC-003时,则把过去做IMM01留下的经验搬了过来。
此前的研发告诉他们,功能区糖基化位点可能影响融合蛋白的纯度和靶点结合活性。
因此,团队围绕IMC-003的两个糖基化位点设计了四种组合:分别去掉其中一个、两个都去掉、两个全部保留,再逐一比较蛋白质量、纯度和靶点活性,最终筛选候选分子。
经过改造后,IMC-003对Activin A的结合和信号阻断能力得到进一步增强。
临床前数据显示,IMC-003结合活性及信号阻断活性达到sotatercept的5倍以上;在Sugen5416-低氧和野百合碱(MCT)诱导的肺动脉高压动物模型中,IMC-003显著改善了右心室收缩压(RVSP)、肺小动脉血管壁面积等关键指标,在相关实验中表现出优于sotatercept的药效。
按照团队的设想,对Activin A更高的选择性和活性,意味着 IMC-003未来有望以更低的药物暴露量获得治疗效果,并进一步探索改善同类机制药物安全窗口的可能性。
不过,这些差异目前仍主要来自体外及动物实验,最终能否转化为人体中的疗效和安全性优势,仍需要临床数据验证。
疾病已经从肿瘤变成肺动脉高压,靶点也完全不同。
过去踩过的坑,变成了新项目可以直接调用的知识。
所以从这点看,宜明昂科真正能够带给宜明凯尔的,恰恰是这种拆解药物设计问题的能力。
对此,田文志把宜明昂科定义为一家研发型技术平台公司。
“成立近十年来,公司所有产品管线均来自内部研发平台,没有从外部引进产品。”
从CD47、PD-L1、VEGF到不同形态的抗体和重组蛋白,这个平台真正沉淀下来的,是围绕靶点理解、分子设计和工程改造持续产生新药的能力。
也因此,宜明凯尔并不是一次完全从零开始的创业,它更像是宜明昂科技术平台第一次较大规模地向非肿瘤领域外溢。
而这,也成为宜明凯尔作为独立主体后,能迅速引起资本关注的核心原因之一。
03
验证:
一切都要临床给答案
技术是观察企业的一个重要侧面,更核心的落脚点仍然要在临床验证上。
田文志对此深有感触。这背后,源自一次“教训”。
正如前文所述,Drug-by-Design听起来像一种更可控的研发方式,但是,创新药偏偏最不缺意外。
宜明昂科开发CD47×HER2双抗时,在临床前阶段找了两家不同CRO做动物实验。相对较低剂量下,已经长出的肿瘤都能被完全清除。
做到了“zero”。
这样的结果让研发团队非常兴奋。
项目很快被推进到临床,并在美国和中国同时开展临床试验。I期纳入HER2阳性的晚期肿瘤患者,包括乳腺癌、肺癌等。
进入人体以后,动物实验里的惊艳疗效没有复制出来。
“动物是动物,人是人。”
“所有的观察都只是观察。”
田文志对此表示。
体外活性再高、动物药效再漂亮,都只是一个实验体系中的结果。
人体的复杂程度远高于动物模型,真正的成功概率只能交给临床试验。
另一条CD24管线,则经历了另一种修正。
早期CD24项目在澳洲进入I期临床后,因为较严重的毒性被终止。
团队随后重新设计,给抗体加上一个“mask”——在正常组织中暂时遮住抗体与靶点结合的位置,进入肿瘤组织后,再依靠肿瘤特异性蛋白酶切开“罩子”,恢复抗体活性。
新版本的masked antibody在小鼠安全性评价中已显示出显著降低外周血毒性的迹象。
但对田文志来说,这仍只是下一轮验证的起点:“光解决安全问题不行,如果抗肿瘤效果达不到也不行。”
所谓创新药的“长跑”,很少意味着一路做对。
真正考验一家研发型公司的,是被实验和临床一次次修正之后,还能不能重新设计下一个分子。
如今,宜明凯尔也已经进入人体临床验证阶段。
最靠前的IMC-003正在继续推进临床,而在它身后,一组产品沿着相同的生物学系统展开。
IMC-004把IMC-003经过改造后的功能区域与RANKL抗体部分组合,瞄准骨质疏松。
田文志的逻辑是,传统RANKL抑制路径主要抑制破骨,Activin A相关信号又与成骨细胞分化相关,如果能把两套机制放进一个分子,理论上有机会同时实现“抑制破骨”和“促进成骨”。
代谢方向的布局则更密集。
团队基于不同配体(Activin A/B、GDF8、GDF11、GDF15)所诱导的信号传导通路的差异,进一步开发了一系列双抗类药物分子,分别针对肌少症、骨质疏松、恶病质等具有强大未满足临床需求的疾病。
此外,公司还有多款围绕GDF8、ActRII展开的增肌、保肌产品,包括IMC-011和IMC-015,目前均在推进IND准备。
把这些适应证放到一起,很容易看到当下最热的几个关键词:增肌、骨质疏松、恶病质。
田文志对此保持警惕。
“我们是真实地为了解决临床未满足需求去找切入点。”
04
长跑:
坚定长期主义
创新药最终要回到Science
科学家做研究,可以花十年理解一个靶点。
一家创新药企的现金流,往往等不了十年。
这是宜明凯尔第二次创业绕不开的现实。
仅仅成立约两年半(即2026年8月),公司便拿到第一笔外部融资——这笔5000万元战略增资,主要用于第一个项目的临床开发和商业化生产工艺转移。
5000万元听上去不少,放进创新药研发里却很快就能被拆完。
田文志向医线Insight算了一笔账。
一个项目如果推进到IND,预算可能至少需要约3500万元;两个项目就是约7000万元。
已经进入临床的第一个项目,Phase Ib和Phase II计划合计入组120例肺动脉高压患者。
按单例35万—40万元计算,又需要约5000万元。
所以,当被问到宜明凯尔眼下最缺什么时,他回答得很直接:
“主要是资金。”
这个回答揭开了创新药行业长期存在的一层张力。
科学研究要求耐心,资本却天然有退出期限。
田文志说,此前融资接触中,一些机构要求企业在融资到账后的五年内完成IPO,否则需要承担相应责任。
他没有接受这样的IPO对赌。
临床研发进度、监管审批和资本市场窗口,都存在公司无法完全控制的变量。
虽然目前的融资环境还有待改善,不过,与十年前第一次创业相比,今天的宜明凯尔有了更多可以直接调用的资源。
中试生产由宜明昂科支持,临床注册团队部分共享,美国商务团队也会协助宜明凯尔推进BD;与此同时,宜明凯尔正在逐步建立自己的临床团队。
田文志设想,未来两家公司会逐渐形成类似“孵化平台”与独立公司之间的关系。
田文志把现阶段的宜明凯尔称作一个“项目公司”。
随着产品进入临床,宜明凯尔再逐步补齐针对肺动脉高压、代谢等非肿瘤疾病的临床开发团队,最终走向独立运营,甚至单独上市。
如果宜明昂科内部的技术平台不断产生新的产品管线,而这些产品管线能够形成独立的领域集群,就可以再成立新的公司,引入外部资本继续推进。
沿着这个思路看,宜明凯尔本身也是一次新的验证。
它要验证ActRII这套生物学体系,也要验证一家中国创新药企积累十余年的研发能力,究竟能不能持续“长出”新的公司。
但创新药的长期主义,从来不是被动等待。
对田文志来说,更重要的是把能够掌握的事情一件件往前推进:把产品做出来,把临床走下去,把阶段性价值转化为资本和产业资源。
宜明凯尔成立两年多来,从首个核心产品进入临床,到获得第一笔外部融资,已经完成了创业早期最关键的几次跨越。
随着这些基础逐渐夯实,公司的下一阶段目标也开始变得清晰。
目前,基于技术积累、临床进展和资本加持,田文志已经给宜明凯尔规划了一张时间表。
按照目前设想,第一个项目将继续推进Phase Ib/II,随后进入III期。结合届时的临床进展、估值和融资情况,公司计划在2028年向港交所提出IPO申请。
在此之前,宜明凯尔的多个产品还在推进海外BD,并委托美国机构协助市场拓展。
田文志希望,再过五年,人们提起宜明凯尔时,它已经拥有像今天宜明昂科一样清晰的行业标签。
“提到宜明昂科,人们会想到CD47;未来说到宜明凯尔,我希望行业想到它在特定赛道里已具有代表性地位。”
从CD47到ActRII,从肿瘤免疫到肺动脉高压、骨质疏松和减脂增肌,田文志手里的药在变,面对的疾病在变,资本市场的冷热也一直在变。
但他从始至终,都相信一件事:创新药最终要回到Science。
一个靶点究竟意味着什么,一个分子为什么这样设计,一个在动物身上做到能把肿瘤清零的实验能不能最终在人身上兑现,这些问题都不会因为赛道足够热门就自动得到答案。
实验会给一次答案。
临床会再给一次。
时间最终决定,谁还能留在牌桌上。
2023年,宜明昂科敲响港交所的钟声。
三年后的今天,田文志又站到了一条新的起跑线上。
对宜明凯尔而言,故事刚刚开始。
而对田文志而言,这更像是同一场长跑的下一程。
毕竟,创新药这条道路很少有捷径,但也很少有真正的终点。
而只有以科学为始,努力去解决未满足的临床需求,这个征程就是值得付出的。
排版丨乔雨林
制图丨医线Ins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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